偿 还

像往常一样,李勤民往锅炉里加了煤,就来到锅炉房东北角的小屋里吃晚饭。说是晚饭,其实就是他从家里带来的三个馒头,外加一个咸菜疙瘩。这就是他的一顿饭,几乎,他的每一顿饭都是这样凑合的。这家热电厂的门口,就有许多小饭馆,还有价格低廉的各色小吃摊,但李勤民很少去那里。

今天,当他咽下第一口馒头,感到在食道和胃部的衔接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将眉头皱了皱:不好,莫非那个病真的复发了?但他又推翻了这个念头,也许是吃饭速度太快了。他是个急性子,不愿意在吃饭上花费多少时间,久而久之养成了狼吞虎咽的不良习惯。

吃完了那三个馒头,他感到那个位置越发地堵得慌。不只是堵得慌,还憋得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了。他的心顿时忽悠了一下子,两年前他吃饭就是这种感觉的,后来他去医院,就查出了食道癌。

他至今还记得那天的情景,因为没有家人跟着,他手握检查结果在医院里犹豫了好久。太阳还没落山,却早看不到太阳的影子了,冬天残白的太阳让这城市灰蒙蒙的烟尘给遮挡住了。他心里很沉重,觉得这很像他人生的尽头。起初,他不打算把这个结果告诉家里人,更不想做手术。因为做手术,各种花费至少要三万多元。三万多元,对他这样的家庭来说,不啻天文数字。去哪里弄这笔钱呢?再说,如果好不了,这钱还不等于打了水漂?这时,他想到了他女人凤女,他想这样也好,早点去那个地方和她团聚吧。但很快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仿佛又看到了凤女临死时那只伸出去的手,她的手指着儿子大军,然后,眼睛就牢牢地将他盯住,凤女就是这样离开人世的。他明白她那乞求的眼神!

浑蛋,你怎么能生出那个想法呢?不把孩子们抚养大,你有什么脸面去那个地方见凤女呢?后来,他就借了钱。手术做得非常成功,医生告诉他,如果坚持化疗,再按时用药,痊愈的可能性极大!

一晃,过去两年了。这两年里,起初他还坚持化疗和用药。后来,他就停止化疗了。从今年开始,他将药量也减了,先是两天吃一次,再后来就三天一次。最近,他干脆就停了。刚停药时他还去医院检查过一次,一切正常。因此,他不相信他的病真的会复发。

是的,不会复发的!他这样安慰自己,又吸了一颗烟。他吸的是那种价钱最便宜的“荷花”烟,七八毛钱一盒。他有吸烟的嗜好,尤其是饭后,一定要吸上一颗。像他这种出来打工的乡下人,烟瘾都不小!手术后他还真的把烟戒掉了,可再来上班,他又吸上了,不吸心里麻烦。

吸完了烟,他就打开锅炉的铁门,开始往外扒拉煤灰。火光像夕阳的光一样涌出来,把他的脸映亮了,也映红了。他的脸黝黑,瘦小,两腮深深地塌陷下去,两条深深的皱纹呈弧形从鼻子的两端延伸至两个嘴角。此时被火光一照,就像刀子刻上去似的鲜明而深刻。他的眼睛是细眯眯的两道缝,却又是明亮的,里面仿佛蓄满了无限的精力,永远不会疲惫。他这样干着,渐渐的就忘记了心口部位的不适。后来,当他想起来,已经是半夜时分了,这时那种感觉竟然消失掉了。

可不是吃饭不注意呗!能有什么大事?本来嘛,那个地方做过手术,还脆弱得很。他这样想着,又责备自己:以后吃东西还是注意点好,饭食好赖倒没什么,少吃凉的硬的,还要细嚼慢咽。从前,他来上班,凤女总是悄悄地往他的工具兜里塞两个煮鸡蛋。有时还给他摊两张油汪汪的葱花鸡蛋饼,他就用热水泡了吃,非常的香。想到凤女,他的心里禁不住一热,一晃,凤女离开他已经五年了呀!

后来,他每次吃饭,都会出现那种不适感,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虽说他不认为他的病复发了,但他心里腻歪,像吃了苍蝇一样。从家里带来的馒头,不敢凉着吃,他就从锅炉里铲出一堆烧得通红的煤,把馒头烤焦了,再吃。馒头烤焦了又香又脆,非常的好吃。当他闻着那种诱人的香味时,食欲顿时被勾了起来。可当他真的吃起来,就没有那样美妙了——吃进去的东西还是很难咽到胃里,仿佛都囤积在胃的上部。他心里一沉:妈的,那病,莫非真的复发了?

他这样想,但又不敢去医院复查,听说这病一复发就没救了,他不愿看到这个结果。他就抱一种侥幸心理:也许没有那么糟糕吧!先不搭理它,眼不见为净,说不定慢慢就没事了。他做手术花去的那三万多块钱,有两万多是从亲戚手里借来的,他得一点一点地还!然而,如今靠种地只能填饱肚子,要想挣钱,还得去城里打工。手术后,他只歇了半年就不肯再歇下去了。这次手术伤了他的元气,重活做不了了,他还能干什么?他又来到厂里,找到了那个胖胖的陈厂长。还好,陈厂长二话没说,就同意他来上班。这两年,他吃药化疗又花去不少钱,只还了一少部分债务。他不相信他会倒下,一家子还指望着他呢。尤其是大军,还没有成家,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虽说大军跟着他姨夫做木工,但还是学徒期,只能挣个饭钱!

这天下午,他下班回家,刚走到家门口,就见院里围了许多人。他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当他疯了似的奔到屋里,看到女儿二英躺在**,面色苍白,像死去一样昏睡着。二英怎么了,谁欺负她了?他两眼逼视着凤女母亲,目光里充满了疑惑和愤怒。

凤女母亲告诉他,二英是因为交不起学费,一时想不开,喝了农药。要不是她发现得早,喊人将二英送到医院,二英早就没命了。

李勤民不言声了,他的眼前一团漆黑。二英是个自尊心非常强的孩子,如果他不做手术,不花那三万块钱,她也不会为交不上学费寻短见的。就是从这个时候,他开始怀疑用三万多块钱买自己一条命,到底值不值了。妈的,你活着有什么用,让孩子们过不上好日子,受苦——还不如不做手术呢!不做手术,能活多久算多久。好赖没有糟害家里,没有给孩子们留下债务。他真后悔,便狠狠地责备自己。

幸好,二英已经脱险了。望着二英轻轻翕动的鼻翼,李勤民松了一口气。从这一刻开始,他挣钱的欲望更强烈了。

要想挣钱,身体可千万不能倒下,因此从家里回来他就去了医院。他想,要是刚复发的话,赶紧治疗,说不定还能好起来。

果然,他的病复发了。

对于死,他真的不在乎了,但他很想知道,他还能在这个世界上呆多久。医生没有告诉他,只是问他,你家人来了没有?他说,没有,就我一个人。他说着,心里顿时明白了。明白了,他就不再那么执拗地问了。最后医生用充满怜悯的语气说:回去吧,想吃什么就吃点什么;不过,不要灰心,要是坚持治疗的话,也不是绝对没有延缓的可能!关键是要有战胜病魔的毅力!

他牢牢地记住了医生的话。他又开始像从前一样化疗,用药,只是没有按医生嘱咐的那样,他是隔上好几天,才去一次。他只期望多活些时日,把欠下的那两万多块钱偿还清,那样他就可以坦然地离开这个世界了。

让他感到欣慰的,他的病再没有往严重里发展,可也没有见好。有那么几天,他甚至还认为自己真的好了。只是吃饭不顺当罢了,但这并不影响他干活,挣钱。这是最重要的。

可有一个事实却不容他忽视——他的体力越来越差了。如今烧锅炉虽说现代化了,添煤只须按一下电钮,但往锅炉房运煤,往外倒煤渣,还得自己干。他做了手术再来上班时,人们对他的态度便有些改变。老张说:小刘,让老李和你一个班吧,你年轻,重活多干点!小刘不乐意,他用嫌恶的眼神扫了李勤民一眼,对老张反唇相讥:你和他一个班吧——我和老付一个班,我爱听老付讲笑话,晚上听老付讲笑话干活儿不犯困!小刘平时最不把李勤民放在眼里。有时,李勤民也想通过一件事——哪怕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把这句话说得硬气,有威力!但他做不到,他总是那样和气,对谁也拉不下脸来。那天,他就像一只皮球一样被他们踢来踢去。他脸上开始火辣辣的,像是抹了一层辣椒粉,后悔不该来讨人嫌。但不来这里他又能做什么?做买卖,他没那个心眼,何况,他的嘴又笨拙。他所拥有的,只是一身的蛮力,这是他惟一引以为豪的。可如今他连这点资本也快没有了呵。人穷志短,他此时只是沉默,用沉默来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还是老付出来帮他解了围:得了,我和老李一个班吧!老付说着,拿眼睛扫了一眼小刘。老付的目光犀利得像刀子,小刘赶忙扭转了脸,不敢和他对视。李勤民心里一热,向老付投去了感激的目光。这几个人中,他对老付印象最好。老付不但说话风趣,对人宽厚,还有同情心。他感激老付,在最关键的时候帮了他一把。因此,他后来干活就格外经心,不让人家老付有什么不满意。他要对得起人家——这正是他做人的原则,从不辜负朋友。你对我好,我要用百倍的好来回报你!

然而,依然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了。他的病复发后,有一天,他听到小刘对老张说:嗨,我要是得了那种病呀,甭说花几万做手术,我连药也不吃!你说,都判死刑了,就是吃世界上最高级的药,还不是白搭!还是想开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小刘说这话的时候,李勤民正打开锅炉的门,拿着沉重的铁钎往外拨拉煤灰。小刘的声音很大,显然是故意说给他听的,还有点怪里怪气,又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李勤民的心仿佛让锥子攮了一下,他真想过去揪住小刘的衣领,对着那张瘦猴一样的脸质问:你小子还有点人味没有?我可是快死的人了,我还怕什么?别他妈欺人太甚!兔子急了还咬人哩!这样,把对小刘的憎恨一股脑地倒出来,那才叫痛快,那才叫解恨!但事实上他并没有这样去做,他不愿意和人吵架。他只是盯着偌大的锅炉喘气——锅炉里是熊熊燃烧的烈焰,然而却不涌出来。

但李勤民转念又想:莫不是小刘他们知道了我的病情?这样一想,他的心顿时忽悠了一下子,脸上也浸出了细密的汗珠。纸里包不住火,如果厂里知道了可就完了——谁还会雇一个不久于人世的人做工呢?

李勤民越想越害怕,额头上的汗珠渐渐变大变亮,最后就滴落下来。汗珠砸在煤屑上,没有一点声息,像水珠落进了大海,连一丝痕迹也没有留下。他恍若觉得自己走到了一个悬崖边上,再往前迈出一步,就会掉进黑乎乎的深渊。妈的,你真不该住院做手术,用三万多块钱去换几年的活头,一点不值!你当你是谁?你一不是吃皇粮的公家人——公家人由国家管着哩,住院吃药,几乎不用自己掏腰包;第二,你又不是有钱人,有了钱,用几万甚至几十万买上几年的活头,也值!你是什么?不过是一个还没有脱贫的农民!你的命根本不值钱!有那几万块钱,还不如给大军留着娶房媳妇哩。

自此,李勤民变得格外敏感起来,时时都在注意别人的脸色。而且他干活也格外卖力了,惟恐人们看出破绽来。虽说他非常羡慕那些有钱人,但他也并不轻贱自己。他有一身的力气,他要靠力气吃饭。在这世上,有的人靠一张嘴吃饭;有的人靠心计吃饭。而他,凭的就是一身的气力。可眼下,他却有可能被人家解雇。也就是说,他连这出卖力气的机会也将失去了呀。这比什么都让他感到痛苦,比打他两拳,甚至比往他脸上吐口水还可怕!因为,那样只是伤及他的皮,羞辱了他的脸面。而如果将他解雇,他不但没有了脸面,而且他一家子的生存都成了问题!在村子里,生存都成了问题,还谈何脸面呀!它们的关系正是皮与毛的关系,“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在班儿上他还好受些,因为干着活儿,尤其是和老付说着话,他能把自己的病暂时忘记掉。他最害怕的是上白班,上了白班,晚上躺下,他就很难进入梦乡。这时,他会感到死神正一步步地朝他逼近。于是,有时他干脆就去大街上溜达,很晚才回来。只有走累了,走得精疲力尽了,才好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