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来到了这座城市那条有名的商业街上。大街两旁的饭店、歌舞厅,还有洗浴中心,都是张灯结彩。门口停放着一辆辆豪华的小汽车,小汽车反射着霓虹灯的亮光。那光亮刺疼了他的眼睛,也刺疼了他的心。他觉得自己很可怜:你再有力气,你再拚死拚活地干,这辈子你混了个什么?他突然感到自己非常渺小,他似乎明白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竟是那么大。但他不喜欢这里,这里看不到天空,更看不到天上的星星。看不到这些,他心里就不舒服,连他自己,也感到虚假起来了。

就在这天晚上,他又失眠了。凤女那张红扑扑的脸庞总是在他眼前闪现,无论他怎样努力,也驱赶不掉。他的模样不大好看,对于这一点,他本人也有自知之明。自打懂事起,他就不愿照镜子。他害怕见到镜子里的自己——细眯眯的眼睛,黝黑的呈三角形的脸,额头上几道深深的皱纹,就像刻上去的一般。而且,在他十八九岁时,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了。因此他在人前感到很自卑,尤其是在女人面前,这种感觉越发强烈。他知道自己不讨女人喜欢,而凤女肯嫁他,一是他肯到她家做上门女婿(她没有兄弟,只有一个妹妹),人也很忠厚;二是凤女图了他那一身的蛮力,还有他那种不怕吃苦的韧劲。每年,一到夏天,他就不穿鞋子了,家里地里,他都是赤着两只脚。他的脚黧黑而单薄,看起来并没有特异之处。然而,当他抬起脚来,你就会看到,他的脚板上生了一层厚厚的茧子,有铜钱那么厚,他就光着脚丫,在刚收割过的麦地里踩着尖硬的麦茬,往车上装麦个儿;打完了麦子,他又光着两只脚,踩着麦茬给间作的玉米锄草,松土。人们望着他,禁不住都啧啧惊叹,而他,脸上就露出一种豪迈!乡下人看重的就是力气,因此在村子里并没人小瞧他。那时,他和凤女刚刚结婚。有一次他们在村南稻田里插秧,这活儿苦而且累,但李勤民干得又快又洒脱。快落山的太阳,映亮了碧绿的稻田,也映亮了李勤民清瘦的脸颊。这斜射的太阳光使李勤民的脸顿时有了立体感,显得棱角分明。凤女停住了,呆呆地看他,眸子像火炬般亮起来,目光也渐渐变得温柔了。晚上,凤女握着他那双粗糙的手,握了许久。就在这天晚上,凤女第一次对他说:我喜欢你,勤民!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而说这话的人又是他所爱的女人,两颗滚烫的泪珠顺着他的脸颊滚下来。

可如今,当他一想到凤女,便生出深深的愧疚!你不是有一身力气吗?可你让凤女吃香的了还是喝辣的了?想想看,凤女跟着自己,哪过过一天好日子呀!那年,他们刚结婚没有多久,凤女去镇上赶集,看中了一件上衣,试了试,不但合体,还将她衬得漂亮极了。但一问价格,她就傻了,手都没有好意思往口袋里伸。在回家的路上,凤女禁不住落泪了,那天她真的哭了。就是这样,凤女节俭了一辈子。她有哮喘病,每到天热时,她的病就要发作。但她很少买药,就那样硬抗着。那年夏天,天气异常闷热,她的病一下子严重了。她突然就离开他们,走了。

有时,李勤民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又做些奇形怪状的梦。他梦见自己真的死去了,而死的滋味竟然那样美妙,就像还活着一样。只是,他没有了形体,也就是说,死后的他变成了一团飘浮的气体。这团气体有思想,对世间的一切仍了如指掌。他看到两个孩子都哭成了泪人,这个情景令他很感动,果然他没有白疼他们。正在他得意时,首先是大军,突然抱怨他:爸,你好狠心呀,你走了,却给我们留下了那么多债务!还不清,在村子里我们休想做人!大军这么一说,二英也不再哭他了。她对他的态度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开始为那些债务而恨他。

就在这时,他醒来了。然而,大军那咒骂声还在耳边萦绕不散。他就像让人扇了一巴掌,感到无地自容。还有一万多块钱的债务,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他能还清吗?

后来,他通过一个名叫老黑的朋友,又找了一份工作,也是烧锅炉。他和老黑从前在一起干过,两人很说得来,成了很铁的哥们。但李勤民没有告诉老黑他的病复发了,他不能告诉他。那天,他和老黑蹲在锅炉房里,老黑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盯着李勤民那张灰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巴咂了一下嘴,关切地说:老哥,我是怕你身子吃不消呀!说一句不该说的话,你这病,就怕复发!

李勤民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看上去很干涩。他说:我做手术的钱还没还清呢,磨盘压着手哩!老黑又吧咂了一下嘴说:你真是个大好人,那么点钱,急着还干嘛?你没见眼下欠钱的人,反而成了大爷!咱也不能像那些人那样黑,赖着不还,只是,你大可不必这么着急!你的情况他们也知道的,还是身子要紧呀。记住那句老话吧: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是的,老黑说得句句在理,可他那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呵!但他又不能怪怨他,人家老黑是不知道他的情况。如果他不赶快还债的话,可以说这一辈子他是再也没有偿还的机会了!但他脸上却装出很轻松的样子,他说,我做手术都两年了,前几天又复查了一次,一切正常,医生说,我这病复发的可能性极小了。多干点活,倒对身子有好处!

这是一家热力公司,老黑就在这里干,这里离热电厂不太远。李勤民巧妙地安排时间,在这里上了夜班,早晨下班后再去那里上白班。有时,实在困得不得了,他就蹲在地上打个盹,就算睡了一觉。尽管很辛苦,每当月底发了工资,他捏着那几张钞票,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照这样下去,到明年初,他差不多就能把欠款还清了。

手头宽裕了,他还想让二英复学。这天他回了一趟家,把二英叫到跟前,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对二英说:明天就去上学吧,这是学费!

二英没有接李勤民的钱,怔怔地盯着父亲。她的眼睛单纯、清澈,却又那么敏感。李勤民禁不住想到了另一双眼睛-----这丫头最像她母亲了,哪都像,连她走路的姿势也像极了——不,那是从前,如今二英走路已经和她母亲不一样了,她的左腿瘸了呀——那是她喝农药落下的后遗症。望着这条腿,李勤民的心像是让什么钝器给撞了一下。他见二英愣怔着不接钱,就说,还愣着干嘛?爸爸又找了一份活儿。

二英轻轻地叫了一声爸爸,低下头,又白又小的牙紧紧地咬住嘴唇,一串泪珠掉在了地上。她嗫嚅道:我不上学了,这钱你还人家吧!你也别干两份活儿了爸爸!

李勤民心里一热,这丫头懂事了呀。他的鼻子开始发酸,眼睛变红了,眼前的二英在他的视线里顿时模糊起来。在这团模糊的背景上,又浮现出凤女那红扑扑的脸颊。但他极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劝二英:你还小,不要操心大人的事情!欠款迟早会还清的!

他的话音刚落,二英双手捂住脸,呜呜地哭起来。她哭着,单薄的身子随着哭声有节奏地颤动着,垂至肩上的两条小辫,也随之抖动。她穿一条灰色肥大的裤子,那是用她母亲的一条旧裤子改做的,脚上的一双花布鞋,都穿了好几年了,鞋帮子已经磨出了毛边儿。这丫头边哭边说:爸爸,你给我找份工作吧,我不上学了,我要帮你挣钱!——没有妈了,我和哥哥再不能没有你呀。二英说着,禁不住放开喉咙大哭起来。

在家里很少发脾气的李勤民,把钱往桌上一拍,吼道:二英你给我上学,我要你考上大学!

关于偿还欠款,李勤民是这样安排的:每月发了工资,除去他和家人的花销,他就将剩下的全部存到了银行。他有一个小本本,上面清楚地记着每一笔欠款人的名字和所欠数目。每存上一笔钱,晚上临睡时,他总爱把那个小本本拿出来,盯着上面的人名和数字,久久地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会勾起他一段回忆,温馨中又包含着一缕苦涩。他就开始盘算,这一次先还谁的呢?自然是先还关系远一些的,由远及近;如今面对欠款,有的人由人变成了兽。可悲的是,他们对自己的这种退化竟浑然不觉;李勤民恰恰相反,欠款的重负让他更晓得了自己那份属于人的自尊!因而他就越发地爱惜它,每还一笔欠款,这一天简直就是他的节日!

这天,他回家还了一笔一千元的欠款。从村里出来,天已经黑下来,他没有急着回城里,而是来到村西,来到了凤女的坟前。月亮升上来了,映亮了路边杨树光秃秃的枝条。冬天的田野,空旷,辽阔,就像是一幅恬淡而凝重的水墨画。李勤民在凤女的坟前坐下来,他把还债的进展情况,对凤女说了一遍。他仿佛看到,九泉之下的凤女咧开嘴笑了。凤女称不上漂亮,但也不难看,她一笑,那红通通的脸颊便凸鼓出来,就像熟透的桃子般迷人。继而,凤女又抽抽搭搭地哭起来。李勤民不解,问她,你哭什么?像这样下去,过了年,我就能把债还完。然后,再攒钱给大军娶媳妇!凤女抬手擦了一下眼睛,说,不给咱大军娶上媳妇,你休想来见我!说完,她就不见了,像一团气体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显然是个幻觉,但李勤民还是愣怔住了,他突然感到生与死竟然相距这么近,只隔着一层土,很薄的一层土,然而,却又是两重天!

他吃饭时越来越难以下咽了。吃不下东西,他的身体就更虚弱。这天他实在支持不住,竟然昏倒在了锅炉旁。

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房里。病房里站满了人,老张、老付,还有小刘,他们都来了。小刘望他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他心里一热,觉得小刘这孩子其实也不是太坏。除了工友,他还看到了陈厂长。他明白他的病情再无法隐瞒下去了,就捂住脸呜呜地哭起来,恳求陈厂长:我还没有还清欠款,你千万别辞了我呀,我还能干活儿!

陈厂长叹出一口气,说:这样吧,你也别烧锅炉了,去做门卫吧。陈厂长的语气亲切而真诚,泪水再一次模糊了李勤民的视线。

从医院回来后,他稍微休息了几天,就上班了。但让他感到遗憾的是,他的另一份工作却丢掉了。

时间飞快地流逝着,一晃,春节已经过去了,他干门卫已有三四个月,眨眼间,已进入了四月份。这天下午,他回了一趟家,直到很晚才回来。这是他最高兴的一天,因为今天他把最后一笔欠款偿还了。想不到,他借人家钱时是为了挽救生命,可后来却又要拿生命换钱,来偿还那些欠款。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不明白,他就不再去想。此时他只有激动和喜悦,因为从今天开始,他就没有一分钱的欠款了。所以他那张瘦削得差不多已经脱形的脸上,竟然浸出了一点血色。

这天,临来城里时,他又去了凤女的坟上。那时,太阳还没有落山,绿的麦田、树木还有小草,都泛出一种鲜嫩的桔红色。远处的村子也被霞光映亮了,轮廓格外的清晰。他嗅到了小草那种清新的气味,麦苗散发出的那种发甜的气息,他也嗅到了。他觉得今天是那样的美好,他不但把还清欠款的消息告诉了凤女,还对着这旷野,还有天上飞翔的小鸟,大声地喊:我还清欠款了——

还清了欠款,他心头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他轻松了,可这天晚上一种钻心的巨痛却朝他袭来,起初只是局限于胸部,就是做手术的那个部位。后来就开始向全身扩散,像有许多把刀子在剜他的肉,也像有无数条毒蛇在狠狠地啮咬他。他还不能倒下,能多挣钱还是好的。他就这样坚持了两天,也可以说,这两天他就是靠这个念头来支撑的。到第三天晚上,他实在无法忍受了,目光盯住了屋顶上的电灯。他只要站上去,用手触摸灯口,他的痛苦便烟消云散。这样想着,他就站到椅子上,手颤抖着,伸向了电灯……

但他并没有死,电流只是将他击昏了。医生说,他顶多还有一个月的活头。

陈厂长派车将他送回了家,给他多发了两个月的工资。厂里还给了他八百块钱的救济金……

李勤民一死,二英便退学了。

如今挣钱的门路不好找,何况二英又瘸了一条腿。她就让哥哥大军在院里垒了两间小屋,买来十几只仔兔,搞起了养殖。她背着筐子,给兔子们割草。她非常喜欢这项工作,她爱看蓝蓝的天,爱看天上的白云。她更喜欢青草被割断时散发出的那种甜丝丝的气味。

累了,二英就来到父母的坟上。二英是个非常心细的孩子,坟头上长了草,她就拔掉。这天,二英又在坟上瞥见一层鹅黄色的小草,它们生机勃勃,却又是一副不屈不挠的样子。二英刚要动手,忽然又打消了将它们拔掉的念头。因为,它们不但层出不穷,而且还和四周的田野溶为一体。二英突然发现,它们是那么美丽……

(原载《长江文艺》2003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