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田晓鸽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她自己的语境里,难以自拔。用如饥似渴来形容她,是最恰当不过了。她就如饥似渴地向杨启民倾诉,把杨启民完全当成了她的一个听众。她说,后来,小王竟然把那女人带到家里来。当着她的面,他们肆无忌惮地调情,他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了。她觉得那女人的笑声像母鸭叫一样难听,让她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还有——这件事还和小王的母亲有关:老太太不知足,有了孙子还想抱孙女,但田晓鸽是不会让她实现那个奢望的。有一天,一家人吃团圆饭,小王喝了一点酒,就对他母亲说:妈,你不是想抱孙女吗?小菜一碟,让小红给你生一个吧——小红就是那个小妖精!小王说这话时,完全是一副炫耀的神气。她说,其实她还是很佩服小王的才干的。那时她也很矛盾,一方面欣赏他的才干,另一方面又无法忍受他对她的伤害!她说:本来,男人有了钱,吃点喝点,潇洒一下,只要不过分,我还是可以容忍的。可小王太不像话了,有时他几天也不回一趟家。到后来,他甚至连话也懒得和我说了,有时我给他打电话,没说几句话,他就把电话啪地挂了。
杨启民终于利用她喘气的机会,抢过了话头。由于太急切了,他的话题也就格外混乱。他说,在学校里实在憋气,正好去年有了文件,允许他们买断工龄。这个消息让他简直欣喜若狂,他把余下的工龄买断了,得了十多万,他用这些钱在省城买了一套住房。年前,经一位大学同学引荐,他来到了这家报社干校对。他说话的时候,时常是很响地咂咂嘴,于是连接鼻翼和嘴角的那两道弧线便狠劲地往外撇着,像是两只深深的括号。
接下来,他又说起了他的女人。那天,他家里的马桶坏了,按钮弹不上来。他找物业公司,每次去人家答应得都很好:我们马上派人去修,马上!可等了好几天,连一个人毛儿也没见着。他不愿再跑了,就自己动手修。鼓捣了半天,倒是修好了,可是第二天他女人用时,那按钮又弹不上来了。他女人顿时火了,好像他修马桶反而成了一种罪过。他感到委屈,我又不是维修工呀,莫非我修的马桶就不能再出毛病了?但他历来都是息事宁人的,他不愿意和她吵。他就说:按钮坏了有什么好急的?用手拉一下水阀,不就照样能冲水吗?再说一天也拉不了几次嘛!他这样说,是想让她消消火气。想不到,那女人的火气反而更大了:想得倒美,让我这样凑合,我不干!你真草包,还是个大老爷们,呸!
那天,他们又结结实实地吵了一架。他真想逃出来,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女人,逃得越远越好!他不愿看她那发怒的样子,那时她的脸肌扭曲了,样子非常难看、可怖!还有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刺耳,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割他身上的肉。他女人依靠他来养活,却对他那么颐指气使,一点也不给他面子,时常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大动肝火。她用这种方式将他们的生命一点点地消耗掉,到底值不值?
由于这个讲述的机会来之不易,杨启民的头脑便开始发热,后来竟然说起了不应该说的事情。他说近些日子,他女人晚上很少让他碰她了。就是从前,他想和她亲热了,她总是指挥着他干这个干那个。她愿意看他那种服服帖帖,甚至有些低声下气的样子。因此,无论是感情上还是生理上,他都感到无比压抑。但不管怎样,他还得想法挣钱,养家糊口。如今他真是烦透了!
我们知道,田晓鸽在自己的语境里体味到了一种倾诉的快乐,因此她对杨启民的贸然闯入非常恼火。而杨启民也被这酣畅淋漓的倾诉所陶醉,根本没有发现田晓鸽脸上那种不快的情绪。好在,他说的话田晓鸽几乎一点也没有听进去,但看着杨启民那种越来越激动的神情,她真的忍无可忍了。她愠怒地盯视着杨启民,刹那间觉得他格外陌生,像一个她根本就不认识的人。这是一个极其自私的男人呀!她想,甚至,她还从他身上看到了小王的影子。
月亮已经偏西了,一只夜鸟从他们的头顶上飞过去,小鸟振翅的声音像琴弦弹奏出的音乐,急促而又有几分压抑。他们就这样你争我抢,都在为自己寻找着说话的机会。可以说,这像是一声战争,一场只有他们两人的战争。他们互不相让,东拼西杀,没有血光剑影,却是斗智斗勇的心理较量。其实到后来,对方说了些什么,他们竟然浑然不知了,只是看到对方的唾沫星子在月光下像蜢虫一样飞溅,而且强烈的讲述欲使得他们脸部的肌肉剧烈扭曲、变形。他们都被对方那种疯狂倾诉的样子吓坏了,一种巨大的恐怖将他俩笼罩。为了躲避对方的声音,他们就情不自禁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但这极端的动作又被对方所忽视,这样一来,他和她其实只是对着空旷的河滩来倾诉了。
直到他们各自精疲力竭了,才不得不鸣锣收兵。然而他们又意犹未尽,仿佛还有许多的话要说,但又惟恐对方表达这个意思,首先是杨启民,他找了这样一个理由:真对不起啊,我爱人查出了甲状腺瘤,过几天要做手术。等她出院了,咱们再碰面吧!
田晓鸽笑了笑,想不到她的理由比杨启民还要充分和彻底,她说:过几天我就回去了,我不能和我儿子相隔这么远!而且,她还率先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一阵风吹来,扬起的细沙迷了他们的眼睛。
他们悄然走出河滩,在公路的拐弯处,一个朝东走,一个朝西走。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渐渐的两人就完全淹没在浓重的夜色里。
杨启民抬头望了一下夜空,有两颗明亮的星星跳进了他的眼帘。那两颗星星看上去相距很近,可事实上它们的距离却非常远。而且——他想,它们的距离也不是恒定不变的。它们在朝着各自的方向飞奔着,这是宇宙膨胀学说的观点。他不是天文爱好者,但他却知道这个道理!他对着这浩瀚的夜空,对着那两颗星星撇了撇嘴。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做出这个动作。
(原载《雨花》2004年第5期,《小说选刊》2004年第6期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