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赫惊呆了,谁都没想到纪斯年能来的人这么快。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纪赫一把揽过奈施施的脖子,冰凉的枪口对准她的头。

无人机像是突然出现,在园区的院子盘旋,然后直直朝着纪赫和奈施施这个方向飞过来。

纪赫抬手,转动手臂的方向,“咔”,子弹上膛。“砰——”没打中。

纪赫很不熟练,连开几枪,无人机被击落,冒出一股可怜的黑烟应声坠落。

当枪声就在耳边炸响时,奈施施脑中一片空白。

她的脑仁都在啸鸣。

太阳把最后的亮度撒向毫无秩序和法度可言的水泥食人窟,奈施施几乎可以感受到直升飞机的气浪,跌跌撞撞被纪赫拖进地下密道。

流弹射断了铁链,密道门关上的最后一瞬,奈施施眼睁睁望着壮如黑熊的高加索犬朝梁友仁直扑而来。

纪赫一直贴身带着的高个子持枪人员干脆利落地把梁友仁关在外面,充斥着各种熏臭霉味的底下密道只剩下纪赫、奈施施、巴颂和高个子四个人。

他们一路抓着奈施施往前走,底下的路蜿蜒曲折,墙壁修建的粗糙,挑高很矮,带个人压迫性的密闭感和窒息感。

只有高个子头顶的矿灯打出摇摇晃晃的光线。

奈施施不知道今夕何夕,心里只狂喊着:“纪斯年来了!”

他真的来了!

她盲目地闷着头,被两个男人拉着往前跑。

30多个小时过去,奈施施只吃了三个小面包。

这会儿胃抽搐的翻滚,她停下来想要呕。脖子后却闷闷地结结实实挨了一棍,失去意识前,奈施施最后的感觉是被人像麻袋一样扛在肩上往前颠着跑。

再睁开眼,手和脚都被干草编的粗硬绳结捆住。她想像影视剧中那样双手摩擦绳索以图自救,才发现长时间反剪在背后的手臂已经失去了知觉。

脚腕上的干草绳子在裤腿缝隙插进皮肉,一下也动弹不得。

周围是漆黑的,夜空漫不经心散着几颗沉默的星星。

耳边炸裂的枪声,重型机械的嗡鸣和烈狗的狂吠像是一场梦。

奈施施轻轻晃了晃脑袋,慢慢地扭转,确定她现在头顶的斜前方是一片水域。

周围有大片的铁桶和集装箱,以及丛生的杂草。

典型的亚热带三不管荒芜河岸地带。

纪赫一直在不停地拨打电话,没有人注意到她,好像他们已经忘记了奈施施的存在。

如果纪赫把她扔在这儿离开,这荒草丛中她被发现的几率恐怕是零。

奈施施想了想,注意到在她不远处呆坐着的巴颂,尝试着发出声音。

浓密草丛,人的脚步声是‘沙拉’‘沙拉’的,像中式恐怖故事中最阴森的音效。

巴颂走过来,蹲在她一两米远的地方,没有开口,用眼神询问她有何贵干。

奈施施的嗓子几乎发不出声音,沙哑的气音问:“这是哪儿?”

“湄南公。”巴颂轻描淡写。

奈施施倒抽了一口气,果然和她的猜测所差无几。

她流露眼中的恐惧,语气乞求:“带我一起走。”

巴颂下意识薅拽野草的动作停了停,吐出口中咀嚼的阿罗汉草,定定地看着奈施施。

“我不想死在这。”奈施施语气坦诚。

纪赫还在离河水最近的滩涂上打电话,高个子寸步不离守卫他。

他们暂时听不到奈施施和巴颂的对话。

巴颂不做声,她明白这是允许她继续说下去。

“带我走。如果我的人来救我,我保你不死。”奈施施拼命地直起脖子,以示郑重,“就算他们找不到这儿,带我一起走,对你也没有害处。”

巴颂冷笑了一声,目光瞟向河面。

“纪赫丢下了梁友仁,难保他们不会丢下你。”显然,高个子对纪赫而言更为重要,而巴颂能遵从梁友仁的指示把奈施施绑过来,显然就不是纪赫的心腹。

“带上我,万一事态变化,你就有多重选择。”

一束冷白的光束快速扫过,惊断了奈施施的话。

巴颂应激反应般迅速起身,朝着河边两端眺望。奈施施也听到了隐隐的发动机声响。

看来,有人来接应纪赫了。

轰隆隆的发动机马达声很快驶近,奈施施闻到浓郁的青草气中的刺鼻柴油味。

纪赫和高个子没有来看她一眼,她就听到了脚步踏上甲板的声音。连同船体摇晃时发出的水面**漾之声,昭示着她就要被丢在这儿自生自灭了。

看来,纪赫有相当的自信纪斯年对他已经束手无策了。

否则,他又怎么可能丢下手中唯一可以坐回谈判桌上的筹码。

奈施施心中一片冰凉,眼泪从眼角划出。

但是,不能放弃任何一丝求生的希望。

她努力仰起头,腰腹用力,发出最大的声响:“救命——救命——”

干涸的声音,微小,不知道能不能传到岸边。

还好,奈施施看到纪赫停住了脚步。

巴颂在后面小步凑上去,对纪赫说了些什么。

她的眼睛看不到其他动作了。

几秒后,高个子和巴颂朝着奈施施走过来。

——一人拎着她脚腕的绳子,一人拎着她手腕的绳子,像拎一条被送往砧板的鱼。

她被重重‘扔’在甲板上,锁骨散发出剧烈疼痛。

破旧的铁船启动,不知驶向何方。

纪赫坐进船舱,招呼着高个子和巴颂一起吃喝起来。

口水朵颐的声音停下后,巴颂给奈施施递过来一块压缩饼干。

蹲下,当着她的面撕开铝箔包装,把她反剪在背后的手解绑。

奈施施坐起身,拿着压缩饼干的手因为长时间血流不畅剧烈抖动。她向巴颂投去感激的目光。

刚要张嘴,身后的光线被遮挡。

——她笼罩在长长的人影之中。

巴颂抬起头,面无表情拿起地上刚刚解掉的草绳,把奈施施的手在胸前绑起来。

——人影又悄无声息地退走。

铁船在湄南公河上行驶了一整夜,根据奈施施的判断,已经驶出了M国的辖域。

天亮时,纪赫突然显得精神抖擞起来,开始频繁在甲板上踱步、眺望。

……

和另一艘船会合时,奈施施听到有人以极为尊重的口吻称呼纪赫为:“小纪总。”

园区、T国和国内的形式是怎样演变,她全不知情。

可从这里人对他的礼遇,纪斯年应该已经落入了不利的境地。

纪赫昂首阔步在前,高个子端着枪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威风,全然没有他们互相推搡着进去的道的狼狈了。

巴颂‘押’着奈施施,她行尸走肉地走在最后。

整整一船的武装人员,都和她在园区中见到对的人穿同样的制服。

新登上的船气派很多,他们走进一间装修豪华的类似于会客室的船舱。

硕大的富贵红木桌后,一位年长的男人站在班椅前,满脸写的是‘恭候已久’。

纪赫每走过一个人,那人都会对他点头致意。

“李董,”纪赫开口,和纪斯年平时的凛冽语气颇为相像,“不知道令爱,向媒体散播那些言论是存的什么心思?”

奈施施简直要笑了,纪赫,还真不是一般的蠢。

经历过这么大的一遭动**,对待来接应他的心腹,第一个动作竟然是“质问”。

她站在这房间几乎最角落的位置,感受着这里迅速降为冰点的气氛。

李董脸上的表情精彩,奈施施觉得足够纳进北影教材了。

他从恭候变得惊讶,厌恶,最后,布着皱纹的嘴脸开始诡异地笑——

李董身后的班椅突然调转了一个方向,他肥胖的身躯往旁边一闪。

——坐在班椅上的,竟然是纪斯年!!!

他的头发在前往平都之前刚刚剪为圆寸,身上穿着布料硬挺,剪裁飒爽的黑色野外登山装。

束腕、束腰。

冷白的皮肤被晒黑了一个度,眉眼更加深邃,下颌愈发风骨峭峻。

他第一眼,便望向角落的奈施施。

隐忍,克制。

他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目光旋即变幻成深不见底的墨色,投向纪赫。

不过须臾之间,纪赫、高个子和巴颂被全副武装的雇佣军擒住。

情势反转,日月变幻。

纪斯年抬了抬手,他身后一侧武装者拿起桌上的平板,朗声念:

“据知情人士曝光,纪斯年与纪赫亲缘鉴定结果令人大跌眼镜。两人之间亲缘系数为36%。”

这是专业数据,奈施施不懂。

纪赫也不懂,可是他的脸色瞬间变成衰败的土色。

纪赫不懂什么亲缘系数,却比谁都清楚这个结果意味着什么。

武装者继续往下阅读:“两人并非同父异母的亲兄弟,而是堂兄弟。至此,纪氏集团惊天丑闻曝光,今日开盘,纪氏股票全面跌停。董事会停摆……”

纪斯年起身,嗤笑一声。

他绕过桌子,向奈施施走过来。

他的裤子上有尘土、也有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划破的破洞。脚上一双厚重的中帮皮鞋,踏在地面上颇有威势。

束脚的黑色工装裤,将他的大长腿和窄腰显露无疑。

他站在她面前时,她连眼睛都忘了眨。

纪斯年。

她的,纪斯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