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斯年挂了电话。

他听不得她的哭声,会让他的心揪成一团,失去思考能力。

如果纪赫不放人,他就拒绝交谈。

这是纪斯年掷地有声的威胁,容不得一步后退。

否则,他的所有表态都会被他们认为是可回旋的,有余地的。

那可不是纪斯年的风格。

奈施施惊恐之中转身看见身后两个男人惊诧、灰白的脸,猜到7分。

纪赫忙着去点兵点将,研究策略。

梁友仁被扰了兴致,使劲骂了一声:“草!”摔门而去。

木门震动了几下,门框上的灰尘被剧烈撞击洒落。奈施施抱着膝盖,坐在床垫边缘。

养尊处优的柔嫩小手把肩膀处破了的衣料拉起来,遮住露出的肩带。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奈施施贝齿咬住下嘴唇,整理思绪。

……

纪赫彻底和纪斯年撕破脸了,奈施施预感到,这里就是纪怀山两个儿子的最终对决。

梁友仁只是一个口嗨的变态,真正会对纪斯年造成威胁的是纪赫。

奈施施现在很不舒服,她上一次吃饭是昨天的飞机餐。抢的最后一张机票,经济舱,飞机餐简陋,何况她当时完全没心情吃。

宿醉后的头疼好了,可昨天巴颂给的小绿水后劲更大,她的额头像长出了青筋一下一下的跳动着。

她站起身,因为刚刚梁友仁带来的恐惧,还有些腿软。桌上的餐盘是一摊米饭,一盘炒的软趴的黄黄绿绿的“菜”,看不出是什么成分。

奈施施可以将就,但担心饭菜又被下药。

她拉开门,对走廊尽头的守卫士兵微微欠身:“你好,可以帮我送一份面包吗?”

那人冷着脸,握着枪比画,中文说得比较生硬:“回去!”

奈施施无奈回到屋里,坐在椅子上。

她在思索,梁友仁与纪赫之间是有裂缝的。

“奈小姐,”门口的声音耳熟,是巴颂,“你有什么需求?”

奈施施站起来,对巴颂脸色不算好:“我要吃面包,随便小卖部买的就好。”

巴颂:“奈小姐,这里有饭。”

“我吃不惯!”奈施施干脆耍起大小姐脾气,从巴颂对她的态度来看,她觉得这招奏效,“一块钱一个的小面包就行!我吃那个!”

巴颂看了她一眼,不做声离开。

过了一会儿,门口被扔进几个鼓鼓囊囊的透明小硬质塑料袋。

奈施施捡起来,是国内某常见品牌的散装称重软面包。她检查包装没有破损之后,放心地吃起来。

……

纪斯年带着一队人走到了森林边缘,即将进入缅北佤昂人居区。

卫星电话响起来,是纪斯年的舅舅斯木。

“阿年,T国这里局面可控。缅北政府军和国内警方收网还需要半天时间制定严密方案。你要耐心……”

纪斯年额头上的汗从高高的眉骨低落,他急行了6个小时,呼吸很喘:“施施在他们手上,我一分,一秒,都等不了。”

“阿年,”舅舅的语气重,“他们有雇佣军。你相信我,他不敢拿施施怎么样。”

“是,纪赫不敢。但何芝华的另一个儿子也在。”纪斯年深深吸了一口气,手腕撑在大腿上发颤,声音低:“他不受控。”

疯批。

纪斯年在心里骂。

斯木沉默,很快答复:“我调香岛的人过去。”

“嗯。”

石案上的矿泉水瓶身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纪斯年一手迅速划动手机,另一只手抓起瓶身冰凉的触感,手掌和小指、无名指握紧,中指和大拇指轻轻一用力,瓶盖被轻松旋掉。

他把手机举高、举远了些,抬起水瓶,“哗啦啦”一瓶冰水自头顶浇下。

热和冰的触感相击,纪斯年脸颊的肌肉微不可查地抖动了一下,一抹狠厉迅速从眼底蔓延开来。

“喂,则匀。”纪斯年干咳了一声,清清嗓子,语调阴狠:“让老陆动手吧。”

“好。”许则匀收起以往吊儿郎当的语调,严阵以待,“消息,我放出去了。”

“越快越好。”

完成这些,纪斯年起身,像对面商会和他同样着黑色衣服的更大一批雇佣兵挥手。

首领是个光头,和美剧中海豹突击队的硬汉形象别无二致。

“We are ready sir.”

“出发。”纪斯年戴上防弹墨镜,不远处的直升机螺旋桨开始缓缓发出嗡鸣,渐渐卷起席地而来的黄色飓风。

……

不出奈施施的意料,太阳走到这栋楼正上方时,梁友仁又一次**笑着走进来。

刚刚他在隔壁做出巨大动静,有年轻女孩大声的呼救和痛苦呻吟,险些将奈施施的思绪拉回那个肮脏的半地下室。

她大脑“嗡——”的一声绷紧了弦,眼前发黑后一阵炫光。

奈施施使劲掐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恢复了镇定。

“梁老师,不如我们谈谈。”奈施施微微靠着墙,双臂抱胸,呈稍显强硬的防御姿态。

这倒出乎了梁友仁的意料,他拎了椅子,依旧不尊不重地坐下,像看一个可笑的猎物一样。

朝着奈施施扬了扬下巴:“说说看。”

奈施施不去管他的态度,沉气:“纪赫是为了纪氏的权位,你在这儿,是为了什么?”

梁友仁笑了,抖如筛糠:“为什么?不为什么,因为你男人,把我扔在海上。你说说,你现在落在我手里,我要怎么办才好呢?”

她不知道纪斯年什么时候把梁友仁‘扔’在海上。

想了想,大概也是为她出气。

“不如和我合作。我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我保证,你会得到一大笔钱。”奈施施撩了下耳边的碎发,笑,“你应该知道,他是很舍得为我花钱的。”

“你确认,纪赫会给的比他多吗?”奈施施看到梁友仁的神情有些松动,心一横,继续,“即便是纪赫坐上了纪氏的位置,你的处境恐怕要更危险。”

梁友仁眼中寒光一闪,像夜里泛绿光的狼:“你、说、什、么?”

“你是纪赫同母异父的弟弟,你的存在本来就会成为纪赫的污点。难道,他不会杀人灭口?他可是姓纪,纪家人的手腕,想必你一定有所耳闻。”

椅子被瞬间掀翻,梁友仁的手死死握住奈施施的脖子,用足力气。

她被勒得呼吸艰难,嘴巴却不停:“一旦你的身份曝光,你就会永远消失。死无对证,才能维护何芝华女士在纪怀山心中的分量。”

美丽的脸颊好像被瞬间注了水一样鼓胀起来,艰难地听到梁友仁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纪斯年的所有动作,奈施施都不想暴露,她拍了拍梁友仁的手背,等他手上的力量松缓后,稳了气息回答:“何女士,曾经到财大找过我。是她告诉我的。”

梁友仁放松警惕,松开手转过身。

奈施施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见他双手插袋:“她说是就是?”

“我不关注你的身份,梁老师,那是你的隐私。重要的是,纪赫对你的蔑视和厌恶。我想,他不会给你太多好处。”

梁友仁没有再出声,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后,摔门而去。

国内已经是凉风袭人的秋天,可是这儿热得让人焦躁。

白天的犬吠比夜间旺盛得多,时不时都有大骂混合着惨叫的声音从不同的方向飘来。比起远处偶尔零星响起的枪声,刚刚大型犬只撕扯生肉的声音,和人类撕心裂肺的呼救几乎击垮了奈施施最后的心理防线。

最终,园区归于平静。

烈日的午后,整个院子里除了狼狗吞咽口水的微响,只剩下死寂。

纪赫就是这时候冲进来的,他一把抓起奈施施的双臂,命令两个当地人模样的武装者把她的手反剪在身后捆起来,然后把奈施施推到了走廊的栏杆上。

她的身体重心全部在栏杆之外,两条腿还在安全区域,腰被纪赫死死按住,胯骨被金属碰撞得生疼。

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奈施施的视野都变成了倒影。

“告诉他!放了我妈妈!”纪赫的脸和脖子红胀着嘶吼。

奈施施被纪赫拽着,几乎倒吊在栏杆外。嗓子艰难的“呵——呵——”却发不出音。

小下午的阳光是最烈的,直直刺进奈施施的眼眶。漂亮的狐狸眼皱成一团。

她的头发被猛然揪起,头皮都似乎被掀掉了。纪赫把她按在墙上,右手反剪着压在窗台。“哗啦——”她耳边的窗户被纪赫一拳打碎,无数玻璃碎片飞溅,奈施施的衣袖成了一缕一缕的破布。

“要她一根手指,传给纪斯年!”

纪赫命令站在稍远处的梁友仁,奈施施眼前一黑几乎要昏厥过去。

视线明明暗暗,她看到梁友仁晃晃悠悠,慢慢吞吞地走过来,靠近。他弯下腰,捏起一片三角形玻璃碎片,碎片的边缘映着阳光闪了一瞬的光芒,很是锋利。

“呸——”梁友仁啐了一口痰,一手按住奈施施的手腕——

“纪总!梁总!”巴颂从楼梯处奔来,手里举着一个平板:“你们,你们那儿的媒体,曝光了梁……梁总的身份……”

眼泪溢出她的眼眶,头皮上的力道被释放。

奈施施觉得自己现在像被海浪冲上沙滩的鱼,大口地喘气也无法改变濒死的事实。

纪赫怒气冲冲地夺过平板查看,消息来源是李董的女儿,也是纪赫的女朋友。

梁友仁倒是趁机和奈施施交换了眼神。

梁友仁有理由怀疑,消息是纪赫有意放出去的。

中午纪赫向李董求援时,对面支支吾吾。现在放出这个消息,那么何芝华在纪怀山心中将失去份量。

他们这些人之前的所有布局和筹谋都即将失去意义。

就像梁友仁会被纪赫当成弃子这样,纪赫也有可能会被他们当成弃子。

所以,纪赫铤而走险,逼迫和他捆绑的人绝地反击。

梁友仁松掉的玻璃片,在水泥地上再次摔得粉身碎骨。

大概是国内的电话不断打来,纪赫又急于找到何芝华的下落确认母亲的安全,一时间,他的手燥乱地挠着后脑勺,焦头烂额。

整个楼层的人全都被接连而来的突发状况震住,似乎只有奈施施注意到了枪声由远及近,不寻常地密集起来。

很快,园区铁门被重卡撞击,轰然倒塌。

混乱中,巴颂挟持了奈施施,一队人护着纪赫、梁友仁一起乘电梯到了一楼。

园区上空能听到飞机发动机传来的巨大嗡鸣,却不见飞机的影子。

扩音器从上空中飘来:“纪赫,把奈小姐放了。我留你一条后路。”

如果不是纪赫恶狠狠的眼神扫射过来,奈施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纪斯年!

他来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