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大海中无处落脚的鸟儿看到了海岸,像沙漠里奄奄一息的人找到了水源。

她第一眼看到纪斯年从班台后的大班椅中转过来时,大脑就停止了运转。

目光牢牢地锁在那张她刊心刻骨的俊逸面孔上。

奈施施笑了,圆圆的狐狸眼失去了神采,眼下是两团重重的乌青。白净的小脸上被染上白色、炭色、还有青草汁痕,几天不见,水润的光泽**然无存,眉眼间是还未褪去的惊惧。

粉嫩的嘴唇变得干涸,俏生生的唇珠旁唇皮开裂,留下两道细细的血痕。

可爱的梨涡快要绽放。

纪斯年深吸了一口气,才抑制住想要杀人的冲动。

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指抬起来,想要拥他的女孩儿入怀。

这双手昨晚是见了血的,在见她之前,他仔仔细细地洗刷了几遍。虽然来不及换衣服,但总不能吓到她。

熟悉的、温暖的怀抱近在咫尺了,奈施施积累的委屈才像泉水一样在咽喉处呜咽着汹涌冒出来。

视线顺着自己的手臂,纪斯年注意到她被扯破的领口。裂开的一大片布料可怜巴巴地搭在肩上,露出了她内衣的肩带。

她的内衣,都是纪斯年准备的。

深邃的眼眸开始压制不住的冒火。

右臂的开衫全部被割破,露出白嫩细藕的手臂有几道斑驳的血迹。纤细的一对手腕和柔荑更是布满了不规则的血道。

干草编绳是登这艘大船前才卸掉的,手腕累累的血痂上还滋生着新鲜的血珠。

触目惊心。

奈施施看到纪斯年的眸仁一点一点变得漆黑,没有一丝光亮。

饱满的樱红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扯动脸颊的肌肉和鼻翼,满脸阴狠狂戾。

他的手落下,攥紧,凝成一个铁拳。

整个人像钢板一样直直的,僵硬的飞速转身,对着纪赫走过去。

奈施施想抓他的手,抬起手臂,只微微挪动了一下步子,就被来势汹汹的眩晕拉扯着进入了全黑的无底深潭。

……

浑身都疼。

锁骨像被人砍断了,手腕和脚腕火辣辣的。

她的脸好像也水肿了,有种五官都错位了的感觉,眼皮沉重得撑不开。

纪斯年……

奈施施想喊他的名字,脖子被闷闷地勒住似的发不出声音。

她的手和腿都没有力气,侧了侧头,隐隐看见窗外郁郁葱葱的阔叶树。

天气是阴的,天花板和墙壁是普通的简洁白色装修。

她耳边能听到现代医疗仪器发出的“嘀嘀”指示音。

她下船了。

奈施施有点懵,好像失去了对光阴的判断。但应该是过了良久,她才觉得可以控制眼皮的张阖了,视线缓缓移动,她看到了纪斯年。

高大的身躯窝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上身俯在她手边。

输液的透明管道离她手背最近的最后一截,被纪斯年轻轻抓在手心里。

奈施施试着转动一下手腕,纪斯年条件反射似的“腾”坐直了身体。

他立马清醒了,好看的丹凤眼,内双眼皮在眼眶下凹出深深的折痕。

墨玉般的眸仁之外,眼眶中全是密密麻麻的红血丝。还是那一套黑色的野外工装套装。

纪斯年站起身,双臂撑在她的单人病床两侧,弯着腰凑近她,声音沙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奈施施哪里都不舒服。

她的小嘴一扁,豆大的晶莹泪珠从两侧的外眼角淹没入发。

他慌张了,掌心轻轻覆上她的额头,小心翼翼问:“哪里不舒服?疼吗?还是怎么?我去给你叫医生。”

奈施施摇摇头,纪斯年更加焦急。

她看到他的眉心拧成“川”字,嘴巴微微张着。

全然没有了其他时候的高高在上和生人勿近的冷峻感,毫无发型可言的头发和冒出来的一层青青胡茬,让纪斯年看起来有点‘糙’。

又有点野。

她的声音依旧委委屈屈,带着呜咽嘟囔:“亲一下。”

“嗯?”纪斯年的喉结发颤。

他的拇指轻轻抚奈施施的嘴巴,干裂的口子结了痂,整个玉唇都抹了油润油润的药膏。

纪斯年最担心弄痛她,但是——

这三天,他真的太想她了。

带着薄茧的大拇指和食指轻轻地,如捧珠宝一般捏住她微微上翘的尖下巴。他温热、湿润的唇轻轻舐着她的唇瓣。

奈施施深深地吸了一口他的气息,乌木味道,让这件屋子都变得清洌了。

这一切,都不是梦。

纪斯年真的,无所不能。

他离开她的唇,小臂就撑在她枕头上,手掌勾抚着她的秀发。

纪斯年又问了一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柔软卷翘的睫毛眨了眨:“水。”

“要喝水?”

奈施施点点头,因为刚刚那个吻,她苍白的脸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纪斯年的唇又落在她额头上,转身给她倒水。

他一手端着水杯,到床位弯腰,手臂动作着,把病床摇起来。

“不着急,慢一些。”他边摇边说,似乎说给奈施施听,也似乎是说给他自己。病床缓缓升起,奈施施产生不适的眩晕感。

伴着这种眩晕感,还有金属齿轮年久生锈似的“吱吱”声。

这边的条件不如申城,直到奈澈“哐当”一声推开病房的门,奈施施才知道她在的这个看似简陋的房间是个套房。

“姐——”奈澈一个箭步冲到床边,双手尴尬地举在半空中,无从下手。

——姐姐的双手和手腕都缠着厚厚的白纱布,手臂、锁骨和脖颈都有伤。

朗朗少年,也止不住胸腔的激愤和汹涌的泪。

“他们太过分了!”奈澈的拳头捏得青筋暴起,不同于纪斯年强壮的血脉膨胀,奈澈身上青春期男孩特有的瘦削还很明显。

奈施施眩晕的不适褪去,开口:“小澈。”她声音很轻,嘴角往上扯了扯,“你没事真好。”

她是真心的,弟弟没事,她觉得无比庆幸。

“可是你有事。”奈澈情绪激动,“你看你都伤成什么样子了。我都知道了,你是为了我。是我蠢,我被他们误了时间,没能和你保持联系。否则,否则……”

否则你就不用只身远赴异国。

“不是你的错。”纪斯年把奈施施的颈后垫了靠枕,将吸管放在她嘴边,小声嘱咐,“小口小口喝,第一次,先少喝一点。”

他又转过身,放大声音对奈澈:“他们是冲我来的,你们都是被我牵连。”

“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对你姐姐,有一个交代。”

奈施施艰难地吞咽了一口温水,有一种吞刀片的痛感。

她正摇头,却见到李铭也进来了。

李铭先是对她微微欠身问好,然后向纪斯年汇报:“纪总,纪怀苍来了。”

纪斯年的眉梢挑了挑,等着奈施施喝完水,轻轻帮她拭掉唇边的水渍,掖好她肩膀的被角。

他端着水杯走向房间另一端的沙发,轻轻把杯子磕在茶几上,坐下。

从新散发出让人难以违抗的上位者气势。

李铭跟过去:“他想见您。”

纪斯年冷笑:“见我做什么?等回了国内,纪赫的结局自有公检法定夺。”

纪怀苍,纪赫。

非亲兄弟,而堂兄弟。

奈施施突然明白了李铭口中的这个是谁。

“纪总,”李铭似乎在斟酌着用语,“纪怀苍说,他有关于斯遇女士的事情想要跟您聊。”

纪斯年仰着下巴,大拇指抵着下颌,发出一声嗤笑。

“让他等着。”

“好的纪总,那纪赫和另外那两个。”

“关狗笼子里。”纪斯年的语气在处理一堆抹布似的无关紧要。

“巴颂,”奈施施开口,声音不大,但是纪斯年听到了,立马起身走过来。

“他欺负你了?”纪斯年脸色难看。

“没有,”是巴颂把她从T国机场拐到缅北,也是巴颂没有把她抛在湄南公荒无人烟的河滩。这些事,奈施施一字一句地,慢慢说给纪斯年。

她答应了巴颂,如果事情出现变故,纪斯年掌局,她会给巴颂一次机会。

只是她不明白,她只是在客观陈述事实,纪斯年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奈澈也气愤得很,嘴里喊着:“我去找他们,什么纪赫、什么梁友仁,人渣!!欺负女人,算什么!”李铭费了好大的劲,才拉回八头牛都拉不回的这个半职业篮球运动员。

“小奈先生,”李铭累得满头汗,“何芝华,也在咱们手上。”

纪斯年不置可否。

“老陆不会对她怎么样,但是新闻曝光成这样,扛不扛得住就看她自己了。”纪斯年拍了拍奈施施的枕头,以示宽慰。

“外面怎么样了?”奈施施问。

和外界信息隔绝了将近3天,她已经弄不清事情进展。

“纪氏股票大跌,我父亲被股东堵在纪氏大厦里。这么大的丑闻,呵。”纪斯年面上闪过一丝自嘲,手指轻轻叩着床头置物柜。

“我父亲认定了的,并且一手扶植上位的亲儿子,竟然变成了侄子。”

李铭补充:“另外,我国警方精锐突击端掉了缅北的四大诈骗团伙,为首的就是纪赫。现在,警方就守在边境,等着我们回去把人移交。”

奈施施的眼皮颤了颤,那纪斯年的处境应该会好很多了。

纪斯年见到她神情困倦,交待李铭把奈澈领到沙发那边去休息,自己仍守在床边。

他继续把输液管道松松的攥在手心里,冰冰凉凉的**打进静脉血管,不舒服。

他用手心的温度捂热。

奈施施的呼吸浅而稳了,睡容也放松了。

纪斯年去见纪怀苍。

……

“阿年。”

这位应该比纪怀山小两岁,但是样貌却苍老的多。

异国他乡,他穿了青色中式长衫。

光头,手腕上带着一串木珠。

看成色,是芽庄白棋沉水料。

纪斯年没应声,沉默着坐在纪怀苍对面。

奈施施醒了,他终于有心情去换了衣服。

简简单单的黑色开衫、里面是纯白T恤,下面修身款黑色裤子配黑色乐福鞋。

不开口的气场,也让纪怀苍不能不忌惮。

“你有没有听说过,乔先生?”

纪斯年不关心纪怀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邪魅一笑:“我觉得这个时候,你更应该关心关心你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