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施施抓着斜跨小包转身往回走,昏暗的光线中她的心脏砰砰直跳。

她的身后没有脚步声,却传来‘咔哒’一声厚重车门内锁弹开的声音。

“奈小姐。”

身后的男声中音浑厚,底气十足,听起来有一定年纪。不是纪斯年。

他的语气中没有带任何情绪,奈施施从中听不出危险,所以转身。

她看到穿着整套戗驳领西装的男人,小臂揽着衣襟正下车。

因为这里的亮度不足,所以她无法辨别西装的深色到底是什么颜色。

领着奈施施一路从奢侈品VIP包房走到这里的年轻男子,毕恭毕敬。弯着腰,一手抓着车把,另一只手手心向下,弯曲着虚撑在门框。

中年男人站定,绅士的系上大约在未补的扣子。

他抬眸的瞬间,奈施施眉心都跳动了一下。

和纪斯年好像。

是财经新闻里面举足轻重的人物。

“你好,我是纪怀山。”

奈施施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沉沉地呼出来,向前走了一步,却没有太近。

前连天网络上让大众狂欢的吃瓜事件主角,今天一一出现在她面前,而今天,她自己也变成了舆论中心的一员。

“奈小姐,请。”纪怀山的举止神态都和纪斯年很像,即便离得远也看不清,仍然能嗅到他们这些人身上馥馥的矜贵。

可是奈施施知道他这副做派下,一定没安好心。

也许这两天,先入为主听了纪斯年和斯遇讲的那些事,也许是因为,作为父亲私下来见儿子的女朋友原本就不是一件符合常理的事。

奈施施声音不大,语气却从容不迫:“不好意思,纪总。我的朋友还在楼上等我。”

“我已经安排人护送她回酒店,很安全。”

纪怀山亲自拉开了车门,逼人的威势隔空蔓延过来。他面上浮起意味不明的笑,补充:“许家的女儿,到哪都会受到款待,请奈小姐放心。”

奈施施紧紧攥着衣服下摆,可转念一想,纪怀山这样的身份能做什么?最多把支票甩在她脸上。

她坐进车里的时候,有一种英勇就义的庄毅凛然。

心想,如果纪怀山真的给她一张支票,让她离开他儿子。

她就把支票收了!然后交给纪斯年,当成纪斯年的私房钱!

奈施施心驰神往地偷笑,真不知道到底是他们那些有钱人太笨还是她底线太低?他让离开就离开了吗?

“奈小姐,似乎心情不错。”

她两根正在互相纠缠的葱白食指停下动作。纪怀山敛着眸看这个被他一句话就吓到,受惊如小鹿般的女孩。他无声轻嗤一丝冷笑。

车辆驶出地库,行驶在沿着海港的清新马路上。

奈施施不是没有察觉到纪怀山对她的敌意,所以她把脊背挺得很直,每次感受到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时,便不卑不亢和纪怀山对视。

纪怀山的头发是花白的,虽然保养得当又有专职营养健康师指导,比同龄人显年轻,但是仍不难看出他正在老去。

奈施施心里暗暗对比着,仅从外貌上来看,那个正值壮年,骨肌精壮血肉膨胀的儿子,确实会给这位看似儒雅但精力脑力都正在减退的父亲,造成压迫感和危机感。

——如果是寻常家庭,父亲通常会自豪于儿子的强壮。

可是,他们这样的家庭,地位更高,财富泼天,极度的修养与教养。

本质上却更像回到了原始丛林,奈施施通过这几天的事,已经很难想象纪怀山和纪斯年会有任何父慈子孝的画面。

他们弱肉强食。

纪怀山轮廓与纪斯年有七分相似,但眉眼处更加粗狂,远不及纪斯年的魅惑精致。

是的,纪斯年锐狭而勾人摄魄的眼角承自于他的母亲。

而纪怀山白发虽然不多,却更密集地呈现于鬓角,与略显钝感的外眼角呼应。

他显得厚重,实诚。

如果不是除夕那天网上一波一波极具节奏感和引导性的爆料,奈施施真的会对她放松警惕。

现在,在这辆加长的老板车上。

纪怀山颇为大度地将主位让给了她,自己则和她面对面坐,面朝车辆行驶方向相反的位置。

两人之间隔了一张精致的茶桌,上面放着一个息屏的平板。

纪怀山十指交叉放在交叠的双腿上,车速突然加快,他皱了皱眉头。

拿起平板,纪怀山抬眸颇有深意地看了奈施施一眼,嘴角扯出礼貌的微笑弧度,说出的话却冷冰冰:“奈小姐,家庭成员背景简单,弟弟正在准备高考。”

“你们姐弟两人名下只有一处不动产,宁州老城区的三层小别墅一套,市值500万元。”

奈施施所有毛孔都全部静止了,她的汗毛竖起来。

纪怀山继续说:“奈小姐就读申城财大,在国内能考上这所院校,说明你是个聪明人。”

“你手里的所有存款、银行流水,”纪怀山自嘲到笑了一下,大概在笑,自己竟然在跟这种人浪费时间,“应该不超过200万元。”

“那又怎么样?”奈施施眼睛通红,一眨不眨瞪着纪怀山。

“你读的专业倒是有些技术含量,”纪怀山不为所动,自说自话,“我们纪氏录用的财大技术工程师,做得好,每年年薪大约100万。”

“那说明我足以养活自己。”

纪怀山像是听到了什么非常好笑的事情,没忍住笑了出声:“100万,你觉得配站在我儿子身边吗?”

“他每日手指缝里漏出去的,又何止这个数?比如你,”纪怀山和斯遇一样,注意到了她耳朵上的一对粉钻,“上个月斯年从欧洲拍卖会上买来,成交价是100多万。”

奈施施错愕,她不是不知道粉钻的价值,却没想到会这么高……

纪怀山把奈施施的表情尽收眼底,眼中轻蔑更甚,嘴唇微微动了动:“欧元。”

她这下明白了,他们确实是两个世界的人。

纪斯年买东西不论价值,大概是随心所欲,也或许是在那场拍卖会上,他对这一对雷迪恩切割的

碳元素单质晶体势在必得。

“所以呢?纪先生。您所说的这些,和爱情无关。”

“他姓纪。这就意味着他的婚姻和爱情无关。”

“是吗?”奈施施觉得眼前这个人物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尊重,也不客气,“我以为纪斯年是中国国籍。在我们国家,婚姻自由。”

“你所认为的自由是什么?让他为了你放下手中的权柄吗?你以为,他年纪轻轻,那些纵横帷幄的名声是怎么来的?”

“他生来就是搅弄风云,并非囿于屋檐片瓦的情情爱爱。”

“假如今天,他公开的对象是孟小姐,你知道纪氏和孟氏的股票要涨多少?包括纪氏持股的那些公司,纪氏政策倾向的那些行业,都会生出巨大的希望。”

“但是,”纪怀山滑动平板的手指停下,把平板倒扣着放在一旁,“他公开的是你。所以明天,甚至现在,他就要去处理走势下跌、合作商撤技术等一系列问题。”

前方道路宽阔,车流量不大。

这辆加长的老板车突然急转弯,奈施施毫无防备头撞上车门发出“咚”一声闷响。

一道刺眼的阳光直射穿过半透明窗帘的缝隙直射进奈施施的眼睛里,她捂着头眯着眼,看纪怀山坐得纹丝不动,连发丝都没乱一分。

她必须承认,在纪怀山面前,她还太嫩。

“可是,他做了选择。他选择了我,我就一定会站在他身边。您说的这些,不会改变我的想法。”

奈施施的眼神是倔强又纯净的,纪怀山最明白这样的人一旦下定决心,就是油盐不进,很难动摇她的想法。

而且,她的信任、她的信仰,是他曾经幻想过却毫不犹豫放下的东西。

爱情,信任,是人们避不开的极端。对有些人来说弃如敝履;对有些人来说,是毕生不能亵渎的梦想。

“站在他身边,”纪怀山笑起来,在飞驰的车厢中,笑得肆无忌惮,“你们家曾经经营‘清松实业’,你父母去世之后。”

纪怀山顿了顿,敛了神情,“厂子,流动资金,你全都丢掉了。”

“这就是你站在他身边的实力?斯年17岁时,投资的几个项目,综合市值翻三番。他看中的项目,无论别人用什么办法,都抢不走。”

“那些人一定比你遇到的狡猾万倍。”

奈施施满脸通红,她现在宁肯纪怀山是拿了支票来羞辱她,更不是这样一条一条和她理清盘算,显得她真的没资格做纪斯年的女朋友。

“另外,自从大前年秋天起,你的账户每个月都能收到他提供的生活费吧。”

纪怀山挑了挑眉,示意奈施施回答。

她开口:“那个不是生活费,是纪氏欠‘清松实业’的应付货款……”奈施施的声音渐渐小了,她还没想通是为什么,这件事却隐隐透着不对劲。

纪怀山再次开怀大笑:“‘清松实业’巅峰时期市值不过一亿元,奈小姐是否太低估纪氏的实力了。”

奈施施回忆起那天的场景并不难,她的生活如同坍塌的废墟在那一天重新照进了一线阳光。

可直觉感到,这次纪怀山说的是现实。

那时不过是她和纪斯年见的第二面,他为什么要这么帮自己呢?

加长的车子经过一段全力提速后突然急刹,奈施施手撑着茶桌才保证自己不会太狼狈。

纪怀山的眼眸眯起来,和纪斯年释放危险信号时别无二致。

“奈小姐,爱他,就不要让他失去一切。”

纪怀山的话刚落音,奈施施就被一道阴影覆盖。

紧接着车窗被“叩叩”敲响,她在惊魂未定之中抬头,看见了那张她已经吸烟刻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