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下午的海湾边上,日头很亮。
纪斯年从还没停稳的车上摔门而下,大步走向被他的车逼停的那一辆加长老板车。
透过车窗,他看不清女孩儿脸上的表情,但看见她的眸子亮晶晶。
不知是不是担心过度,他还看到她漂亮的眼睛上蒙着一层水雾。
奈施施看到纪斯年在车窗外,心口才泛起酸来,委屈像藤蔓一样沿着动脉向上蔓延。
紧接着他错了眼眸,两个男人就这么隔着暗暗的玻璃窗对视。
以这个玻璃的透光度,纪斯年该是看不清车里的。
纪怀山在奈施施对面,两只腿交叠,十指紧扣覆在膝盖上。
气定神闲。
纪斯年在车外,海港的风吹动他短短的发梢,
奈施施看得清清楚楚,纪斯年眼中警告意味明显,这原本不该是儿子对父亲应该出现的神情。但是他毫不遮掩。
就这么僵持了一两分钟,纪斯年、纪怀山、包括奈施施,三个人一言不发。
这几天的事情桩桩件件接踵而来,奈施施在斯遇的那个阳光照耀的小院刚刚找回些大脑运转的证据,此刻几乎又要宕机。
窗外的男人有力的臂膀抬起来,动作缓慢,但衣襟被海风吹得翻飞着。两根修长的手指弯曲,再次轻轻叩了两下车窗。
司机接到纪怀山的授意,解了车锁。
纪斯年大力拉开车门,一手扶着车框,单腿跪地蹲下来。
他拉起奈施施的手,动作轻柔,仔仔细细把她周身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掉一根头发丝。
纪怀山见儿子这样,坐在车内一动不动,嗤笑一声。
纪斯年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奈施施轻轻冲着他摇了摇头。
确认过奈施施没有异常,他全不避讳,抬手将女孩凌乱了的几缕发丝抚顺,开口:“我们走。”
他拉着女孩下车,带着她大步往前走。
从打开车门那一刻起,他再没看过纪怀山一眼。
海港的风是有侵犯性的,席卷着奈施施的大衣和裙角。风声呼呼地拍击着她的侧脸和脖颈,发丝飞绕她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纪斯年改为搂着她,肩膀和胸膛都给她支撑,她听到纪斯年的声音是小心翼翼的:“害怕吗?”他问。
奈施施摇摇头,没有。
她没有害怕,而是觉得压抑。尽管知道纪怀山的说辞和思路是荒谬的,他把所有的事情、人情和感情都当做生意。纪怀山的价值观和她完全不同,可是她却没办法反驳,从他列举的那些客观事实来看,她和纪斯年差得太远。
就比如刚刚,因为金钱和地位的差距,纪怀山可以随意的把她的自尊撕碎,踩在脚下。
纪斯年轻轻揽着奈施施的腰,半抱着把她送到车上,关门。
“纪斯年。”纪怀山的声音在风中也是吹不散的浑厚,暂停了纪斯年关门的动作。
奈施施看到纪怀山站在纪斯年身后几米远处,西装依旧板正,站姿依旧儒雅。
花白的鬓角飘飘摇摇。
纪斯年转身,奈施施没听到他说话。
“如果你还把股东放在眼里,你还在乎纪氏,马上把你的花边新闻撤掉。”
“我不懂,什么叫花边新闻?”奈施施从背后看见纪斯年的手随意一摊,站在大开的车门一侧,将手肘随意地支在车门上。
不知道是不是奈施施的错觉,纪怀山有一种苦口婆心的神情,和刚刚在车厢里面对她时的蔑视和碾压完全不同。
“我以为以你的城府,早该明白。你的身份注定了你没有私事,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纪氏全盘。”
“这我还真不知道。”她看不出他的情绪波动,但他的语气轻松,“我谈恋爱,究竟会影响哪些股东呢?我的身份,不就是27岁未婚单身青年?”
“你!”纪怀山向前走了一步,“网上的信息沸沸扬扬,今天刚刚把舆情下压去,你又是要干什么?”
“今天的舆论是我造成的,前两天可不是我。不知道父亲,有没有像现在这样怒气冲冲地质问始作俑者?”
纪怀山面色一凛,看来这个儿子想要和他撕破脸了。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斯年,年轻气盛的时候,我也有过。你们,”纪怀山抬起手臂,手指在纪斯年和奈施施之间指了指,“你们口中所说的爱情,我也有过。”
奈施施的八卦雷达响了,都这个时候了,她还是竖起了耳朵。
但是她听到的话,却不是她想听的。
“你大可以把她养在香岛,养在澳洲,总之养在除了国内和北美之外的所有地方。如果你对她的感情够深,你甚至可以把她养在西欧,毕竟你的业务在那儿。”
奈施施的耳朵“嗡——”一声尖锐地响起来,但是纪怀山的声音还是往她耳朵里钻。
“孟小姐不会介意,想必奈小姐,也不会介意。”
奈施施猛地一下钻出车厢,站起来,口齿清晰声音很明朗:“我不愿意。”
“不可能。”纪斯年的身体纹丝未动,声音低沉,却传递出明确的不容商量的信号。
一对恋人同时开口。
纪怀山眯了眯眼,看着车门后的女孩。
模样脆生生的,举止柔软,眼中却十足十的倔强。
纪斯年没有看她,只盯着纪怀山:“怎么养?和您一样吗?”
“为了纪氏,为了钱,求娶我母亲。”
他的语气恍然大悟:“所以你说,你也有过爱情,你的爱情就是何女士?你养着她,不光没有把她养在国外,还把她养在申城,养出了一个儿子。”
“所以这就是你的爱。”
纪怀山的目光转向远方,不再和他对视。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对他们母子两个,是亏欠。”
奈施施听到纪斯年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嗤,肩膀被他轻轻地拍了一下,男人再次拥着她让她坐回车里,对她轻轻说了一声:“别担心。”
纪斯年的脸在她眼前,她在他脸上看见一种悲戚。
他的脸应该是盛气凌人的,应该是以一持万的,应该是凛若霜雪的。
奈施施心脏像骤然被抓紧,隐隐作痛。
“斯年。”纪怀山的声音又从那个方向飘来,从刚刚的浑厚变得苍老,“我们这样的身份,情爱是最不要紧的。”
纪斯年握了握奈施施的手,又松开。
奈施施看到他转身,身躯遮住从空旷袭进车厢的风。
“我们这样的身份,呵。我不过肉体凡胎,躲不过七情六欲,不能和您相提并论。”
“不知道我母亲是不是也属于您口中的‘这样的身份’。你知不知道她原本可以恣意潇洒周游世界,或者选择自己喜欢的方向研究学习,哪怕只在碧云路的宅子清冷一生,至少她是自由的。”
“但是你请她嫁你,许她的是家庭和温暖。”
“你和我,束缚了她的一生!”
“她是斯家的大小姐!”纪怀山语气斩钉截铁,“注定了这一生的宿命就是联姻,这是她生来就有的宿命!”
“她在申城,又何曾没有周游世界,七大洲是否都有她的足迹?她又何曾没有醉心研究,我支持她创办了手工艺学院!”
“碧云路,她一年待的时间多过东华一号!”
“我以为,你生于斯长于斯,这些道理我不用再和你费口舌。”
“你凭什么说,谁的宿命生来就是怎样?你连前天,昨天,今天都控制不了。”纪斯年失去耐心,对纪怀山的说辞失望透顶。
他关上奈施施这一侧的车门,从车尾绕到另一侧。
到了这一刻,父子二人像是走到了具象的十字路口,不可避免地要走向不同的人生。
“斯年,”也许是当父亲的,无论如何天使心肠,终究是比儿子多了十足的耐心,“我的意思是,你母亲,她嫁给别人,也未必能嫁到纪氏能活得舒心。”
纪斯年的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松松垮垮地搭着。隔着厚厚的车窗,他的声音变得小而有气无力。
“她不是非要嫁人,而且,她嫁的是纪怀山,不是纪氏。如果,你笃定她生来注定联姻,为什么你向外公求娶时,要以爱情做借口?”
“香岛斯家,可没有联姻的传统。”
“斯年,你母亲爱我吗?”
奈施施要非常努力,才能听清纪怀山的发音。
“不爱。”奈施施如是想,纪斯年如是说。
“你们的誓言里,应该没有她爱你这一条吧。”
纪怀山不紧不慢:“所以,你为什么要求我要爱她?爱情不是应该棋逢对手,你来我往吗?”
“爱情,是心甘情愿。”奈施施看到纪斯年的手指攥紧,开始用力,“到现在,你都在顾左右而言他,你可以指摘我和我母亲的所有错误和不合时宜,但无法抹去你为了何女士和纪赫,对你的发妻和亲生儿子用上了三十六计。”
夫计妻,父食子。
纪斯年上车,“砰”的一声车门合上,利落吩咐司机启动车辆,车辆扬尘离开。
如果纪怀山能够更加坦**,不把商场上那一套用在家中,他和斯遇的现状应该可以更加体面。
他们父子之间不是不能推心置腹。
是纪怀山选择了阳谋,阴谋,各种防备和算计。
奈施施侧着头,看他一副很累的样子。
仰靠在车椅上,因为脖颈被拉长,其上包裹的肌肉线条更加明显。
喉结突出的像是静止悬浮在那儿。
奈施施学着他平时需要放松时爱做的动作,两个手指轻轻的去捏他皱成结的眉心。
纪斯年一动不动,呼吸都淡了。
她在盈盈的乌木香中,无声的盘点这突如其来的一天。
海港的云压低了,触手可及都是乌沉的天色,让人觉得压抑。
奈施施不自觉地轻轻叹了口气。
纪斯年眼皮撩起来,伸手抓住她的小臂,她的小手还在她眉心作乱。
“施施,我们尽快回申城,装修好‘镜秋月’就搬进去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