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连环

出云境,沿着来时的路回定风城,再顺着甸江支流秀川去往十八连环水寨,路上顺利的话大约要十天。但是因为带着萧茵茵和宋雪辰,再加上宋雪心取针之后的功力也需要时间恢复,因此行程被延长到了十五天。

山中一进一出之间,改换的不仅是季节,还有人事。

夺取长恨岛之后,白门很是蛰伏了一阵子。传闻白翳在岛上受了伤,需要静养。

可是前不久青城掌教静一道长七十寿辰当天,白翳却突然现身玉虚宫,随行的还有他的新婚妻子,“南剑宗宗主宋雪心”。

他自然不是为贺寿而来,传闻他手下带着数百人,每一个都像是疯子一样,只知道不要命地冲杀,不死不休。青城派历史悠久,一直偏安一隅与世无争,武功路数也以谦冲飘逸见长,年轻弟子都很少和人真刀真枪动过手,哪里能挡得住这些亡命之徒?很快就乱成一团,死伤无数。

寿宴转眼变作修罗场,清修之地瞬间血流成河。战至最后,静一道长将自己和三十余个凶徒一起困在玉虚宫中,亲手点燃了灯烛,与之同归于尽。

至于白翳,早在火势还未起时就登上了太清峰,闯入供奉着历代青城祖师牌位的太清洞,带走了青城的镇派之宝晦明双剑。

玉虚宫的大火燃了三天三夜,一代名门大派转眼成了废墟。徒子徒孙四散零落,也不知道何时才能重整旗鼓,又或者是从此湮灭于历史中。

青城派惨遭血洗一事震惊了整个江湖,白门在此事上的狠辣凶残,与从前半遮半掩的行事风格大相径庭。

一时间,江湖上人人自危,不知道那百来人的敢死队究竟有多可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轮到自己。连青城派都挡不住的人,其他门派该怎么去应付?

就在大家纷纷猜测白门下一步行动的时候,甸江两岸数个靠水为生的小帮派接连收到白门的劝降书,内容大同小异——如若不合作,那只有和青城派一个下场。

这已经再明显不过,白门的下一个目标,是甸江上的十八连环水寨。

“这是已经交手了?”

宋雪心看着摊在桌上的地图。十八连环水寨位于甸江下游,两岸群山环绕,江水在这里被江心一座高耸的山崖分成两股,一路奔腾入海。

十八连环水寨按这个格局分为上中下三个部分,南岸六寨,中间的岛崖六寨,还有六寨在北岸。原先的寨主是住在岛崖六寨中的,现在换了主人,聂五也住在这里,华文宇则带着另外一部分水性较差的人,守在地势更为险峻的北岸六寨中。

听说岛崖和两岸除了可以走水路之外,高处还有悬索互通,寨中屋舍皆用楠竹搭建,沿着山崖峭壁一路盘旋而上,互相之间以竹木栈道连通,遇到危险时随时可以切断,是个易守难攻的地形。

“算是。”凌天涯点点头,伸手指了指江水中间那座山崖,“之前一直都是小范围的冲突,但是在我们离开水寨的前两天,白门突然有百来人杀进了南岸。”

宋雪心还等着下文,他却就此说完了,她着急地追问:“后来呢?长安能应付吗?”

凌天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后来白门占了南岸,聂五烧了栈道,平手。”

“……”

他也太惜字如金了,光听这两句话就知道这一战不那么简单,哪里是“平手”两个字就可以概括的。

幸好身边还有宋雪辰和萧茵茵,宋雪心敲了敲宋雪辰面前的桌子:“雪辰,你说。”

宋雪辰定了定神道:“聂五哥哥是故意放弃南岸,引那些人过江来的。他早就撤走了岛崖寨子里的人,屋子和栈道上都淋了火油,等大多数人上崖的时候就点了火,又砍断了山顶的悬索。现在从南边过来已经没路了,白门也因为这把火损失了不少人。后来一直没什么动静,我们和凌二叔就趁这个机会离开了。”

宋雪心听完,沉吟道:“不过百来人,就能让长安做出这种自断一臂的决定,这些人到底什么来头?”

话音刚落,就听萧茵茵在一旁插嘴:“是呀是呀,当初宋爷爷也这么说,还把聂五哥哥骂了一顿,说他胆小怕事没担当,只有紫离姑姑支持聂五哥哥。最后也证明紫离姑姑是对的,那些人就跟疯子一样不怕死的。我听守寨的叔叔伯伯回来说,人都缺胳膊少腿了,身上的血都要流干了,还一个劲地杀上来,好吓人呀!”

她口中的“宋爷爷”,是南剑宗的老宗主,宋雪心的父亲宋连城。宋雪心出事之后,未免白翳赶尽杀绝,聂五就将宋连城一起接到了十八连环水寨。

会这么教训聂五,倒的确是父亲的风格。但是更让宋雪心在意的,还是那百来个“疯子一样不怕死”的人。

传闻里,青城派的覆灭也是因为有“不要命的疯子”。

外人也许不知道,但是空青堂覆灭的那一晚,她曾亲眼见到苏清流神志不清、力大无比的模样——不怕疼、不惧血,完完全全就是一个“疯子”的模样。

她忍不住转头看向萧逐夜,他正问凌天涯道:“你可亲眼见到了?是不是药偶?”

凌天涯回答:“像,又不完全是。”

他们在空青堂见到的傀儡人,大都是普通人,需要通过埙音的指令才能行动。苏清流则高级一些,不需要埙音指引,就会主动攻击,只不过他本身没有武功,就算力气再大几倍,也不难对付。

至于白轩辕,他应该是很早就被下药了,也许是早期的药物不是很有效,所以他还保留了一丝神志,即使受埙音控制,攻击时也只挑用剑的人下手,甚至还能说简单的话语。

可现在出现的“疯子”,不光人数众多,武功高强,甚至不需要埙音控制,只知道冲杀,不死不休。

如果这些人也是“药偶”,那说明,白门如今制作药偶的技术已经比空青堂那个时候更加成熟和完善了许多。

“是他。”萧逐夜皱了皱眉。

白燕升。

当初空青堂暗中利用流民制作药偶,所用的方法就出自《清澄丹书》,而《清澄丹书》又是白门从萧轻寒那里得到的,白燕升自然看过,甚至连空青堂的所作所为都极有可能是他的授意。毕竟丹书中记载的方法过于简单,只有经过大量试验,不断改良制作方法,才能减少死亡率,在短时间内制作出更完美的傀儡人。

现在看来,他是成功了。

听完萧逐夜关于药偶的简单说明,宋雪心沉默了半晌,她想到了一些更加可怕的事。

“白门原先做事还遮遮掩掩,如今却突然大张旗鼓,莫非是因为他们已经笼络收服了足够多的盟友,也有足够多习武之人可以供他们制成药偶?”

不然,短短半年之内从哪里去找这几百个会武功的人,还都要心甘情愿地被制成怪物?

多半是骗来的。

见萧逐夜和凌天涯神情严肃、沉默不语,她就知道他们和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桌上,怒道:“浑蛋!”

她又恨不得立刻在白翳身上戳十七八个窟窿了。

这一声响,将靠在宋雪辰肩上睡得迷迷糊糊的萧茵茵惊醒过来。大人们谈论的事情实在太无聊,她听着听着就困了,如今一个激灵跳了起来,头顶撞上了宋雪辰的下巴,两个人一起叫出了声。

宋雪辰不愧出身名门,家教过人,明明自己下巴撞红了,还是第一时间去揉萧茵茵的脑袋,一边揉一边还扯起袖子替她擦去眼角泪光,声音柔柔:“对不起呀茵茵,你撞疼了没有?”

被这两个孩子一打岔,沉重的气氛顿时散了不少。宋雪心忍不住微微一笑,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街道上,路上几乎没有人。

她突然站起身来:“刚才路上看到有人卖桃子,我去买几个给茵茵。”

萧逐夜跟着一起站起来:“我陪你一起……”

话没说完,就被她拒绝了:“这么简单的事,我一个人就行了。”说着朝他眨了眨眼睛,拿起桌上的长剑便朝客栈外走去。

手里的剑是离开云境时萧逐夜给她的。

是一把好剑,长度、重量都和红棘非常接近,但毕竟不是红棘,还是觉得有些手生。

她提着剑,慢悠悠地逛出客栈,走过几间店铺,然后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

见四下无人,她提气轻纵,足尖在墙面上连踏数下,手钩住屋檐,直接上了房顶。

记忆恢复了,招式心法这些也就记了起来,虽然还不能一下子回到鼎盛时期,但小试轻功还是没问题的。

日光很刺眼,从屋顶望下去,几乎能看到热气从地面上蒸腾而起。她眯起眼睛,脚步轻捷地顺着房顶又折了回去。

客栈的四周是零零散散的店铺,她的目光很快落到街角一家小面摊上,一个穿着不起眼的灰色罩袍的人正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碗几乎没动几筷子的面条。

她翻身而下,几步走到那人身边坐下,与此同时,拇指轻扣,手中长剑弹出寸许,压在了那人腰间。

那人缓缓抬起头朝她看来,宋雪心莞尔一笑,道:“好久不见,近来清减不少了啊,白堂主。”

这个人,居然是白门追魂堂堂主,白司秦!

白司秦并没有穿着她那一身招牌似的黑色劲装,只披了一件灰扑扑的麻布长袍,像街上的很多行人一样戴着遮阳的斗笠,长发披散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显得脸色更加苍白。

宋雪心说得没错,她确实比几个月前在大妙如意城见面的时候瘦了许多,看起来甚至有些病态。

白司秦看到她目光一紧,急忙转头朝四周望去。

宋雪心轻笑:“没有别人,只有我一个。”

白司秦皱了皱眉,起身就要走,可压在腰上的剑一紧,凌厉剑气立刻透过衣料割在了皮肤上。

宋雪心凑近她,低声道:“不如,我们找个地方聊聊?”

还是方才那条不起眼的小巷子,巷子里堆满杂物,空无一人。白司秦停下脚步,背靠着墙,清冷目光落在宋雪心脸上:“你都想起来了?”

宋雪心也不瞒她,收起剑“嗯”了一声,问道:“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白司秦面无表情:“碰巧而已。”

宋雪心轻轻“呵”了一声:“我呢,刚恢复记忆,武功也大不如前。连我都能发现你,你猜萧逐夜和凌天涯会不会发现?”

这句话说中了白司秦的心事,她忍不住咬住下唇,细白的牙齿在薄唇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凌天涯明明发现了,却既不想拆穿你,也不想见到你,这可不像他的行事风格。”宋雪心盯着她,“而且,你的弩箭呢?刚才我靠近你的时候,甚至用剑抵着你的时候,你都不反抗,为什么?”

白司秦还是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头转向了一边,牙齿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

宋雪心轻轻叹了口气,这姑娘怎么和凌天涯一个脾气。

她从袖中掏出一条白绢递过去,见她不接,也不客气,自顾自伸过手去替她擦拭嘴角隐隐的血迹。

“你先告诉我,宋连霆是不是你杀的?”

这一回,白司秦终于开口了:“不是。”

“那就是另有其人?”宋雪心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我来猜猜看——白翳已经不信任你了,所以除你之外又派了别人去杀宋连霆,还算好了时间让凌天涯看到。凌天涯误会了你,你又不喜欢解释,所以你们俩就此分道扬镳了?”

白司秦冷漠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惊讶的表情,宋雪心知道自己猜对了。

“还真是像白翳会做的事。”她冷笑一声,他惯会挑一个人心里最在意的地方下手。

白司秦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你会相信人不是我杀的?”

“直觉。”

还真是大言不惭的理由,白司秦不由得愣住了,宋雪心笑了笑道:

“说是直觉,其实也是有理由的。因为我恰好知道白翳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当初在大妙如意城,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经死了。虽然你我没什么交情,但至少你并没有在那个时候落井下石。所以我觉得,你应该也不愿意出手去杀一个身受重伤没有还手之力的人。”

她说得基本没有错,白司秦默默地低下了头。

“而且我相信以凌天涯的眼光,不会看上一个凶残又滥杀无辜的姑娘。”

白司秦的头更低了,鬓发滑落下来,遮住了苍白脸颊上一丝淡淡红晕。

“所以你们为什么闹翻?到底是他误会你杀了宋连霆,还是他气你不肯跟他解释清楚?你为什么要一路跟着我们?这是你自己的意愿,还是白翳给你的任务?”

宋雪心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语速极快,简直让人没时间去思考,白司秦下意识地回答了最后一句:“不是任务。”

“哦?”宋雪心挑了挑眉,“那我们就回到一开始的那个问题,我用剑指着你,你为什么不还手?你的弩箭呢?”

白司秦皱了皱眉,再一次别开头,一言不发。

遇到这样不肯合作的人,宋雪心简直就要抓狂了,不由得冷笑一声:“不说吗?不说也行,我带你去找凌天涯,有本事你就拦我,反正我很久没有和人动过手了,不介意松松筋骨。”

一听到“去找凌天涯”这几个字,白司秦浑身一震,伸出手一把拽住了宋雪心的胳膊。

“别去。”

宋雪心转头看她,她轻轻吸了口气,慢慢拉起了右手的衣袖。

常年佩戴弓弩的手臂,原本应该十分饱满有力,可如今却像一截枯木一般,细瘦枯槁,似乎只有一层皮包着骨头,血管根根狰狞浮凸,皮肤皴皱开裂,看起来十分可怕。

宋雪心顿时吓了一跳,愣了半晌,才道:“怎么回事?”

白司秦放下衣袖,沉吟片刻,才轻声道:“我五岁的时候,被义父从奴隶市场买走,当时他身边有很多像我这样的孩子。他养我们,也教我们功夫。慢慢地,一起训练的孩子越来越少,最后剩下的十来个,学成了,他就让我们帮他做事……”

她很少说这么多话,也许是不习惯的原因,听起来有些生涩。

宋雪心心中一动:“白翳也是其中的一个?”

她想起他说过的少年往事,其中大部分与白司秦的话不谋而合,只是他的故事里并没有什么同甘共苦的小伙伴。

白司秦点点头:“他长得好,人也聪明,会讨人喜欢,义父很看重他。我和舜华不爱说话,只会打架。”

这么说来,白舜华也是白轩辕当初蓄意培养的孩子之一?

“后来呢?”

“义父疑心很重,他一直害怕我们长大了会脱离他、反抗他,所以他暗中请了圩弥的巫医,调制了巫药,混在我们日常饮食之中。”

宋雪心倒抽一口冷气:“你们都不知道?”

“起初不知道,后来我们中间有个人,在十八岁那年突然血竭而亡,死的时候全身萎缩,犹如干尸。门主……白翳起了疑心,暗中调查,才发现了这件事。”

居然还有这样一段往事,白翳从来没有和她说起过……所以,白司秦这就是血竭之症的初期吗?如果大家都吃过巫医的药,白翳和白舜华为什么还好好的?

她问道:“不能治吗?既然是药,总有克制的法子。”

谁知白司秦缓缓地摇了摇头。

“西域巫医,并不像中原的大夫那样有医经医典可考,医术就是巫术,传承全靠师徒。巫药的炼制更加离奇,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白翳找过那个炼药的巫医,但根本问不出医治的办法,只知道长期服用的人最后会血枯而亡。虽然因为体质不同,每个人发病的时间也会有早晚,但是根据义父当时的授意,是不让我们活过三十岁。”

白轩辕生性多疑,虽然培养了亲信,却也时刻提防着他们。三十岁正值壮年,他不允许这些孩子拥有足够反抗他的时间和力量。

尽管最后,他还是被最信任的弟子亲手送入了地狱。

白司秦很少和人说这么多的话,说到这里竟然有些愣怔,垂下了眼睑,一时无言。

宋雪心越听越心惊,三十岁……难怪在长恨岛上,白翳对萧逐夜用解药换针谱的提议十分漠然,因为“寿数有限”这件事,他早已经习惯了,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沉吟片刻,道:“我听说,白翳拿走了《清澄丹书》,书上没有记载治病的方法吗?白燕升可是倾城谷大弟子,他也没有办法?”

白司秦没有否认,道:“《清澄丹书》确实记载了许多疑难杂症的医治方法,白翳也确实拿到了这本书,还和白燕升一起带走了萧老谷主,但是他们得到的只有前两卷,而那两卷上并没有提到医治的方法。”

难怪当初各个门派都会盯上萧逐夜,除了是他自己放出的假消息,必定还有白门暗中授意的缘故。后来白翳袭击屠苏楼,也是为了拿到姚落英手里那半卷手抄的丹书。

只是如今书还没有拿到手,白司秦已经发病了。

“为什么不告诉凌天涯?”

凌天涯是倾城五君子之一,就算治不好她的病,帮她看一眼《清澄丹书》总是可以的。

白司秦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缓慢而坚决地摇了摇头。

一说到凌天涯,她又变回了哑巴。

宋雪心也不继续追问,道:“行!为了报答你当初在大妙如意城的不杀之恩,我去替你借书,你在这儿等着。”

“不要!”白司秦骤然出声,抬起了头,声音有些急切,“我当初接近他,就是为了拿到他的剑和书。所以……不要说!”

宋雪心不懂:“既然不想让他知道,为什么还一直跟着我们?”

白司秦别开头,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丝病态的殷红,低低道:“只是……时日有限,想多看一眼。”

“……”宁可临死之前偷偷看他两眼,也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还有,凌天涯明明知道她一直跟着,却依然视若无睹,这两人到底想要怎么样?

她正在考虑着要不要把白司秦打晕了带走,眼角突然闪过一抹暗影。她抬起头,只见斜对面不远处的屋顶上,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正背对日光而立,炽热的风拂起玄色衣角,和皓白的长发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他像是刚刚出现,又或者是已经站了很久,一动不动,灼灼烈日当空,竟也平添几分凉寒。

宋雪心回头看了一眼白司秦,她似乎已经傻了、痴了,只是呆呆地抬着头,眼中再容不下其他。

她轻轻笑了笑。

看来这里已经不需要她了。

午后热意不散,萧茵茵正在焉莎的陪伴下午睡,宋雪辰也很识趣地回房去读剑谱了,屋子里就剩下宋雪心和萧逐夜两个人。

“所以说,《清澄丹书》第三卷有西域巫医的记载?”宋雪心眼中一亮,“白司秦可有救?”

“没那么简单。”萧逐夜摇了摇头,“书上只有简略的记载,就像‘药偶’的制作一样,要让方子真正生效,还需无数次尝试和改进。白姑娘如今已经病发,是否能等到那个时候,要看天意。”

宋雪心皱了皱眉:“天意?天意规定人人都要死的,就不要努力活着了吗?”

萧逐夜不禁莞尔:“当然要。但有些时候,生不一定是喜,死也不见得就是悲。或许对她来说,还有比死更要坚持的东西。”

宋雪心轻轻“嘶”了一声,凑近他:“你跟白司秦是一伙儿的吗?这么了解她?她宁可死,也不愿意去找凌天涯,就因为她以前是为了那本书才接近他的。这件事如果换成是你,你是不是也会这么做?”

萧逐夜微微一笑,算是回答。

宋雪心眯了眯眼睛,哼了一声:“你敢!”

“你不是她,没有她的经历,自然就很难明白她的坚持。”萧逐夜伸手抚过她的长发,将她拉得更近一些,柔声道,“至于我……我以后尽量坦率一些。”

宋雪心不高兴:“什么叫尽量?你要是再有什么事瞒着我,我就……”

话没说完,她便被他侧过头来吻住,唇瓣轻柔辗转。宋雪心起初还不甘心地挣扎了两下,但很快就屈服了,唇齿间细密的纠缠让她沉溺于他的气息中,再顾不上其他。

隐隐约约中,听到他低喃:

“不会的。”

凌天涯彻夜未归。

第二天,当大家各自起床用早点的时候,却见他和白司秦正坐在桌边,他一手扣着她的手腕,一念妄则横在她面前。

两人都一言不发,也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宋雪心想要上前询问,却被萧逐夜拉走了,只好在邻桌频频转头偷看。

有一次,白司秦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想要站起身来,却又被凌天涯重重地扯了回来,然后就是继续沉默……

什么嘛?换成她憋都憋死了,还不如痛痛快快打一架呢,谁打赢了听谁的,不好吗?真是难以理解……

总之,白司秦就这样被人半强迫地跟他们一起上了路。

只要一有空,凌天涯就会来找萧逐夜商量巫药的解法,两人往往一说就要说上好久。起初宋雪心还在一边旁听,可十句话里有九句半听不懂,实在无聊,还不如去教宋雪辰练剑。

因为如此,随后几天里宋雪心几乎没有时间和萧逐夜单独相处,连带她见到凌天涯也有几分怨念,暗中决定等白司秦的事有了结果,一定要和凌天涯比试一场,看看红棘和一念妄到底谁厉害。

第十三天的时候,他们终于回到了定风城,换了船直接逆水而行,直达十八连环水寨。

由于南岸已经被白门占据,岛崖南边的栈道和寨子也都被烧了,因此他们必须要绕道北岸,还要避过白门的耳目。来到北岸寨子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来接应的人是南剑宗的弟子,再次见到宋雪心格外激动,一个劲儿地说聂五早已经准备好酒宴要给她接风洗尘。大家丧气了太久,好不容易打了胜仗,都想借着接风宴好好庆祝一回。

宋雪心还以为他说的胜仗是那次火烧栈道,寻思着那不是两败俱伤吗?却没想到,凌天涯离开的这几天里,双方竟然又在江面上正面遭遇了一次。

而这一次,聂五亲自出手,在船上和白舜华缠斗了上百回合,最后依仗娴熟的水性和宋连城的重剑“重华”,取走了白舜华的一只胳膊。

白舜华是白翳的得力大将,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对白门来说不啻为损失惨重,但是对十八连环水寨的人来说,就是大快人心。

可是等宋雪心真的踏入了北岸水寨的大门,却发现事情和她想象的有点不一样。

并没有热闹欢乐的酒宴,也没有什么热泪盈眶的再见。偌大的大厅里,只点了半厅的灯烛,聂五和华文宇打头,身后跟着寥寥几个弟子,就连七羽和紫离都没有看到。

虽然气氛有些古怪,宋雪心再看到聂五的时候,心里还是十分激动。这和之前那次见面不一样,那个时候她还不记得他,他的情绪她感知不到,她的喜悦也无法传递予他。

她大步走上前去,伸开双臂抱住聂五的肩膀。半年不见,他又长高了,肩膀也更加宽厚,手臂也更有力量,已经是一个有担当的成年男子了!

“长安……”她低低道,“我回来了!”

聂五犹豫片刻,伸出左臂搂住她略显单薄的肩,微微收紧,轻轻地“嗯”了一声。

宋雪心扶着他的手臂四下环顾:“七羽呢?怎么不出来见我?平时就她最起劲了,怎么这个时候反而躲起来了?”

“她……”聂五顿了顿,才道,“在白门手上。”

宋雪心一听这话,忍不住手上一紧:“你说什么?”

只听一声轻微的抽气声,宋雪心心念一动,急忙松开手,拉起聂五的衣袖。果然见他从胸口到胳膊都缠了白布,隐隐有血迹透出,难怪方才他只用左臂来搂她。

想来也是,白舜华都断了一臂,他怎么可能毫发无伤?

这顿酒果真是要延后了。

萧逐夜也看见了聂五的伤势,问一旁的华文宇道:“紫离呢?”

华文宇道:“前两日江上一战,兄弟们伤了不少人,紫离姑娘正在后面看治。萧先生如果要见她,我去……”

“不用了。”萧逐夜打断他,朝身后看了一眼。

凌天涯明白他的意思,点头道:“我过去帮她。”

不等别人来接引,他便一手拉着白司秦一手牵着萧茵茵,头也不回地往厅后走去。

华文宇也带着宋雪辰回房休息了,其他人都各司其职一一散去,议事大厅里顿时只剩下三个人,越发显得空旷。

宋雪心拖了张凳子过来坐下:“到底怎么回事?”

就在几天前,寨子里接到了宋雪心已经醒转的消息,再加上重创白舜华,寨中兄弟们都很振奋。

其中最高兴的就是七羽,她想来想去,酒她不会喝,架她也不会打,但是……她了解宋雪心的衣食住行啊!所以她决定亲自去为宋雪心添置几套衣饰,那些糙老爷们儿才不会懂这些,宗主是个女孩子,得时刻打扮得漂漂亮亮才行。

正好和白门一战刚刚结束,两边都是休养生息的时候,聂五便派了一个弟子陪她一起去北岸的市集上采购。本以为是在自己的地盘上,不会有什么危险,谁知还是出了岔子。

直到太阳落山,那个弟子才独自一人回来,身上还带伤,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写给聂五的,内容很简单——

用龙渊岛来换七羽。

“听陪同的周师弟说,他们在绸缎庄里遇到了‘你’,都以为是宗主提前回来了。”聂五看了一眼宋雪心,“所以两天前,你在哪里?”

“定风城。”

很显然,宋雪心不可能出现在寨子的市集上。

“周师弟虽然与你接触不多,但是七羽却是你亲近的人,连她都会认错,可见他们见到的人,至少与你有八九分相似。”

宋雪心沉吟:“是……她。”

在长恨岛上成为白翳新娘的那位宋宗主。

“看来你心中有数。”聂五皱眉,“他们是有备而来,应该也知道你的行踪,所以约了我五日之后在南岸见面。”

“你打算怎么做?”

聂五也不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有点奇怪。听说你把父亲也接来了这里,那么留在龙渊岛上的人应该很少了,白门为什么不直接夺岛,这么大费周章干什么?再说那里虽然是南剑宗的地方,但既没有剑宗令,也不像承影山上藏有典籍名剑,他们要来也没用啊。”

聂五摇头,他看起来有些烦躁,并不像往常那样冷静。

“我不想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三天后就是约定的时间,你来决定,换还是不换?”

“为什么只有这两种选择?人也抢回来,岛也不用给,不行吗?”宋雪心皱眉,看见聂五的神情,心中一动,“是不是因为父亲?他不同意?”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又和龙渊岛有关,聂五一定会禀告宋连城。但是以宋连城的脾气,绝对不可能答应用龙渊岛来换七羽,多半还会大发雷霆。

果然,聂五点了点头,眉头皱得更紧。

她抿了抿唇,转身欲走:“我去找父亲!”

一直沉默着的萧逐夜突然伸手拉住她:“雪心,稍等。”

宋雪心顿了顿:“怎么?”

“我们先来想想你之前的那个问题。明明可以直接夺岛,为什么还要绑了人来换?况且还是一个小丫头。这种情况之下,大多数人都会和宋老先生一样选择拒绝,这并不算是一个等价交易。”

他语声清冷,让宋雪心也冷静下来,不由得点头:“是啊,为什么?”

萧逐夜转头问道:“聂少侠,可有地图?”

“你们看,这里是长恨岛,这里是承影山,而这边是龙渊岛所在的墨阳湖,往西到这里就是我们曾经去过的鹿鸣城,凌霄门的所在……”

萧逐夜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看不见的线条将这四处连在一起,赫然形成了一个“口”字形,口字的中间,正是十八连环水寨。

“或许,这就是他们想要龙渊岛的原因。”他收回手,轻轻吐了口气。

“合而围之?”宋雪心沉吟,“不对吧,他们现在已经拿下南岸水寨,为什么还要花那么大力气,把我们包围起来再去打持久战?重新召集人手,直接来抢北岸不是方便多了?”

“这和你之前问的,为什么他们不直接夺岛,而是要绑了七羽来换,或许是同一个原因。”他继续道,“雪心,还记得我们来这里的路上,听到过很多关于白翳和你的传言吗?”

宋雪心急忙反驳:“那个不是我!”

萧逐夜笑了笑,也不和她辩驳:“那些言论大都是看好白翳称霸江湖,销金阁甚至还为此设下赌局。但是有一次我却听到一位老先生说,白门这一年里扩张过快,只怕开疆容易守疆难。正好,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宋雪心愣了愣,突然明白了:“你是说,他们……人手不够?”

萧逐夜没有否认,凝目看向手中的地图:“白门源于西域,就算白翳常年都在中原,但本门弟子必定不会全部跟来,来了的也难免会水土不服,因此他们在这半年里不断吞并和结盟,大量补充人手,才能有更进一步动作。”

“但是这样得来的人并不可靠,一半屈服于武力,一半为了自己的利益。剩下不肯屈服的,大都来了十八连环水寨。”说着他抬头看了一眼聂五,“要论士气的话,十八连环水寨或许要更高。”

说着,他拿起墨笔在地图上一一点画,不一会儿就点出了二三十个墨点。

“反观白翳,一路东进,不下千里之远。这期间收服了大大小小不下三十个门派,他又能派出多少可靠的人去打理管束?白门最大的弱点,就是战线拉得太长,时间留得太短。当初我会把长恨岛留给他,也是考虑到这个——接管这么大一个门派,只会让他的人手更加不够用。”

宋雪心点头:“难怪这次对付青城派出手这么狠,应该是有人生出二心想造反了,所以趁机给一个下马威吧?顺便还能试一试新做出来的傀儡人。”

“傀儡人制作不易,在青城派损失了一批,在聂少侠手上又损失了一批,再加上白舜华受了重伤,他们现在处于两难境地。要强行拿下十八连环水寨,只怕损失更加惨重;若要打持久战,南边的缺口就要补上。但龙渊岛毕竟是南剑宗的地盘,他们不可能没有顾虑。”

萧逐夜说话的时候不急不缓,语调也十分平和悦耳,宋雪心听得很仔细,顺着这个思路往下说道:“所以他们打算耗时间,如果一个七羽就能换龙渊岛,那再好不过;如果不能,他们也能趁机缓一缓,等恢复元气,再强取也不迟。”

萧逐夜补充:“况且白翳那么了解你,一定笃定七羽对你的重要性,只要你在,用岛换人也不是不可能。”

宋雪心瞪他一眼:“他想得美!我偏不如他所愿!”说完回头看了一眼聂五,“长安,你认为呢?”

聂五一直盯着地图不知在想什么,听到喊他的名字才回过神来,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宋雪心不满道:“问你的意见呢,专心一点行吗?”

聂五神情淡淡,不置可否:“我的意见重要吗?”

嗬,这是闹情绪了?看来这小子在父亲那边受了不小的打击……

“当然重要。”萧逐夜道,“因为有些事,必须要由聂少侠来做。”

聂五的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惊讶:“什么事?”

萧逐夜手中的笔杆逐一指向了地图上的几个墨点:“既然白翳如今人手不够,那么这些小门派,他一定没有精力再去管束。而这些门派里没有归顺白翳的人,有相当一部分都在聂少侠这里。”

他笑了笑:“聂少侠需要做的,是请这些兄弟喝一顿酒,说服他们趁着这个机会回转本门,将自己的家园和同门解救出来。”

听完这番话,聂五完全愣住了,好半天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对……”他低头沉吟,方才一改那副恹恹的模样,眼中渐渐亮了起来,“此时的确是个极好的机会,出其不意,方能攻其不备……”

说着,他转头看了一眼萧逐夜,眯了眯眼睛:“果然,要论阴谋诡计,还是你在行。”

宋雪心狠狠剜了聂五一眼。小兔崽子怎么说话的,没礼貌!

萧逐夜却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我就当聂少侠是夸奖我了,多谢。”

宋雪心好笑地看着少年被堵得哑口无言的模样,忍不住伸手去揉他的发顶:“行了长安,你说不过他的,还是早点休息吧。你看看你眼下的瘀青,是不是这几天担心七羽都睡不着觉了?”

聂五一扭头挣开她的手,冷道:“谁担心她了。”

“那我问你,如果现在你可以做决定,你会不会用龙渊岛来换人?”

聂五低哼了一声:“没有如果,我做不了决定。”

他想了想,却还是犹豫着开口:“你……真的不打算换人?”

“说不换就不换。”宋雪心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

少年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手忍不住紧紧握拳,一言不发。

“不过,我有别的法子把她救出来。”宋雪心单手支颐,微笑着盯着他,目光中透着几分狡黠,“如果我救她出来,你要怎么感谢我?”

“……”

感谢?为什么要他感谢?七羽明明是她的剑婢!

“不如这样吧,我以后呢也不需要有人前前后后跟着,但是七羽这孩子,我是看着她长大的,不放心把她交给别人,要不你就替我好好照顾她吧。”

聂五几乎跳起来:“什么?”

“南剑宗交给你,七羽也交给你,就这么说定了。”她看着少年隐隐发红的耳根,狡黠又慵懒地笑着,“你考虑考虑,答应了,我就去救人。”

按照萧逐夜的建议,当晚聂五和华文宇就请寨子里的兄弟们喝了一顿酒,由能言善道的华文宇出面,趁着酒酣耳热之际,将计划和盘托出。

没想到,赞成的人比想象中还要多。

许多人离家已久,思念故园担心同门的心情日渐强烈,兄弟朋友之间也早就私下约定,有朝一日要一起联手,将失掉的门派从白翳手中抢回来。如今既然聂五和华文宇亲自开口,他们自然是纷纷响应,摩拳擦掌。

之后两日,北岸水寨中陆陆续续有人离开,到了交换人质那一天,寨中的人只剩下了原来的一半。

这一切,当然都是暗中进行的,表面上聂五依旧照常安排寨中事务,在外人看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而宋雪心救人的法子,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既然桃夭夫人可以假扮她来骗七羽,她也可以“假扮自己”混进南岸的寨子里,再趁着双方见面的时候伺机救下七羽,来个里应外合。

这法子说简单也简单,说凶险也凶险。人不能太多,还需要一个既熟悉水性又熟悉南岸地形的帮手。本来最好的人选是聂五,但他受了伤,华文宇又不会水,最后跟她一起去的人,是南剑宗的女弟子芳歌。

芳歌之前曾随宋雪心一起去过承影山,还上场和华文宇比试过一次,虽然输了,双方却没有伤了和气。这次南、北剑宗都遭遇变故,机缘巧合之下两人又一起在十八连环水寨遇见,相处久了,比剑时留下的那一点好感也就渐渐升华了。

宋雪心见华文宇拉着芳歌一句句嘱咐,生怕她出一点差池的模样,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可以让一边的萧逐夜听到。

他的目光微闪,朝着不远处的两人看了一眼,便明白了她的心思,轻道:“雪心想听什么嘱咐?我可以说给你听。”

“我才不需要!”她斜睨他一眼,“只是觉得……年轻真好呀。芳歌还不到十七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十七岁还只是个孩子,雪心何必羡慕别人……”萧逐夜说着,侧过头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宋雪心听完,脸色迅速绯红一片,伸手推了他一下,道:“你胡说八道什么?”说完自己也觉得语气绵软,毫无威慑力,只能瞪他一眼,转过头去。

萧逐夜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语气依旧温和低柔:“万事小心,我等你回来。”

两人天不亮就出发,乘一叶扁舟悄无声息地来到江心,换上水靠,然后再悄悄凫水至聂五事先选好的隐蔽处上岸。

当初聂五不惜舍弃南岸水寨,正是因为此处平地居多,水岸绵长,难守易攻。白门刚拿下不久,地形不熟,人手又不怎么够,巡逻定会有所疏漏。

等换上了牛油布背囊中的白门弟子衣裳,两人才结伴朝前走去。

她们登岸之处有一片歪七扭八的破屋,从前是水匪用来豢养牲畜的地方,后来水匪跑了,这里也就荒废了。时间一长无人打理,四处又脏又臭,宋雪心和芳歌几乎是捏着鼻子穿了过去。

一路都没有见到人影,今日双方要交换七羽,想必大部分人都被派去码头了。

根据先前制定好的计划,两人要先潜入桃夭夫人的住处。南岸寨子能住人的地方不多,好的屋子更少,桃夭夫人不是能吃苦的人,所以选择也很有限。

宋雪心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图上标注的几处屋子,都在码头附近,于是带着芳歌,趁着将明未明的晨曦,借着水岸芦花薄雾的遮挡,朝寨子中心潜去。

本以为这边的人不会多,没想到比想象中的还要少,一直到接近码头的地方,才看到三两个弟子一队,在各个屋舍之间巡逻,有些屋子前有人站岗放哨,戒备森严,有些看起来就是普通的住宿之所,连门都大敞着。

芳歌对这里的地形比较熟悉,探路时不是从屋舍的缝隙间穿过,就是隐蔽在胡乱堆放的器具草垛背后。遇上实在过不去的,宋雪心二话不说直接放倒,顺手取走腰牌,一路而来腰牌收了七八块,标记过的屋子也查看了两间。

两间都不是她们想要找的,但其中有一间,规模颇大,像是个祠堂。两人从侧门悄悄潜入的时候,只看到偌大一个院子里挤挤挨挨地站着二三十个人,当时就吓了一跳,差点就要拔剑,谁知那些人目光呆滞,相互之间没有半点交流,整座庭院鸦雀无声,看起来半点活气也没有,十分诡异。

两人又静悄悄地退了出去,远远地看到门口守着四个弟子,其中两个,宋雪心还有些眼熟,是白燕升的手下。

想必这些就是傀儡人了,上一次聂五火烧栈道据说除掉了不少,现在剩下的已经不多,但看着还是叫人心里发寒。

再往前走,就是寨子里用来议事的广场,穿过广场就是码头,几间最大的屋子也在那里。

天色已经大亮,估摸着华文宇和聂五也快到了,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广场一览无余,四角都有人守着,中间堆着高高的柴垛,也不知道在焚烧什么,烟气缭绕,弥漫着一股让人作呕的焦臭味。火堆边站着十来个白门弟子,并没有看到熟悉的人。

这次想要取巧从偏僻之处过去是不可能了,宋雪心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广场的位置,朝芳歌使了个眼色,整了整衣衫,率先从墙角隐蔽处走了出去。

偷偷摸摸走不了,那就只剩一个法子——光明正大地走。

芳歌被这大胆的想法吓得心脏狂跳不止,但眼下也没时间好好斟酌了,急忙跟上宋雪心的脚步,低着头朝前走去。

一丈……两丈……果然如之前所料,四角的守卫并没有留意这边正在行走的两个女弟子,而围着火堆的人都捂着口鼻,被烟熏得眯着烟,无暇去顾及四周的动静。

眼看广场已经走完一半,不远处突然出现了一群人。

宋雪心不由得心里一突,偷偷抬眼。只见人群最前面是几个白门弟子抬着几卷草席,后面几步之外的是……

白燕升和白翳!

白翳居然在?

在北岸水寨的时候,他们也曾分析过,一致觉得白翳多半不在这里。之前火烧栈道和白舜华断臂那么大的两件事,他都没有露面,如今更不会待在这个久攻不下的地方,身为门主,他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哪里知道,偏偏在此时此刻遇到了他!

这个时候躲也没地方躲了,宋雪心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经过火堆时,眼角的余光见到打头那几个弟子正扛起手里的草席,奋力扔进熊熊燃烧的大火里。

一时火光大盛,火舌缭绕之间,闪过草席间蜷缩的人影。

耳边听到隐隐约约的对话——

“今天又死了好几个?这都来不及烧啊!”

“这些傀儡虽然听话,可是真心娇贵,稍微重点的伤就治不好了……”

……

她低着头,手指在衣袖中紧紧攥起,与对面两人相隔几步,错身而过。

错身而过之际,听到白燕升说道:“……车马都已备好,门主可以即刻启程。”

咦,这是马上就要走了?

白翳淡淡地“嗯”了一声。

白燕升继续道:“门主其实不用亲自去,齐朗不过是趁机……”

他的话下一刻就被白翳冷冷打断了:“现在除了我,还有谁能去?你吗?”

这句话显然说中了要害,白燕升一时语塞,片刻之后才道:“那等此间事了,属下和舜华、桃夭立刻赶去承影山……”

后面的话,因为两边离得越来越远,她听得不太真切,虽然好奇承影山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此时此刻也无心去琢磨,只想快些离开这里。

眼看还剩几步路就可以走出广场,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你们两个,站住。”

她心里一突,尽管一万分不愿意,却不得不停了下来。

就在她犹豫着是该拔腿就跑,还是直接出剑时,身边的芳歌却已经率先转身,弯下腰恭恭敬敬问道:“堂主有何吩咐?”

白燕升此刻显然无心在意一个小弟子,随口吩咐道:“你们到码头去和几位堂主说一声,门主已经启程,让他们速速处理好这里的事,我随后就来。”

芳歌乖巧地答了一声“是”,白燕升挥了挥手。等宋雪心慢吞吞转过身来的时候,他已经回过头去低声和白翳说话了。而白翳的目光始终望着远处被朝霞染红的重重浮云,一言不发,甚至连看都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宋雪心见状急忙拉着芳歌,快步离开了广场,朝码头方向走去。

心犹在怦怦乱跳,手心里也沁出薄汗。她并不害怕当场被识破,大不了打一架就是,她如今武功恢复了,不敢说能赢过白翳,脱身肯定不是问题。

但七羽还在他们手里,打草惊蛇的话,一切计划都前功尽弃了。

幸好……白翳看起来好像心事重重,完全没有在意周围。

“宗主!宗主这里!”芳歌低低叫了一声,宋雪心急忙收回心神。只见几步开外,芳歌正踩着几个罐子,攀住了一处窗棂,朝她招手。

她个子比芳歌高,因此只是双手轻轻一撑便看到了屋子里的情景。红帐妆奁,花枝铜镜,绣榻上还散了几件衣裳,银灰和赤红相间,正是南剑宗宗主的制式。

这里多半就是宋宗主的房间了!

看了看天色,差不多已到辰时,人都应该去码头了。宋雪心朝芳歌做了个手势,双脚一蹬,腰腹发力,如同一条游鱼般滑进了窗子里。

换上了南剑宗宗主的衣裳,宋雪心反倒不用遮遮掩掩了,明目张胆地带着芳歌朝码头走去。一路上遇到的弟子都对她恭恭敬敬,虽然有几个目露惊讶之色,可见到她一脸倨傲冷漠的神情,也不敢上前来询问。

没过多久就出了寨子,隔着一排缠满藤萝的木廊,远远看到了南岸码头。

码头上站了一群白门弟子,满眼白衣中夹杂了一个娇小的绿衣人影,应该就是七羽。

岸边还有十来条船停在原处,一条连着一条并列排开,阵阵波浪涌动,船身也跟着上下起伏。石砌的驳岸则泊了一艘单桅快船,侧舷搁了舢板,有人正从船上下来。

芳歌一眼认出打头那人是华文宇,忍不住拉了拉宋雪心的衣襟。宋雪心回了她一个少安毋躁的手势,又看了一眼连成一排的船只,抬手指了指,芳歌立刻会意,带着她沿着石滩角落的小路钻进了藤萝密布的缝隙中。

聂五跟在华文宇身后下船,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宋雪心”。

难怪周师弟会认错,真的……太像了!

除了身材略微丰腴一些,五官几乎一模一样,尤其长发束起,显得利落又俊俏,尽管和其他人一样穿了白衣,但依旧十分惹眼。

若不是事先知道真相,就算是他,只怕第一眼也会认错。

可是只要多留意几分,就能看出她顾盼之间的神韵还是和真正的宋雪心不一样。这个女人眼波流转,有遮掩不住的娇媚之态,并不似宋雪心的飒爽洒脱。

略一分神,耳边听到七羽弱弱的声音:“文宇哥哥,聂小五……”

他循声看去,只见几个白门弟子从“宋雪心”身后推出了一个绿衣少女,正是七羽。

只是她原本神采飞扬的小脸此刻有些萎靡,眼睛周围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显然这几天没有好好休息,双手也被反绑在身后,头发乱蓬蓬的,看起来十分可怜。

聂五皱了皱眉,抱剑站在华文宇身后,有些话他实在不习惯说出口,幸好华文宇代他问了:“小七羽,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虐待你?”

听他一问,七羽原本就拧着的眉头几乎快要扭成麻花,小嘴一撇,万分委屈:“我……”

“我们从来不做虐待人质这种事,小丫头自己害怕得睡不着,怨不着我们。”

她才说了一个字,就被身边的“宋雪心”打断了,这个声音和真正的宋雪心也不一样,虽然语气不善,声线却十分婉转。

这话换来七羽的反驳:“胡说,我才没有害怕!要害怕的不应该是你吗?顶着我们宗主的脸,半夜醒来照镜子不会怕吗?”

这小丫头大概是看到自己人来了,胆气壮了,不得不说,这话说得还挺有道理,完全可以把人气死。

明知不合时宜,聂五还是忍不住想笑,但他刚刚弯起嘴角,笑容就因为七羽一声惨叫,凝固在了嘴角。

“宋雪心”抬手一掌掴在了七羽左脸上,正要接着再打右脸,一个沉沉的声音道:“桃夭,停手!”

白舜华?

聂五原本握紧长剑的手微微松开,眼见七羽眼泪扑簌簌落下,却又咬着嘴唇不敢大声哭的模样,他原本就冰冷不耐的神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白舜华高大的身影自白门弟子背后慢慢走出,他的脸色十分苍白,下巴上的短须应该好几天没刮了,青湛湛地连到鬓角,更显憔悴。

他的左手空****的,袖管随江风轻舞,让他的身体显得有些失衡。

他叫那个女人为“桃夭”……果然,宋雪心所料非差。

桃夭夫人听了白舜华的话,这才收回手冷哼了一声,将七羽往前一搡,白舜华趁机开口:“我们的条件,二位考虑得如何了?”

“这个嘛……”华文宇淡淡一笑,“你们开出的条件太不公平,我们决定——不接受。”

“不接受”这三个字他还特意强调了一下。话音刚落,只见桃夭夫人和白舜华的脸色齐齐一变,尤其是桃夭夫人,一把擒住七羽的后颈,尖声道:“你们不想要这个小丫头的命了?”

华文宇不慌不忙,甚至还轻轻叹了口气:“命自然是想要的,但是南剑宗的龙渊岛,就和我北剑宗的承影山一样,都是门派的立身根本,传承之地。如果你是我,会不会用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来换这么重要的地方?要不这样……”

华文宇的任务本就是要拖延时间,而聂五向来不喜欢这种耍嘴皮子的事,因此听得心不在焉,只留目光四下巡看——

她到底什么时候才到?

直到目光第二次掠过岸边一排船影时,他突然发现不远处的沙地上,有个影子正不断晃动,看起来既不像是风帆,也不像是海鸟——

他慢慢抬起头,方才凝在嘴角的那一丝笑,又完整地舒展了开来。

华文宇长篇大论,却尽说些无关紧要的事。白舜华越来越不耐烦,眼看聂五近在咫尺,断臂之仇却不能报,伤口的疼痛似乎也越发强烈起来。

断臂时的大量失血,导致他的精气损耗严重,内力只剩下原先的六成,再加上夜以继日的疼痛、日常生活的不便,对他这种本就不善于表达情绪的人来说,更容易积郁成疾。按照白燕升的嘱咐,他眼下最好能安静养伤,其他的事一概不要理会。

可是这样一来,交换七羽这件事就只能靠桃夭夫人一人,他左思右想终究放心不下,还是跟了过来。

此时此刻,就在他的耐心即将用罄之时,桃夭夫人终于开口了:“废话少说,既然你们无心交换,那我们的交易就此作罢。所谓同门之谊也不过如此,这个小丫头,只怕要和你们永别了。”说着手腕一抬,袖中滑出一把无鞘短剑,飞快地朝七羽后颈切下去。

自华文宇说了“不接受”三个字之后,七羽的身子一直在微微颤抖,直到此刻,才终于忍不住大声尖叫起来:“等……等一下啊!”

与她同时出声的,还有聂五。

他说道:“且慢。”

桃夭夫人看着大步上前的聂五,唇边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顿了顿,又瞥了一眼身后半步的白舜华,冷笑道,“要么,你用自己的两条手臂来换这个小丫头,我或许可以考虑考虑。”

听到她这样说,白舜华愣了一瞬,目中有一闪而逝的柔和。

聂五却没有接话,只是伸出右手,缠着布条的手掌贴到了七羽的脸上,拇指指腹缓缓滑过她细嫩的脸颊,粗粝的触感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他低低道:“别怕。”

七羽简直惊呆了!

她瞪大了眼睛,目光顺着他沉凝中略带尴尬的表情一路落到他近在眼前的右手,他掌心缠着的白布上还有斑斑点点的血迹。等等,那不是血,是血迹写就的字。

是个“心”字。

多年相处的默契让她突然明白了,她猛然抬起头,朝他眨了眨眼。

聂五好像更尴尬了,微微垂睫,避开了她的目光。

两人这一番举动看在桃夭夫人眼中就如同眉目传情,让她心底没来由地生出一股怒气,用力将七羽往后一扯,冷笑道:“死了就没什么好怕的了!”说完手腕一转,短剑前送,再次切向七羽纤细的脖子。

聂五眼疾手快,左手竖起掌刀劈向桃夭夫人手臂,与此同时,不远处骤然响起一声大喝:

“谁敢伤她!”

聂五那一掌不过是虚招,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才让人大吃一惊,众人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岸边一排木船的最高处站着一个人,银灰与赤红的衣衫勾勒出纤长身影,一手握着长剑,一脚踏在船头兽首上,江风将她的长发和衣襟吹得猎猎飞扬,简直气势惊人。

桃夭夫人的脸色立刻变了。

七羽早有了准备,趁着桃夭夫人这一分神,身子一矮,用尽全身力气撞在她腰侧,猝不及防之下,竟将她扣住自己肩膀的手撞开了半分。

桃夭夫人立刻回过神来,手指一紧,拽住七羽肩上的衣服,正要再次将她拽回来,胸口却袭来一柄长剑,正是聂五。虽然换了左手使剑,剑气依旧锐不可当,若然不避,就算抓回了七羽,势必也会被剑锋刺个透心凉。

她只得恨恨松手,眼睁睁看着七羽像只小兔子一样朝聂五扑了过去。

可是聂五也没有顺利接到七羽,就在他手指刚刚触到七羽衣带的一刹那,突然掌力外吐,将她推开,一把窄长的胡刀从两人中间劈过,刚猛的刀风甚至削断了七羽额前一片刘海。

出手的正是白舜华。他和聂五再次交手,两人都只能用一只手,一时依旧难分高下。

七羽没了靠山,桃夭夫人自然不会放过她,手中短剑反握,一剑就朝她的头顶削去。

她如今已经不管什么人质不人质了,能不能换龙渊岛也无所谓。看到宋雪心的那一刻,她的心底骤然涌起连自己也始料未及的情绪——愤恨?恐惧?不安?嫉妒?她分辨不清……只知道宋雪心——这张脸真正的主人回来了……那么从今往后,她该何去何从?她在白翳面前,又要如何自处?

这个问题,其实她已思考了很久,从她答应白燕升削骨换皮那一天起,就想过了。

但答案始终是无解的——虽然白翳娶的人是“宋雪心”,但真正嫁给白翳的人是她;白翳始终对宋雪心耿耿于怀,但自己扮演的“宋雪心”对白翳来说,也是称霸路上不可或缺的存在。

“不可或缺”四个字对她的**太大,她做梦都想成为白翳生命里无法被替代和消抹的人。就像姐姐白韵仪,每一次白翳提起她的名字来,都会带着惋惜和追念。

所以后来她就不再去深究了,只要能被白翳需要,舍弃自己的脸又有什么关系?

但是这个始终被回避的问题,在她抬眼看到真正的宋雪心站在船头,宛如睥睨天下般仗剑跃下的时候,还是无比清晰地浮而现之,刺痛心脏。

只有真实地面对面,才能察觉到这种“真”与“假”的差距,而这差距,足以让她失去理智。

此刻的她,只想让所有碍眼的东西,统统消失。

七羽功夫微末,也就轻功强一些,根本挡不住这一剑,连退了几步,一跤绊倒。

眼看短剑就要削掉她半边脑袋,剑尖却突然凝滞,飞溅的血花伴随着短剑落地的声响,还有桃夭夫人的痛呼尖叫。

只见她的身体拧过了半圈,露出身后一人来,那人明明穿着白门弟子的衣裳,手中的长剑却刺穿了桃夭夫人的肩膀,剑上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这张脸——

“芳歌姐姐!”

七羽惊喜地大喊起来。

芳歌和宋雪心从石滩边悄悄爬进岸边那些船之后,两人兵分两路,宋雪心负责在关键时刻扰乱对方心神,吸引众人的注意力;芳歌则负责趁乱潜进白门弟子中间,营救七羽。

桃夭夫人捂着肩上的伤口,钻心之痛与不断涌出的鲜血让她目眦欲裂。她看着将七羽护在身后的芳歌,低吼道:“你是谁?”

芳歌警惕地看着四周,并没有回答,反倒是一个冷诮中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回道:“那你呢?你又是谁?”

随着话音落下,一柄寒光四溢的长剑抵住了桃夭的喉咙。

顺着剑身往上看去,是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噩梦般的脸庞。

宋雪心。

就在宋雪心的剑抵上桃夭夫人喉咙的那一刻,所有追在她身后的人,还有正和华文宇厮打的人,甚至包括白舜华和聂五,都不约而同地停了手。

见桃夭夫人目光阴郁,一言不发,宋雪心挑了挑眉,剑身微微一抬,卡着她的脖子,迫使她不得不抬起头来。

“还真的是很像……怎么样?变成我的感觉好不好?你是不是打算顶着这张脸过一辈子?”说着,她轻轻哼了一声,“那我可就不太高兴了。”

宋雪心语带嘲讽,桃夭夫人心中怒火越炽,但她毕竟替白翳掌管了大妙如意城许久,这个时候反倒将怒火隐忍了下去,盯着宋雪心冷冷道:“恢复了记忆很得意吗?不要忘了,你快要死的时候,是谁救了你?又是谁找来天下最好的药物,衣不解带地照顾你?是谁带你离开大妙如意城回到中原?宋雪心,你们中原人都像你这样忘恩负义的吗?”

宋雪心愣了愣,顿时被她气笑了:“首先,你别忘了是谁害我差点死了,又是谁给我下了游魂针?其次,那一回阗玉做了替死鬼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背后是谁在捣鬼,这个仇我还没有找你报!最后,白翳带我回去是为了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如果这些也算是‘恩’,那我就是忘恩负义了,如何?”

桃夭夫人听罢,冷笑不止:“既然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带回中原,那就更应该明白,你对他来说只是一个身份。至于这个身份下的人是真是假,他根本不在意。我比你更爱他,更忠于他,更需要他,所以……你还是就此消失吧!”

她话音未落,整个人朝前撞去,手中的短剑划出半弧,刺向宋雪心胸口。

这架势,分明是要和她拼个你死我活。宋雪心本来也无心杀她,因此见她撞过来,下意识地移开了剑锋,反倒被她一剑划破了胸前衣衫。

笨蛋通常死于话多,宋雪心现在只觉得十分后悔。若不是因为气不过才想着一一反驳,也不至于被对方有机可乘。

她横剑在胸,决心就此闭嘴。华文宇、芳歌、七羽和聂五都聚在她身边,外围的白门弟子也都各自集结,将他们团团围了起来。

桃夭夫人面色狠戾,手中短剑一挥:“无论死活,一个不留!”

一旁的白舜华皱了皱眉,有些担心地看着她:“桃夭,你忘了门主是怎么吩咐的吗?事成与否不重要,但此地不宜久留……”

桃夭夫人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冷道:“这些人若是都死了,门主就没那么多后顾之忧了。你要是怕,你先走,有什么后果我一个人担着。”

白舜华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走,他怎么可能走?

大概,这是欠她的吧……

白门弟子的人数是他们的五六倍,况且方才还有人偷偷奔回寨子,想必是去叫帮手的,要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掌控局势,并不那么容易。

这些弟子也看准了他们之中最弱的就是七羽,因此攻击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她。芳歌和华文宇二人联手回护,出手难免多了一重顾虑。聂五依旧迎战白舜华,余下一个宋雪心,东刺一剑西踹一脚,周旋于余下的人中间,防止他们偷袭。

只有桃夭夫人没有下场,她留了一个弟子替她包扎肩上的剑伤,目光冷凝,盯住场中局势。

不过一盏茶工夫,远处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桃夭夫人回头,只见之前那个去搬救兵的弟子已经一路小跑着回来了。

她起初心中一喜,但立刻就发现了不对劲,那个弟子身后只跟着寥寥数人。

其他的人呢?那些以一敌十的傀儡人呢?

她起初叫人回去时,特意嘱咐了不要惊动白翳和白燕升。但即便如此,凭自己的身份,调用几十个弟子和庄子里的傀儡人也不成问题,此刻为何人数相差那么多?

眼看那人跑近,桃夭夫人顾不上伤口,起身厉声问道:“人呢?”

那弟子一边喘息一边道:“门主……门主突然有事离开,带走了大部分人手,还有二十七个傀儡人。燕升先生正在整理药堂,这边只剩下七个傀儡人,其中还有一半有伤。找不到……找不到更多人了!”

看着他身后那几个迈着机械的步伐一步步靠近的傀儡人,桃夭夫人的心一下子沉落谷底。

白翳居然就这么走了?

不等她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甚至连招呼都不打一声,说走就走,连人手都不给她留下,是完全不顾她这边的死活了吗?

理智上她知道他身为门主来去自由,本没有向她报备的必要,但内心深处却无法接受。尤其她刚刚才亲眼见到宋雪心,心中的不甘愤恨因此变得越加激烈。

她的脸色更加阴沉,一把握起短剑,狠声道:“那就……杀光他们!”

即使是受了伤的傀儡人,战斗力依旧不可小觑,有他们加入战斗,方才还堪堪持平的战局立刻倒向了一边。

宋雪心一剑逼退一个白门弟子,朝聂五和华文宇使了个眼色。

傀儡人的底细他们都清楚,不到战死不会退下,此时此刻,为了尽早脱身,还是要擒贼先擒王。

在两人的掩护下,宋雪心直取包围圈外的桃夭夫人。

见宋雪心在人群中仗剑突围,身形轻灵矫健,桃夭夫人几乎咬碎银牙,身形一晃,闪到了几个傀儡人身后。

宋雪心的脚步因此受阻,腹背受敌,再加上傀儡人攻击起来不要命,她出剑的节奏顿时被打乱,一时有些左支右绌。

好不容易逼退面前两个人,身后又有一人执刀砍来,她转身避开,冷不防一柄铁锤迎头击落。若是闪过了刀,势必被铁锤击中;可要是躲开这雷霆一锤,身上也一定会挂彩。

不管了,受伤总好过脑袋被锤中,她的脑袋刚恢复正常,金贵得很,可不能再受什么损伤。

她提剑迎上,欲格挡铁锤的千钧之力,趁机调整步伐,尽量闪开腰侧的虎虎刀风,能躲就躲,再图后招。

谁知剑还没有碰到铁锤,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吼叫,原本气势惊人的锤头突然去势骤停,随即腰侧的刀刃也偏离了方向,斜斜落下,绵软无力地从她身边滑过。

转眼间,那两个傀儡人已双双栽倒在地,后背均插着一支铁箭,箭尖斜插入胸腹,尾羽犹在颤动。

这一变故太过突然,但宋雪心已先于桃夭夫人回过神来,小心避开倒地的两人,朝江面上望去。

只见原本空阔浩渺的水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三艘单桅快船,船上刻着水蛟兽首。其中最靠前的那条船上,一个衣袂纷飞的玄衣人正慢慢放下手中铁弓,露出如皓月般的面容。

她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起来。

叶惊弦来了。

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事会让她害怕了!

十八连环水寨的船突然出现,让原本就底气不足的桃夭夫人更加烦躁。

虽然这和约定的不符,但率先违反约定的是自己,也就没有立场指责对方。而眼下寨中无人,又连番折损人手,事情不能妥善收场的话,要如何去和白翳交代?

这一犹豫,两侧船上又有数支铁箭射来,转眼间又伤了一名弟子和一名傀儡人。

白舜华瞅准一个空当,来到桃夭夫人身边,低喝道:“桃夭,走!”

事到如今,继续硬撑只能让损失更大。桃夭夫人咬了咬牙,正要后撤,宋雪心却不肯放过她,一剑凌空而至,拦住了她的去路。

“既然你们可以用七羽来换龙渊岛,那我也想试试。一个你,能不能从白翳手上换到承影山?”

桃夭夫人怒道:“宋雪心,你不要欺人太甚!”

“怎么,你对自己没有信心?”宋雪心微微一哂,长剑挽了一个剑花直刺而下,“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的价值——”

桃夭夫人肩伤尚未止血,如何是宋雪心的对手,勉强接了一剑,第二剑无论如何都接不住了。正要闭目就擒,身前突然传来刺耳的锐响,她睁开眼睛一看,是白舜华的胡刀架住了宋雪心的剑。

他自刀光的间隙中瞥了她一眼,目光沉凝,分明说的是:“快走!”

桃夭夫人愣了一瞬,当下便转过身,在几个弟子的护持下朝寨子方向飞奔而去。

她和白舜华相识于少时,不论是年幼时的贵贱有别,还是年长后互为同伴,这一路数十年的年华都彼此见证,她对他的为人从未质疑。他虽不善言辞,却是白翳身边最为可靠的助力,有他殿后,她十分放心。

见桃夭夫人离去,白舜华的嘴角弯起一闪即逝的浅笑,大喝一声,内力灌注于胡刀之上,震退了宋雪心的剑。

“宋宗主好剑法。”他沉声道,“只是今日,不可再往前走了。”

宋雪心上下打量白舜华。与聂五力战许久,他的左臂的伤口早已经裂开,鲜血淋淋漓漓地沾满了衣襟,身上也多处受了伤,一身白衣倒像是染上了无数红花。

他都伤成这样了,如何拦她?

“白舜华,我不想和你为敌,你让开。”她皱眉道。

白舜华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胡刀横在胸前,一副“绝不可能”的架势。

眼看桃夭夫人身影快要消失,宋雪心不再和他多言,长剑一振,直取他脚踝。

她只想尽快逼退他,好快些追上去。可是白舜华偏偏难缠得很,将她上下左右的去路封得死死的。就是这片刻工夫,又有傀儡人追了过来,两相夹击之下,她更加无法脱身。

宋雪心一剑刺中傀儡人膝头,那人却似是无知无觉,依旧大吼着将手里一把厚背朴刀劈山裂石般砍下来。

她见状突然灵机一动,回身一剑虚晃,引来白舜华胡刀急追,眼看角度正好,突然脚下一错,腰身软滑如蛇,上半身倒仰下去,几乎贴到了地面上。

如此一来,白舜华的胡刀从她鼻尖上不到三寸的地方横劈而过,而那个傀儡人的厚背朴刀也重重迎向了白舜华的胸口。

傀儡人力大无比却机变不够,宋雪心本以为以白舜华的功夫,应当可以轻易避开,谁知胡刀在他手中像是突然不再灵活,只来得及收回一半,斩在傀儡人的手臂上,却毫无作用。厚背朴刀还是结结实实地劈中了他的胸腹。

鲜血大片地飞溅出来,宋雪心这才回过神来,一剑掠起,深深刺进傀儡人心口。

傀儡人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与此同时,白舜华的身体也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宋雪心急忙伸手将他扶住,那一刀几乎将他胸前的肋骨全部砍断,血如同开了闸一般汩汩流下,白衣已经全部染红,眼看是神仙再世也救不回来了。

宋雪心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本无意杀他,但他毕竟是因她而死,此时此刻,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

而另一边,因为弓箭的助攻,加上桃夭夫人一走,傀儡人全灭,剩下的弟子根本不足为惧,很快伤的伤、逃的逃。

大家纷纷围拢过来,大约是见到白舜华伤得太过惨烈,没有一个人开口。

最后,还是宋雪心轻声问道:“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白舜华的呼吸已经从急促渐渐转为微弱,中刀之时的抽搐也慢慢平息下来,他垂着头,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居然浮现出一丝淡淡微笑。

“她……走了吗?”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宋雪心叹了口气,回答道:“走了。”

“那就……好……”

他呢喃着,尾音渐渐低弱,终至不可闻。

或许这一辈子,他都不曾这样温柔过。尽管她听不见,看不见,但——那样也好,至少这隐秘心事,世上再无人会知道。

年少时,他被师父从奴隶市场带回。那时,她是渠犁的贵族小姐,路过宫门,递给他一方净帕,示意他擦拭满脸脏污。

后来,渠犁国灭,他和一群伙伴跟着白翳起事,脱离了师父的控制,从侵略者手中救下那双贵族姐妹。从此一起归于白门,共闯天下。

他知道她的眼中从来只有白翳一个人,但是他不在乎。本就是云泥之别,他也从来没有僭越的奢望。对他而言,她只是藏在心头的一束暖光,只要能时时仰望,便已足矣。

本就寿数将尽,走至尽头之前尚能护她平安,值得了。

人生苦短,至此,而终。

直到扶抱的躯体不再有气息起伏,宋雪心才小心地将白舜华平放在地上。

不论前尘,无关恩怨,死者已矣,生前之事也不必再去追究。

但愿他九泉之下,能得心安。

江风拂过,吹起白舜华胸前残破的衣襟,露出一大片被血污糊住的皮肤。宋雪心心中一动,蹲下身擦去血迹,只见他左边锁骨直至肋下,有一大块皮肉焦黄枯槁,仿佛失去了血脉滋养,宛如枯木。

她心中一沉,不禁想起白司秦的手臂。

原来,白舜华也已经发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