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龙渊

七月初七,银汉迢迢,佳期如梦,是个有情人相聚的日子。

十八连环水寨的庆功宴刚好也在这一天。收回了南岸,重创了强敌,再加上好几拨回老家争地盘的兄弟们也都传回了好消息,留在寨子里的兄弟们都格外高兴,聂五和华文宇顺势将宋雪心的接风宴开成了庆功宴,让连日来身心俱疲的兄弟们好好放松休整一下。

北岸的议事大厅里挂满了灯笼,摆上了十数张长桌,桌上美酒佳肴不断,席间众人往来不绝。猜拳的、喝酒的、寒暄的、唱小曲儿的,甚至还有抱在一起痛哭流涕的,一时间吵吵嚷嚷,却也热热闹闹。

满目人间烟火之气,真实而动人,如同烈酒,足以忘忧。

宋雪心坐在主桌的角落里,慢慢转着手里的酒杯。宴席过半,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人来找过她了,有“久仰大名”的,有“好久不见”的,还有纯粹就是来找她喝酒的。可是该死的,她居然不能喝……萧逐夜跟她说,她的身体还没有恢复,不宜饮酒,最多只能喝三杯。

这么小的杯子,三杯能顶什么用?喝完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四下环顾,这一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华文宇被兄弟们拉去敬酒,远处聚着一大群人,该是在调侃他和芳歌。

聂五身上有伤,十分自律地滴酒不沾,只吃了几口就带着值守的弟子去外面巡逻布防了。

七羽在这边待得久了,和每个人都混得很熟,早就拉着焉莎不知道蹿到哪里去玩了。

凌天涯和白司秦也不在,也许是到江边看星星去了。

萧逐夜约了紫离到外头聊天,那一卷花墨予所绘的画像,直到今天才找到合适的时机交给她。

至于花墨予,早在宋雪心猜测假扮自己的人是桃夭夫人的时候,就被萧逐夜一纸书信遣去了西域,为的是趁机将城中的“木鱼先生”带回来。

这段时间,桃夭夫人和白翳都不在城中,几位堂主又死的死、伤的伤,凭花墨予的本事,此事不难办到。相比之下,她其实更好奇紫离会对那些画作何反应?

正想着,眼前茜色衣影闪动,居然是紫离回来了。

只见紫离施施然在她身边坐下,径自浅酌慢饮,神情中即不见羞涩也没有不安。这……不应该吧?

察觉到宋雪心的目光,紫离转头嫣然一笑:“掌门师兄到后面去给一位受了内伤的水寨兄弟施针,很快就回来了。宋宗主若是等不及,不如过去找他?”

宋雪心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有等不及。犹豫半晌,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看过那卷画册了吗?”

“看过了。”紫离笑了笑,“小花儿的画还是画得这样好,不愧是丹青圣手。”

“你……”这个反应有点平静过头了吧?宋雪心急道,“最后那几张,他画的是你吧?一看就和别人都不一样,特别有感情!”

紫离垂下眼睫,片刻后才慢慢道:“我们自小相识,自然比别人更加熟悉亲密。你让他画掌门师兄,画素玉姐姐,画凌二,甚至画茵茵,画出来都特别有感情,不奇怪。”

她的语气十分淡然,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宋雪心愣了愣,才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她和萧逐夜好不容易重逢,便也希望身边的人都能得到圆满。可世上哪有这么多圆满的事?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明月清风互不相行……一路行来,处处都是遗憾。

紫离和花墨予也好,白舜华和桃夭夫人也好,哪怕是哥哥和欧阳蕙,甚至是叶霜迟和叶幽云……谁不是各有各的坚持,各有各的选择,也自然各有各的因果。

她忍不住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喝完才想起来已经过了三杯的量。不过既然过了,一杯也是过,十杯也是过,她干脆又倒了一杯,递到紫离面前:

“来,为了花墨予。”

紫离愣了愣,不禁莞尔:“好,为了小花儿。”

天气不错。

幽蓝深邃的天幕中有云朵悠悠行过,轻薄缥缈,挡不住星月辉光,遍洒于天地山川之上。

宋雪心倚在厅外临江的栏杆上,看向不远处的江面。北岸地势高,远近渔船的星点灯火尽收眼底。江风徐徐,少了白日的燥热,带着些许清凉,仿佛将身后大厅里的欢笑吵闹都带走了。

自从来了这里,还没有好好看过此地风物,明日或许可以去游赏一番。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沉声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转过身,嘿嘿一笑:“长安,你怎么回来了?”

他不是应该带着巡夜的弟子去布防了吗?

聂五的一身灰衣几乎要和黑夜融为一体,见她眼波潋滟,唇畔带笑,不禁皱了皱眉,凑上前闻了闻:“你喝酒了?”

宋雪心急忙竖起一根手指压在他嘴唇上:“嘘,小声点,别被叶惊弦听到了。”

刚被她的指尖触到,聂五便如遭雷击般地扭头避开,冷笑一声:“你就这么怕他?”

“臭小子!那不是怕,那叫尊重!他是我男人,我当然得尊重他!”宋雪心的手指顺势在他肩上用力戳了几下,“你给我好好记着,以后也要尊重七羽。她一个弱女子,你不能欺负她。你要是对她不好,我可不会放过你!”

聂五没说话,只是拿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她。

宋雪心不满意了,继续戳:“你这是什么表情?你忘了答应过我的吗,只要我能救回七羽,你就……”

话没说完,他突然一把擒住她乱戳乱点的手,随即用力将她带进了怀中,紧紧扣住了她的后背。

冷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的事不用你管,先顾好你自己吧!”

宋雪心这才回过神来,屈肘撞向他胸口:“臭小子没大没小的!长姐如母懂不懂?你的事我当然要管,我答应过凌珠……”

聂五却已经松开了手,后退一步,她这一击落了空,反倒因为使力过猛而踉跄了一下,急忙伸手扶住身边的栏杆。

抬眼看去,聂五的脸隐在黑暗里看不真切,但他的语气却难得地带了一丝愉悦:“你还记得姐姐就最好。别忘了你我之间还有恩怨未了,再不好好练剑,只怕你会输得很难看。”

宋雪心被他话中的嘲讽之意气到了,二话不说摘下长剑就扔了过去。

“去你的!”

剑没有砸到聂五身上,也没有落地,而是被人接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慢慢走近的萧逐夜,突然语塞,“你你你”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聂五却像是早就知道他在那里了,此刻不过是微微挑了挑眉,与萧逐夜错身而过之际,淡淡道:“她喝多了可难缠得很,你自求多福吧。”

萧逐夜看了他一眼,少年的目光中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审度和挑衅。

他是从议事厅外的山道绕行过来的,方才那一幕,他自然看到了,而且他知道,聂五是故意让他看见的。

少年人啊……

他笑了笑,朝聂五微微颔首:“有劳了,多谢。”

谢聂五陪伴她的往昔岁月,也谢聂五对她始终如一地支持。

聂五已转身朝大厅方向走去,听见这话,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交给你了。

人生旅路漫长,有幸结伴,却终有一日要各赴前程。

宋雪心看着萧逐夜走近,不由得有些心虚,退了两步,撞到身后栏杆,又急忙侧身,想从他身边越过去。

“我……我有点渴,先回去喝口水!”

才踏出一步,手臂就被他扣住了,长剑递到她面前。

“随身之物,不可乱丢。”

“好的……”

她伸手接剑,却被他顺势握住手掌,身形也随之逼近,将她牢牢困在他和栏杆之间的方寸之地。

她抬眼看着他,目光咫尺,呼吸相闻。

方才所喝的那些酒,此刻好像一下子都涌进了脑子里,猛烈地烧了起来……什么?多喝了几杯酒而已,他还能把她吃了不成?十六岁时她就放过狠话,“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怎么现在反倒怕了他?

咬了咬嘴唇,她轻哼了一声:“你想干什么?”

萧逐夜微微眯起眼睛,清冷的声音压得极低:“喝了多少?”

“不记得了。”

那挑衅的目光,唇边隐含小得意的笑容,仿佛一根羽毛,挠在他的心底,又轻又痒,叫人按捺不住,叫人抓狂。

不自觉地,他的声音都变作喑哑魅惑:“不听话,是要受罚的。”

她挑眉:“罚就罚……”

尾音隐没在他覆下的唇间,清冽微苦的药香融入她唇齿间的酒香中,随着辗转吸吮,一路浸润入心肺血脉,入骨入魂,难分彼此。

他的手臂横过她柔韧纤细的腰肢,一再收紧,几乎没有空隙,亲吻却是与此相反的温柔细致,舌尖细细扫过每一处温软,再缓缓加深,换来她抑制不住地轻吟。

是意乱情迷,也是蓄势已久,她抬起手臂蛇一般绕上他的脖子,专注热烈地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绵长的吻才止歇,但他并没有松开他,只低头贴着她的湿润的唇瓣,轻喘片刻才低声问道:“今晚……我可以求你吗?”

她一下子想到了在云境温泉时说过的话。

——“……除非你求我!”

——“好,我会求你的。”

……

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可哪能这么容易就答应他?她软软地哼了一声:“不行,诚意不够……”

他一下一下啄着她的嘴角,声音喑哑,却极有耐心:“你说,怎么做才够?”

她左右闪躲,却又抵挡不住**,吃吃笑道:“看你……表现……”

“你要给我机会,方能表现……”他吻了吻她的耳珠,按住她发软的身子,在她耳边循循善诱,“不如先回去,我们慢慢商量,嗯?”

最后,她到底还是输了阵,昏昏沉沉,半拉半抱地被他牵回了屋。

商量的结果嘛,自然是诚意足够了,理智也被他哄没了,只能任他使坏……反正她也总是栽在他手里,不差这一回。

从年少时的色授魂与,到如今历经生死离别重逢,辗转失散了这么久,才终成这一夜七夕的金风玉露,如梦佳期。

幸而有你,便胜却人间无数。

宋雪心是被雷声惊醒的。

醒来时屋子里光线昏暗,窗外雨声淅沥,雷声阵阵,虽然是白天,却看不出时辰。

痴缠了一夜,此刻她只觉得眼皮沉重,浑身酸软,恨不得继续倒头大睡,可是心里却闪过一丝异样,急忙支起身朝身边看去。

身侧的枕衾余温尚在,却空无一人。

她心里一沉,往昔回忆骤然涌现,急忙拿起一件衣裳披上,正要揭被下床,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是萧逐夜,他穿了一袭月白单衣,手里捧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瓷碗,正不急不缓地走进来。

见她坐在床头,他有些惊讶,放下碗坐到她身边,柔声道:“怎么醒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她却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这才察觉有些不对,伸手将她额前凌乱的发丝拨至耳后:“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她抿了抿唇,有些黯然:“我以为你又丢下我走掉了。”

这个“又”字,让他的心脏不由得微微抽痛,伸手将她搂进怀中,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轻声道:“不会再有那样的事了,信我。”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埋首于他胸前,闷闷道:“真的?”

“真的。”

话音才落,她便狠狠地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他忍痛抽了一声,她已抬起头来,目光阴恻恻的:“你算算看,骗了我多少次了?是你自己说的,长得越好看的人,越会骗人。你是惯犯了,要我怎么信你?”

这么多年前说过的话,她居然还记得。萧逐夜不禁失笑,轻叹道:“可我也说过,不管我去哪里,都会等你来。你只记得我的不好,却不记得我的好,这不公平。”

说完,他从腰畔解下那枚常随身侧的白玉玦,摊开她的手,放入掌心中,再将她的五指一一蜷起:“这是我母亲的遗物,自小便伴着我。这七年间历经几多辗转,幸得保全。我将身心俱付于此,从今往后,你要妥帖收好。”

看着手中首尾相衔的白玉凤凰,她倏然想起十六岁那一年,满树落樱似雪,那个坐在树下的白衣少年,星眸微敛,笑着说道:“你回来了。”

七年的光阴轮转,也不过是个首尾相衔的环。而今,她已经回来,再不会离开了。

……

“……我要去见你父亲。”

正陷入感慨中的宋雪心模模糊糊地听到了他的后半句话,倏然从**跳了起来:

“你说什么?你要去见谁?”

“你的父亲,宋老宗主。”他伸手按下她的肩膀,“婚姻大事,自然要征得长辈同意,你莫要激动。”

“婚……婚什么?”事情太过突然,她连要说什么都没想好,只是结结巴巴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要……要……”

“莫非你还有别的选择?”他笑得十分温和,拉过她的手,按在自己的锁骨上,“已经留下了标记,难道想始乱终弃不成?”

她顺着自己的手看去,只见他衣领微敞,锁骨上一圈深深牙印,锁骨下方的肌肤上,还隐约可见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痕迹……

她顿时脸红了,一把推开他,气急败坏:“我才没有!无赖!禽兽!你走开!”

完全忘记了禽兽的那个人是自己……

他笑了笑,镇定自若地拢好衣襟:

“乖,把药喝了,再睡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与宋连城的交流,比萧逐夜预想的要顺利。

起手敲门的时候,他心中尚带几分忐忑,没想到进了门还未开口,宋连城便猜到了他的来意。

“萧谷主是为雪心而来?”

萧逐夜愣了愣,心里反倒安定了下来,点头道:“正是。”

宋连城笑了笑,邀他坐下,亲自执壶替他倒茶。

“这是我从龙渊岛带来的玉尖——墨阳湖一带独有的茶,来尝一尝。”

萧逐夜急忙双手接过,道了一声谢。

浅啜润喉之后,他便放下茶杯,坐正身子,缓缓开口道:“惊弦此次前来,是为了向宋老宗主求娶令爱。惊弦家身微薄,无以为聘,但情之所钟,不囿朝夕,唯愿与雪心相伴白首,此生定不相负。还请宋老宗主首肯。”

他特意以本名自称,语气也十分郑重。宋连城抬眼打量他,沉默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萧谷主自谦了,放眼整个江湖,光凭‘倾城谷’三个字,就没人敢说微薄。雪心何德何能,能得萧谷主青睐。”

萧逐夜闻言轻轻一笑:“宋老宗主谬赞了,此话应当我说才是。”

这句话让宋连城不禁笑了,片刻后却又皱起眉道:“雪心的母亲走得早,我事务繁忙,见她是个女孩儿,从没有善待过她。雪阳去后,我又报仇心切,将重振门派的重任压在她一人身上,事事紧逼,从来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直到半年前她生死未卜,我才发觉我这个做父亲的,竟连她喜欢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中渐渐显出几分哀戚。

“我这半生陷于恩怨杀伐之中,到头来却一无所得。念及往昔,多有愧疚。虽说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但如今,只要是她喜欢的,她自己选的,我一定不会反对。”

说着,他对着萧逐夜点了点头,那张线条冷厉的脸竟显出几分慈祥来。

“萧谷主,雪心虽是女孩儿,却自小顽劣,脾气也随我,十分倔强难缠。今后你要多担待些,别和她一般计较。”

“好。”

“将她交托于你,我也就放心了。”

宋连城知道,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他再不是从前那个一剑可斩风云、一呼千人附和的南剑宗宗主,江湖中英雄辈出,代代更迭,不再有他的容身之处。

也好……就这么告别吧,虽不隆重,却也合宜。选个合适的日子回龙渊岛,陪陪亡妻和长子,趁着还能走路,看看曾经看过的风景。如果雪心愿意,或许还能等到她的孩子出生,含饴弄孙,安享余生。

放心……放下了,就心安了。

萧逐夜合上宋连城的屋门,往前走了几步,突然见道边站着一个素衣人影。

居然是许久不见的姚落英。

屠苏楼被毁之后,姚落英和几名幸存的弟子,跟随紫离、花墨予一同回了十八连环水寨,此后便一直住在这里,帮助聂五、华文宇他们一起对抗白门。

萧逐夜和宋雪心回来那一日,她刻意避开了。此后便是交换七羽,收回南岸,整个寨子都忙忙碌碌,也没有叙旧的机会,直到前一晚的庆功宴。

宴席她也去了,独自坐在角落里,一整夜都看着主桌上的萧逐夜和宋雪心。

说不难受是假的,但这些日子里,她也听说了很多事,隐隐明白那两人之间的羁绊非同寻常,旁人无法取代。而自己对萧逐夜的满心爱慕,终究也只能是一厢情愿,无疾而终。

亲眼所见,不过是让自己彻底死心罢了……虽然难受,却也释然。

感谢他曾经相救,也感谢这一段遇见。只是万事终有尽头,该到离开的时候了。

“萧兄,我是来和你道别的。”

萧逐夜轻轻“嗯”了一声,礼貌问道:“姚姑娘意欲何往?”

“我有几位师叔师伯从西域而来,聚集了好些散落四处的弟子,叫我回去重建门派。最近我也看到寨子里好多兄弟夺回了自己的家园,就想着,自己的确该振作起来了。”

“如此甚好。”他笑了笑,“屠苏楼虽毁,但只要还有一人在,就不算灭门。我相信以姚姑娘的才能,屠苏楼定会重现往日风采。”

“萧兄说的是。”她朝他微笑点头,“我这就要启程了,多谢萧兄此前的照拂,他日有机会定当报答。后会有期,珍重!”

“珍重。”

寨中的日子清静闲适,越发显得岁月悠长。

聂五的伤势日渐好转,华文宇则每日领众弟子练剑巡寨。这些天里,又有好些兄弟决定回去收复家园。在寨子里待久了,认识了许多有同样境遇的好朋友,大家结伴同行,既能互相鼓励,也可以彼此扶持帮护。寨子外头频频传来的好消息,更是给这些热血犹存的人带来了希望。

转道倾城谷的樊素玉也回来了,除了带来几位长老有关于游魂针和西域巫医的诊治意见,还带来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宋雪心的随身佩剑红棘。

自空青堂一役之后,红棘被萧逐夜自废墟中捡回,妥善收藏于倾城谷中。这一次重回宋雪心身边,她喜不自胜,一连抱着剑睡了好几夜。

白司秦的病一直没有好转,但幸好樊素玉带来了几位长老有关于此病的一些手札,再加上《清澄丹书》的记载和这段时间凌天涯的参详,师兄妹几人商讨数日,终于总结出了一套医治之法。

只是这法子里需要用到几味极其难找的药材,有些甚至只存在于传说中,因此凌天涯决定亲自带着白司秦前往巫医出没的地方寻药。事不宜迟,两人很快就动身上路了。

而花墨予那边也有消息传来,他已经想办法见到了“木鱼先生”,并确认“木鱼先生”正是下落不明的倾城谷前任谷主萧轻寒。只是将他带走还要花一些工夫,让大家再耐心等待些时日。

这段日子里送信来的还有云深,他说自己最近夜观天象,见荧惑守心,卜卦问签之后算到不日东南方会有大灾劫,特意来信提醒他们小心。

在宋雪心来十八连环水寨之前,云深就已经带着胡缜回了明镜山庄。

经过倾城谷众人尽力救治,胡缜的手脚筋脉已经续接,但毕竟不能恢复如初,终生也不能提剑握刀。云深却不甚在意,只说这个孩子与自己有缘,坚持要收他入门。原先胡缜十分抵触,但这半年之中,心思也慢慢转变,最后终于松口答应,云深便赶着回去行拜师之礼了。

对于这位神神道道的庄主的来信,寨子里大部分人都和紫离的态度一致:“看过就算了,怪力乱神之说不可当真。”

身为大名鼎鼎的明镜山庄庄主,也不知道听了这些会不会觉得委屈……

整个寨子里最无忧无虑的人,大概要算宋雪心。原本她就不大热衷于江湖恩怨,如今记忆也恢复了,红棘也回来了,哥哥的大仇也报了,亲朋好友都在身边,心爱之人近在咫尺,每日与清风明月为伴,闲来教宋雪辰练练剑,兴起和聂五比试一场,每天吃得下睡得香,日子简直过得和神仙没两样。

越舒坦,越懒得理会江湖上的纷争。谁成王谁败寇,谁合纵谁连横,是谁今日一呼百应又是谁明日被千万人踩在脚下,统统与她无关。

但不理会,并不代表不存在。

你不去理会他,不代表他就会放过你。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一日在南岸水寨遇见白翳匆匆离去,是因为彼时北剑宗的齐朗突然叛变了。

齐朗不知从哪里得知白司秦被逐、白舜华受伤的消息,暗中联络了几个同样不愿臣服于白门的帮派,趁着白门全力攻打十八连环水寨的时机,一同起事,以雷霆之势除掉了留守在这几个门派中的白门弟子,再以剑宗令为号,称自己为“中原武林正统”,打着要将西域蛮夷逐出中原的口号,直接和白门翻脸。

其实他的反心一直有,从前他不甘心屈居于宋连霆之下,现在又怎么甘心屈服于白翳之下?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罢了。如今有这么好一个收复人心、借势上位的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

历经青城派灭门一事,江湖上的肃杀之气已经被压抑到了极点,他这一振臂高呼,顿时就得到了许多热血男儿响应,怀揣各种心思的江湖中人迅速围聚到了北剑宗,一致推举齐朗为“武林盟主”。

齐朗顺水推舟地做了这个盟主,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讨伐白翳。

十八连环水寨尚未攻下,背后又被捅了一刀。白翳腹背受敌,手下又无人可用,不得不亲自出马,连夜带人直赴承影山。

听说那一战的场面十分惨烈,可谓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白门的傀儡人几乎死绝了,但齐朗手下那些各怀心思的乌合之众也没有讨到一丝便宜,死的死,伤的伤。十成的盟友,最后只剩不到一成。

最后,齐朗被白翳亲手斩于剑下,剑宗令被夺走,剑渊中的上千册典籍也被付之一炬。

短暂的“武林盟主”之梦,也就此落空。

虽然白门赢了这一战,但损失可谓极其惨重,不光失去了叫人闻风丧胆的傀儡人,就连原先收服归顺的“盟友”都所剩无几——一半是被齐朗鼓动,倒戈加入了武林盟中,最后多半死在了承影山;还有一半,则是被悄然从十八连环水寨里离开的人趁乱收回接管了。

这样的情形之下,不要说再次合围十八连环水寨,只怕连保住承影山和长恨岛都难。

白门在这半年里迅速建立的强权,也在极短的时间里犹如大厦将倾,大有土崩瓦解之势。

十八连环水寨这边虽然暂时无事,但华文宇得到了萧逐夜的提示,暗中派人在江湖上大肆散布白司秦失踪、白舜华身亡的消息,许多原先还在观望的人更加看衰白门运势,纷纷与之离的离、断的断,一时间个个都成了正义之士,成天将“为中原武林正统而战”挂在嘴边,全然忘了几个月前是如何谄媚逢迎,又是如何一掷千金赌白门能一统江湖。

许多人都猜测,事已至此,颓败之势不可挽回,白门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掀起什么大风浪,白翳势必会带着剩余门人暗中西归,保存实力,休养生息,再图后事。

谁知这位如飓风般席卷了整个中原武林的年轻人,再次做出了一桩让所有人震惊的举动——

他在南剑宗的龙渊岛设下了“珍宝局”,邀“有心人”赴约。

所谓的“珍宝局”,即白门一路东进的这些年头里,从各个门派劫走的“珍宝”。

其中有许多算得上是镇派之宝,比如扬威镖局的镖旗、空青堂的诊疗笔记、长恨岛的碧玉钉图谱……最有名的,则是青城派的晦明双剑和剑宗的剑宗令。

“有心人”,也就是有心拿回这些“珍宝”的人。

白翳的邀贴中写得很明白——若是八月十五之前,没有人来赴这个“珍宝局”,那么整座龙渊岛连同这些传承数代的镇派之宝,都将被付之一炬。

作为本门弟子,哪有人不想夺回本门之物?即便不是这一派的弟子,也不想看到这些赫赫有名的传承之宝就这么毁于一旦。

可是谁都知道,这一个局必定万分凶险。白门本可以蛰伏休养,可白翳却偏偏在这个时候选择了公开对峙,只怕是孤注一掷,破釜沉舟。

一字一字看完聂五递来的帖子,宋雪心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怒不可遏,到越来越平静,最后居然还笑了一声:“龙渊岛?他可真会选地方。”

果然当初要用七羽换龙渊岛只是缓兵之计,只要他想,拿下一个连主人都不在的龙渊岛又有什么难的?

龙渊岛中心七星湖边的七星阁,就是他此次设下“珍宝局”的地方,也是历代南剑宗宗主起居理事之处。七星阁共有七层,站在第七层上,可俯瞰墨阳湖,天气好的时候,甚至能看到远处的千百岛屿。

偌大江湖,他偏偏选了这里,聂五一语道破:“他是为了逼你去见他。”

也难怪他会这么想,就连宋雪心自己都这么觉得。

各个门派的宝物,与她何干?就算是剑宗令,她也懒得去拿。在她看来,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难道没有了剑宗令,剑宗就不存在了吗?

但是龙渊岛不同,那里是她的家。

那儿有娘亲和哥哥的墓,有凌珠的墓,有她从大到小所有的愉快和不愉快的记忆。

她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龙渊岛被毁,最后她还是得去赴那个局。

这不是什么自作多情,只是她多少了解白翳的为人——

敢侮辱他的,他一定会加倍讨回。

敢拒绝他的,一定要受到惩罚。

得不到的,一定要毁掉。

“那就去。”她抬眼看了看周围的人,“你们还有谁要一起?”

众人纷纷举手,她看了一眼,逐一点过去:“芳歌和文宇要看着寨子,就别去了;长安伤还没好,也别去了;你们几个武功低微,去了也是白搭……”

点了一圈,竟然一个能去的都没有。聂五轻哼了一声,眼皮都没抬,一副根本不打算理会她的样子。华文宇也反驳:“剑宗令本就是我北剑宗保管的,如今师父不在了,齐师兄也被杀了,我若是再躲着做缩头乌龟,江湖上岂不是要笑我北剑宗无人?”

宋雪心皱眉:“你们以为那是去玩的吗?白翳是什么样的人,你们哪有我清楚……”

话音未落,便被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取舍,雪心何必强求?”

看着站在议事厅门口的那个玄衣身影,她神色一动,急忙上前去,拽着他的袖子,将他拉上前来:“只要你和我一起去就够了,何必那么劳师动众?他们还有其他重要的事要做,那个什么局,一看就是白翳的阴谋……”

她这话说得如此理所当然,萧逐夜不由得笑了笑,低头看着她,目光柔和。

她能够这样不见外,他心里很是高兴,原本这件事就算她不说他也会去,只是如今……

“抱歉雪心,这次我恐怕不能陪你一起去了。”

“哎?”她愣了愣,“为什么?”

萧逐夜将手中一封密函递了过去:“大妙如意城出事了。”

密函是紫离刚刚才收到的,发函人是倾城谷留驻双城的弟子。花墨予当初要前往大妙如意城,就是在双城休整,备足了水粮,乔装成货商过了虎踞关。

原本他们和双城的人说好三日一信,二十日左右即归,让这边做好接应的准备。谁知二十日过去,不光人没有回来,连三日一信也中断了。

最近的一次信里,花墨予提到已经说服沐雨先生和他一起离开,城里没有什么武功高强的人,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但是过了三日又三日,却再没有任何音讯传来。

有商队回城,说是在关外遇到了巨大的沙暴,商队连人带骆驼损失了将近一半。双城这边急忙派人出关去查探,却带来了整座大妙如意城被风沙摧毁,半座城都被流沙吞没的噩耗。

在西域荒漠,沙暴极其常见。大妙如意城作为曾经渠犁的都城,不可能如此轻易就被一场沙暴毁成这样,双城那里的主事急忙调派了大量人手去调查,果然在主城的废墟下发现了数座阻隔流沙的闸口。

这些闸口年代久远,应该是建城时就一同建造了,平时用以阻隔附近地下的流沙涌入城市,长年累月下来,流沙几乎已经将整座城的地基包围,只要一开闸,街道屋舍很快就会被流沙吞没。

也不知道那一晚是谁拉开了沙闸,正逢沙暴肆虐,昏天暗地,日月无光,偌大一座古城就如同被上古巨兽吞噬,无声无息地被掩埋在了黄沙之下。

双城的主事试图寻找花墨予和沐雨先生的下落,但是沙暴推动了附近沙丘,加上城市陷入流沙,沙砾堆积最高处足足有几十丈,光靠人手挖掘,一时半会儿根本没有进展。

大妙如意城附近方圆几里也都遭了沙暴,许多地方都改头换面,连原先的路标都认不出了,这种地方要找两个人,简直就是大海捞针一般艰难。

……

紫离一看完信就哭了,哽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樊素玉倒还算冷静,急忙找萧逐夜商议,三人当下就决定,立刻前往大妙如意城一趟。

他正想来辞行,谁知宋雪心这边,也正好收到了白翳的“珍宝局”邀帖。

虽说事从缓急,但是眼前这两件事,却难分轻重。

对宋雪心来说,一边是自己的家园,一边是萧逐夜的亲友;而对萧逐夜来说,一边是师父至交的性命,一边是宋雪心的家园和安危。

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同样的事对不同的人,意义原本就不可能一样。

宋雪心沉默半晌,轻轻吸了一口气。她想起那座生活了半年的古老石城,那个总是叫她“茵茵”的文雅老人,还有那个总是花枝招展、言笑晏晏的男子。

萧逐夜说得对,她无权去要求别人做什么,但她可以做好自己该做的。

“那好,你放心去西域,这边交给我就行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至于你们,想去就一起去,但是去之前,一定要考虑好,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萧逐夜笑了笑,还真是干脆利落,颇有她的风格。

他牵起她的手,将她拉到屋外廊下,柔声道:“我即刻就要启程,紫离和素玉也要同去。这边的伤者,我会另外调几位定风城的大夫过来帮忙护理。此外,白燕升擅使毒,会驱毒物毒虫,我留了一些解毒药物,你自己上了岛也要万事小心,不要逞强。如今大妙如意城已毁,白翳没有退路,你要留意他……”

话没说完,她突然凑上前来,在他唇上轻轻一啄,温暖柔软的触感让他顿时愣住,一时忘了接下去该说什么。

这是议事厅外的走廊,时不时会有人走过,她还真是胆大妄为。

“说这么多,比我爹还啰唆。”她斜睨了他一眼,“又不是生离死别,我也不是小孩子,有这个时间吩咐这个吩咐那个,不如说些……”

见她语速放缓,眼珠乱转,他不由得失笑,语气低沉:“你要我说什么?”

“不如说些甜言蜜语?”她勾唇一笑,“那种可以让我不断回味,记到下一次见面的时候的甜言蜜语。”

“好。”他笑了笑,轻轻搂上她的腰,凑近她耳边,慢慢道,“愿你我此行,皆能得偿所愿。”

他的气息拂在她耳边,痒得不行,她边笑边躲:“就这个?这算什么甜言蜜语?”

“还想听的话,下次补上。”他笑,“留着念想,方能回味。”

“狡猾!”

当远处七星阁高大的影子破开水光,映入眼帘的时候,宋雪心才发现,自己差不多有十个月没有回过家了。

走的时候是一个人,回来的时候却声势浩大。湖面上足足排开了六条船,浩浩****的阵仗让附近的岛民还以为是官兵来剿匪了。

这是华文宇的主意,他主张把江湖上那些想要去龙渊岛夺宝的人都联合起来,共赴“珍宝局”。这样一来,有心无力的小门派有了靠山,大一点的门派也多了帮手,百利而无一害。

宋雪心有时候觉得,比起齐朗,华文宇说不定更适合做武林盟主。经他一番游说,各个门派几乎都同意联手,可见他的口才和他的武功一样,十分优秀。

墨阳湖虽大,但湖面上岛屿众多,一连六条大船穿行其间,速度怎么样也快不了。宋雪心站久了有些无聊,正要进舱,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道:“雪心可是在担心‘珍宝局’的事?”

她转过头,见来者是云深。

他还是如往常一般,一袭布衣,背负桃木剑,那盏从不离身的小灯笼闪闪烁烁地挂在腰畔。

云深是在大部队准备登船的时候突然出现的,他说自己特意赶来给宋雪心加油打气。来帮忙就直说,加油打气是什么鬼?简直叫人哭笑不得。

但宋雪心一直记着他是哥哥的好友,而且后来也从紫离口中得知,当初她被诬陷下毒暗算宋连霆时,是云深多方奔走调查才还了她清白。虽说她不在乎名声好坏,但对于云深的帮忙,她一直心存感激。

因此,加油也好,帮忙也罢,她都欢迎。

“会发生什么,一会儿上岛就明白了,没什么好担心的。”她微微一笑,“倒是云庄主,让阿缜一个人留在明镜山庄,不要紧吗?”

“放心,你大侄子好得很,我们明镜山庄有妖怪守门,寻常人进不去。”云深朝她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等这里的事情了结,欢迎你去做客。”

自从正式拜师之后,胡缜已经改姓为“云”。

他的生母欧阳蕙已遁入空门,每天除了照顾不能行走的老父欧阳云天之外,就是吃斋念佛不理俗事;养父胡少英被宋雪心打断手脚之后已和废人没什么区别,“胡”这个姓氏对小小少年来说是一场梦魇,恨不得丢掉。

但亲生父亲的“宋”姓,于他还太过陌生。宋氏一门都是剑道高手,胡缜却此生再不能用剑,若是传承了这个姓氏,对他来说也不啻为一种折磨。

改姓云深的“云”字,是胡缜自己的决定。他小小年纪,历经磨难,性子渐渐敏感乖戾,幸好得到云深教导陪伴。云深为人宽厚乐观,有他照拂看顾,宋雪心也十分放心。

这么一说,自己欠他的似乎又多了一条。

宋雪心点头笑道:“好啊,我倒要去看看,传说中只照妖不照人的明镜山庄,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云深见她神色如常,与半年之前并无分别,甚至眉宇之间更加清明开朗,忍不住感慨:“看见你现在这样,雪阳也可以安心了。”

宋雪心被他说得心中一动:“云庄主,你当年是怎么认识我哥哥的?”

不料云深居然眨了眨眼:“秘密。”

“那他是什么时候写的信让你对我多加照拂?”她顿了顿,“他不能预料自己的生死。在没有被白轩辕盯上之前,他根本不需要委托别人来照顾我。不对,是他知道我根本不需要别人照顾……信上所言究竟从何而来?”

云深嘿嘿一笑:“当然是……托梦写下的啊!”

“……”宋雪心觉得跟他讲话真是太累了……

“雪心呀……”云深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像个长辈一般地揉了揉她的发顶,“世上很多事都不用那么较真的。你只要知道,雪阳希望你能幸福,我也绝对不会害你。虽然比起我来,萧谷主还差了一点儿,不过你喜欢最重要。等龙渊岛的事情一了,雪阳的心愿也该达成了……”

他还真是大言不惭,宋雪心不禁失笑:“萧逐夜比你差在哪儿了?”

云深嘿嘿一笑:“别的不说,我的阅历,他一定比不上。”

阅历?他们俩不是差不多大吗,阅历再多能多到哪里去?说得好像他已经七老八十似的……宋雪心决定不跟他瞎扯了,随口问道:“那以云庄主丰富的阅历来看,白翳所谓的‘珍宝局’意欲何为?”

云深道:“我不知道。”

“……”说好的阅历呢?

“但我知道,他一定不是认真地想要称霸武林。”

云深补充的这一句,却让宋雪心神情一肃,目光也沉凝下来:“为什么这么说?”

说实话,自从白门突然血洗青城派开始,她就隐隐有这种感觉了。

“因为想要当霸主,要么靠武力,要么靠智慧。从武力上来说,白门有开疆拓土的实力,却并没有好好花心思去经营,对一个想要称霸江湖的人来说,目光实在短浅;可若要以德服人,他们血洗青城派一事,只会让结果适得其反……”

云深每说一句话,宋雪心的眉头就拧得更深一些。

或许是她比别人更了解白翳的缘故,这个人心思缜密,绝对不会没有做好准备就去夺取,除非他根本没想过要去维持;他也不可能做什么以德服人的事,哪怕是暂时的逢迎示弱,对他来说都是耻辱,将来必会加倍讨回。

那么他这一路东来,闹出了这么大动静,人人自危;如今式微之下还不低调行事,反而公开挑衅,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正想着,不远处的一座小岛背后突然驶出了一艘小艇,正是之前他们派去探路的快船之一。

小艇很快靠了过来,前去探路的人回禀,龙渊岛码头周围没有发现什么埋伏,甚至连一个守卫的人都没有。

“确定?”宋雪心皱眉。

“对,地图上标注的地方我们都去探过了,确实没有人。”那人也很疑惑,“他们这是要唱空城计吗?”

宋雪心沉吟片刻道:“即使没有人也不可轻敌。岛上有施毒高手,大家还是要多加小心。”

说着,她便开始和华文宇部署上岛诸事,回头看到云深依旧悠闲地抱臂立在一旁,于是问道:“云庄主可要同我们一起上岛?”

云深笑眯眯地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说了这次是来给你加油打气的。而且我来之前算了一卦,这次的局面,需要你独自面对解决,方能永绝后患,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回来吧。”

虽然去不去是他的自由,她也不会强求,但是理由是“算了一卦”这个……好吧,姑且相信这是他的独门秘技好了,毕竟前几次他算出来的卦象还是有几分准的……

“也好,那就烦请云庄主替我看守船只,多多留意四周,以防有人偷袭。”

“行,你自己小心。”

午时刚过,第一艘船便缓缓靠岸。宋雪心自甲板上望过去,果真如探子回报的那样,偌大的码头静悄悄的,半个人影都见不到。

看起来周围也没什么古怪之处,一切都和她十个月前离岛时一模一样。

按照先前的计划,宋雪心留了一半人在船上,剩下的人跟着她一起下船,踏上了码头。

依然没有异样,周围安静得只剩水浪和鸟鸣的声音,以及许多人轻而细碎的脚步声。

“搞什么鬼。”宋雪心嘀咕了一声,目光顺着地势一路走高,望向岛中心的七星阁。

从码头走过去的路不算远,需要爬上一座山坡。山坡上每隔九十九级台阶,便有一座高大古朴的石牌楼,一共有三座。穿过最后一座牌楼,就是南剑宗的山门。

沿着宽大的台阶拾级而上,两边的树木高大茂密,间或有几座古老的石碑和握剑起舞的石人立于树干之间,石碑上记载着剑宗开宗立派以及门派中的大事记,许多已经残破不堪,可见年代久远。

宋雪心走过这些熟悉的景致,却无心驻足,心头的不安越来越深重。

太安静了,安静得古怪。

眼看走过了最后一座牌楼,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近在眼前,门前匾额上的“龙渊”二字,如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众人。

宋雪心没有犹豫,率先走上前去,伸手推了推门。

厚重的门没有闩上,随着她的力道缓缓朝两边打开,露出一条四五人宽的青石板大道,一直通到前厅。

路两边是高大的银杏和松柏,隔得远一些的是弟子们平常练功起居的地方,如今都空无一人,因此显得一群人走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分外清晰。

无形的压迫感逐渐笼罩在各人心头,初时满满的斗志也在这种诡异的安静中慢慢消磨,再这样下去,还没见到正主,只怕大家的锐气就没了。

宋雪心皱了皱眉,大步朝前走去,抬腿一脚踹开了前厅的门。

门后依旧空无一人,桌椅都摆在原来的位置。众人鱼贯而入,终于有人忍不住了,问道:“这里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

声音在空****的厅中回响,袅袅余音中,似乎有一丝轻微的沙沙声,自墙角四壁传来。

来的都是武林高手,很快都捕捉到了这异样的声音,顿时警觉地聚拢,四下观望。只听走在最后的人厉声喝道:“蝎子!”

他的喊声仿佛一个暗号,沙沙声骤然变大了起来,众人抬起头,只见屋梁上、桌椅下……隐在暗处的角落里,竟纷纷涌出了一只只漆黑的长尾蝎,身体有鸡蛋大小,螯足巨大,粗粗一眼看下来,不下百十只。

宋雪心想到萧逐夜的嘱咐,即刻出声喊道:“大家小心有毒!”

中原武林人士甚少见到如此形貌的毒物,一时都有些慌乱,其中一人离窗较近,当下便挥动手中的九节鞭砸开了窗棂。

他本想破窗而出,谁知,碎裂的巨响之后,紧跟着响起一线清脆的铃音,随即又扯带起更多的铃声,绵绵密密延伸开来。

一时间,远远近近,铺天盖地,满耳都是铃音。

宋雪心看了一眼,只见那扇被砸坏的窗外悬着半截丝线,丝线上系着一个小铃铛,丝线另一端往外延伸,尾端又连着另一扇窗子上的丝线,那上面也悬着铃铛。

这一眼也看不到尽头,想必这张丝线结成的铃网十分庞大,只要动了其中一处,就如同湖面涟漪一般,波动随着丝线连绵传递,连带着震响了线上的铃铛。

看起来,这像是一个……机关,提醒有人来了。

可是,究竟是要提醒谁呢?八月十五的“珍宝局”,时间是早就约好的,白翳早知道他们会来,何必用这么麻烦的方式来提醒?

但如今已经没有时间让她深想了,周围的黑蝎群越逼越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古怪的腥臭味,宋雪心果断地快走几步,抡起手边一张椅子砸向了通往另一头的门。

不出所料,那扇门外也系着铃铛,被砸开的时候,本已经势尽的铃音再次绵绵响起。宋雪心说了一声“走”,便率先跃了出去。

门外是南剑宗的演武场,场地十分宽阔,两边各有一座高大的试剑台,刻着剑宗的门训。跨过演武场便是宽阔的白石台阶,直通山坡顶上的七星阁。

这一次,他们终于看到了人。

只有一个人,直直地站在演武场另一边,白衣黑发,唇边留着整齐的短须,正是白燕升。

他静静地看着众人冲进演武场中,走得慢的几个人,挥舞手中的武器驱赶着蝎群,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上百只蝎子追到了演武场边缘,就不再前进,反倒挥舞着螯足,潮水般地退了回去。

这情形,像是故意要把他们赶过来的。

宋雪心警觉地看着白燕升,据她所知,白燕升本身武功并不十分高深,此时此刻,既然他敢独自面对几十号高手,必然还另有准备。

“宋宗主一别金安。”白燕升笑了笑,居然出人意料的客气,“想起往事,可喜可贺。”

宋雪心可没忘记,当初自己所中的游魂针正是他下的手,虽然她重伤之际也全赖他相救,但此一时彼一时,功过相抵。如今立场不同,她也无意与他交恶,只是淡淡道:“白堂主等在这里,是为了迎接我们吗?”

“不,我迎接的是你,不是你们。”白燕升微微一笑,“至于其他人,自有别的人迎接。”

他这话刚说完,衣袖一挥,袖中也不知道飞出了什么,撞在了一侧试剑台上。

刚刚才平复下去的铃音再度绵绵不绝地响了起来,似乎更加急促,更加高亢。

随着这第三阵铃音响起,演武场四周骤然响起了纷杂的脚步声。

众人自前厅突遇蝎子之后,便一直十分警觉,此刻听到这脚步声,早已纷纷举起手中的武器。

只见试剑台背后的走廊上突然冲出许多人,甚至还有人直接从高台上跃下。每个人的衣饰都不一样,唯一相同的,是手中闪着寒光的武器,和脸上木讷僵硬的表情。

宋雪心一眼看过去,心中一沉,忍不住和华文宇对望了一眼。

难道是……傀儡人?

这一次赴“珍宝局”,宋雪心好不容易说服受伤未愈的聂五留在了十八连环水寨,芳歌也没有一起跟来,因此在场的这些人里面,只有她和华文宇近距离地与傀儡人交过手。眼前这些人,虽然形貌各不相同,但看这冲杀时不管不顾的劲头和茫然无知的神情,与水寨遇到过的那些傀儡人如出一辙。

但是,当初随着白翳离开水寨的傀儡人,大多数都在承影山和齐朗一战时死绝了,这么短的时间里,怎么又冒出了这么一大群?

正疑惑间,人群中有人惊叫了一声:“师兄!”

出声的是一个随华文宇一起来的寨中兄弟。那人本是扬威镖局的一名镖师,镖局落入白门手中之后,他因为不满白门而投奔了十八连环水寨,这次是为夺回镖旗而来的。

会被他叫作“师兄”的人……难道这群傀儡人偶中,有扬威镖局的人?

她循声望去,果然看到那人正拉着一个汉子急迫地说着什么,但对方无知无觉,手中的长刀只想往他身上砍,完全看不出半点有交情的样子。

宋雪心心里顿时生出了一些很不好的预感,朝华文宇示意了一眼:“事情不妙。”

不等华文宇有什么反应,周围已经接二连三地响起了或惊讶或喜悦的声音。有更多同来的武林人士认出了自己的亲朋好友,那些大都是当初门派被白门所占时,选择归顺或者留下的人。

这其中,甚至还有华文宇的师弟师妹,以及当初留守在龙渊岛的南剑宗弟子们。

但是这些被认出来的人看到同门时,却没有任何反应,木然的眼中只剩杀气,手中的武器也毫不留情,一个劲地朝呼唤着自己的亲友砍去。

也因为如此,许多人一时急着相认,毫无防备,顿时就受了伤,甚至还有人被刺中要害,连连哀号,看起来凶多吉少。

其他人后知后觉地拿起武器迎敌,但毕竟面对的都是熟人,即使当初选择的道路不同,却也不至于反目成仇,下手时多有顾虑,不比那些无知无觉的傀儡人偶,一心只想将对手置于死地,受了伤也不知道后退。

虽然他们这边的人武功更高,人数也略胜一筹,但在这种情形之下,完全没有占到上风。

宋雪心又惊又怒,一剑将围攻华文宇的北剑宗弟子逼退,对着白燕升怒道:“歹毒至斯,好不要脸!”

“过奖。”白燕升仰了仰头,脸上闪过一丝冷笑,高声道,“这一批药偶制作时间太短,因此并未完全失智,假以时日还是能恢复如常的。各位刀下留情,别伤了同门。”

此话一出,无异于火上浇油。他明明白白说了这些人还能救,那就更不忍心痛下杀手,大多数时候只能防不能攻,群雄一时捉襟见肘起来。

只听白燕升笑声悠悠:“宋宗主,事到如今还要和这些人共同进退吗?反正这些药偶也不会伤你,你还是快快随我去见门主,何必管这些人死活?”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十分引人遐想,众人的目光不由得落在宋雪心身上,果然发现她虽然身处混战之中,但那群傀儡人却并没有主动去攻击她,甚至看到她的身影趋近,反倒纷纷躲避开来。

见此情景,好些人不由得想起江湖上那些有关“南剑宗宗主宋雪心”的传闻来。

半年前宋雪心突然失踪,再出现时,代替长恨岛少岛主叶灵芷嫁给了白翳。接着与白翳共赴青城山,全程参与了青城派的灭门之祸。

这些一起上岛赴“珍宝局”的武林人士,在今日之前大都是互不相识的,大家不过是听了华文宇的游说,决定临时联手罢了。当初华文宇确实解释过,白翳的新婚妻子是假的南剑宗宗主,这次一起上岛的这个才是真的宋雪心。但毕竟他们和南剑宗宗主并不熟悉,口说无凭,如今见她和白燕升一副十分熟稔的模样,傀儡人也不袭击她,不由得心生怀疑起来。

宋雪心虽然不明就里,但也明白这显然是白燕升的离间之计。此事不解决,时间一长,人心惶惶,对他们这一方更加不利。

她皱了皱眉,挽了一个剑花,退至华文宇身后,低低道:“你想办法去催动那张铃网,我去将白燕升控住,省得他继续胡说八道。”

从铃网下手,是她方才一瞬间想到的。

她曾经听过五君子关于《清澄丹书》中“药偶”的讨论,他们认为白门后来制作的这一批傀儡人,要比之前空青堂的那一批更加高级,可以做更加复杂的动作,也不必使用埙音来控制。但是要让没有意识的傀儡行动,必然还需要什么其他的指令,可能是一句话或者一个动作,甚至一个图案,只是这些都尚未明确。

但眼下情况略有不同,白燕升自己也说了,这一批傀儡人是短时期内赶制的,必然没有攻打青城派和十八连环水寨的那一批改造完善。那会不会也和空青堂那个时候一样,是需要用特殊的声音来催动呢?

——比如,铃声。

她记得,窗户被打破的时候响起了第一阵铃声;门被撞开时,是第二阵;最后一阵铃声,则是白燕升亲手催发的。直到这个时候,傀儡人才突然出现。

是不是说,必须要三次铃音,才能控制傀儡人进攻?

那如果再多催发几次,有没有可能打乱这种控制,或者出现其他的转机?

反正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姑且一试好了。

华文宇应了一声,虚晃一招,朝试剑台方向而去,宋雪心则纵身跃起,提剑朝着演武场边的白燕升扑去。

见她来势汹汹,白燕升急忙退后一步,双手一合,又用力分开,掌中逸出数道白烟,劈头盖脸朝宋雪心罩来。

不用想便知道这烟雾必然有毒,可宋雪心却没有一点要闪躲的意思,腕力下沉,红棘直刺白燕升胸口。

白燕升目光一紧,连退好几步才狼狈避过,同时挥动两袖,袖中飞出数点寒星,夹杂着幽蓝光芒,朝宋雪心飞去。随即自怀中抽出一支铁笛,架住了她的当胸一剑。

宋雪心拧身避过,幽蓝暗器撞在演武场地面的石板上冒出一股白烟,石缝中的青草顿时枯萎焦黑。

她皱眉看了一眼,手下攻势更加强硬,红棘如疾风骤雨一般。白燕升手中铁笛左右抵挡,不时夹杂暗器,都被宋雪心一一躲过。

不多时,耳边响起阵阵铃音,她心中一定,冒险执剑横削,红棘从白燕升双掌间隙穿过,竟一剑削去了他三根手指。

但同时,一枚淬着剧毒的三尖袖钉也从她的面颊划过,皮破血流,破口之处立刻变成了黑色。

白燕升手中的铁笛脱手飞出,疼得冷汗直冒,一边捂住伤口,一边却不断冷笑道:“此毒若是没有解药,三日之内必死无疑,宋宗主若想保住性命,就……”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宋雪心已飞快地从腰囊中掏出一只小瓷瓶,打开盖子,将瓶子里的药丸一股脑儿倒进嘴里。

很快,她脸上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最后凝结于伤口一线。她伸手重重一抹,有黑色污血淋漓而下,又被她用衣袖随意擦去。

血迹变成了鲜红色,又很快凝结了。

这时候,第二阵铃音绵绵不绝地自四面八方传来,身后的刀剑之声,也渐渐低弱下来。

白燕升喘着粗气,目光阴沉地看着她血迹未干面无表情的脸,突然间大笑起来:“我竟忘了,你有我那位小师弟一心一意护着,这种程度的毒都伤不到你……他人呢?叫他过来!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居然可以让那个老顽固把谷主的位置传给他!”

宋雪心顿时心中一动,道:“你们当初为何要将‘木鱼先生’带到大妙如意城?只是因为他可以治好巫医留下的病根?”

白燕升掌中剧痛,又眼看铃声过后,演武场中的傀儡人行动受阻,心中已是烦躁不已,忍不住脱口而出道:“要不是他还有这点用处,我何必留他到今日……”

话未说完,他突然警觉:“你怎么会知道萧轻寒和巫医之事?”

宋雪心没有回答,她想知道的事,已经确认了。

听到身后脚步声不断传来,她飞快地往旁边一闪,低声说了一句“交给你们了”,便往前方台阶上冲去。

因为铃声的干扰,演武场上的傀儡人失去了控制,行动迟缓,四下乱转,群雄终于得以脱身。可尽管如此,方才一场恶战也已经折了好几个高手,剩下的人里又不得不分出人手来照顾伤者和看守白燕升,因此最后跟随宋雪心来到七星阁前的人,只剩下原来上岛的一半。

宋雪心抬头望了一眼高大的楼阁,正要推开紧闭的大门,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雪心,辛苦你,到这里就可以了。”

这个语气,轻柔又甜蜜,却偏偏十分清晰,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宋雪心再次抬头望去,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七星阁顶层围廊上,突然多了一个人,正是白翳。

在他身后,日光灼灼,长风猎猎,墨发白衣被风吹搅在一处,翩然若仙,仿若随时都能羽化而去。

她皱了皱眉:“你叫错人了吧?”

“怎会?”他笑,“偌大江湖,谁不知道我的妻子是南剑宗的宋宗主?”

“那可不是我。”

“别闹了,你不是南剑宗的宗主?你不叫宋雪心吗?”他的声量不大不小,温柔缱绻,语气中满是无奈宠溺,就好像眼前的她,不过刚刚在和他置气而已。

围在阁前的人再次朝宋雪心投来了怀疑的目光,方才虽然全靠她解围,但毕竟傀儡人唯独不攻击她一事还没有叫人信服的解释,如今白翳又这样说话,怎么能不叫人心生戒备?

宋雪心简直气坏了,真真假假,无凭无据,一时又怎么能说得清?

挑拨离间,太阴险了!

“叫桃夭夫人出来。”她怒道,“是真是假,当面说清楚!”

话音刚落,白翳还没有说话,就听到一个娇媚的声音道:“找我有什么事?”

眼前紧闭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门后站着一个白衣白裙女子,身形窈窕,云鬓上簪着数朵鲜嫩的玉簪,一袭长长的白纱蒙住半张脸,柳眉纤长,目若秋水,正是桃夭夫人。

宋雪心也不客气,沉声道:“将你的面纱取下来!”

桃夭夫人轻笑一声,语气中带了几分不屑:“你真要看?”

“取下来!”

桃夭夫人嗤笑一声,探手取下面纱,整张脸顿时暴露在众人面前,竟让在场诸人忍不住发出了惊叫声。

宋雪心也愣住了——这张脸,不是她!

确切地说,不再是她。

在长恨岛上,她曾亲眼见过叶幽云因为玄玉屑之毒发作而溃烂红肿的脸,那张脸虽然可怕,至少还分得出五官,可是眼前桃夭夫人的脸,却像是被刀子划了十七八刀,皮肉外翻,除了一双眼睛依旧美丽,颧骨以下的部分只剩一团模糊,根本分不清嘴唇和鼻子。

她这是……发生了什么?

身侧已经有人转过头去,不忍细看。桃夭夫人夫人却毫不在意,反倒凑近宋雪心,用只有她才能听得到的声音,低低道:“我讨厌你的脸!看到就觉得恶心!我不想每天对着这张脸,就只好亲手毁掉了!一刀一刀……可疼了,你要试试吗?”

她原本低柔妩媚的声音里带着怨毒,叫人听起来毛骨悚然,宋雪心惊愕地看着她——她莫不是疯了?

还没等她说话,桃夭夫人已经直起身来,看着周围的人,道:“各位可看够了?”

她的声音是笑着的,脸上只有一堆红红的肉块挤在一起,完全看不出表情。宋雪心只觉得一阵反胃,桃夭夫人却已经伸手戴上面纱,又变成了那个身段妖娆,白衣飘飘的美人。

“你要见我,已经见到了。这江湖中只有一位宋宗主,哪还有别人?况且既然已经将他们引来此处,就不必再假装了。”桃夭夫人语气轻缓,幽幽一笑,侧身让出了一条路,“宋宗主快请进吧,门主正等着和你一起分享珍宝,至于剩下的各位嘛……”

只见她突然伸出手,不紧不慢地拍了三下。

众人耳边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有无数虫子正在爬行。

有了之前在前厅的经验,大家心中都顿生警惕,迅速地聚拢在一起。很快,数不清的毒物便出现在视野之中。除了之前在前厅见过的黑蝎,还有各种虫蛇兽蚁,不断从第一层楼阁的窗缝和墙角涌出,甚至连屋檐上都有,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背脊发冷。

而且这些玩意儿显然也带有剧毒,所行之处弥漫着令人欲呕的腥臭味。众人纷纷捂住口鼻,不敢接近,那些毒物速度奇快,眨眼间就将一群人围在中间,其中有一些极具攻击性的虫蚁,已经迫不及待地扑了上来。

离得近的人不得不挥动武器砍杀,飞溅而出的血和黏液沾到衣物皮肤上,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溃烂。没过多久,好几个人都痛得大叫起来。

但是说来也奇怪,这些如潮水一般不断涌来的毒物,不光绕过了桃夭夫人,也同样绕过了宋雪心,甚至在宋雪心提剑来刺的时候,纷纷后退避让。

从最初上岛时长时间磨人的安静,到突然之间被亲朋好友无意识攻击,再到此刻被无数毒物包围,群雄早已经身心俱疲。眼看宋雪心竟然这般有别于他人,之前白燕升和白翳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有了佐证。

他们越想越愤怒,终于有人大吼道:“我们被骗了!”

一旦有人开了头,猜忌之心就像是风中柳絮一般迅速扩散,众人纷纷附和,对宋雪心退避三舍,怒目而视,有几个受了伤的,甚至大叫道:“先拿下这个毒妇,逼他们把解药拿出来!”

宋雪心简直百口莫辩,她根本不知道为何自己会被排斥在外,之前傀儡人不攻击她,现在连毒虫都绕着她走。她很想去援助那些被困的人,但是对方既然已经心生怀疑,便拒绝得十分彻底,眼下情况如此紧急,叫她要如何自证清白?

偏偏桃夭夫人还不时从旁煽风点火,群雄本就自顾不暇,这样的情形之下更加没法冷静思考,几句话下来,已经将宋雪心视作了心怀叵测的内奸。

有些冲动的人,连毒虫都顾不上了,转而围攻起宋雪心来,周遭一时混乱不堪。

事情变成这样,真是让人始料未及,宋雪心连续接了自己人好几刀,一抬头,见白翳还倚在栏杆之上,目光低垂。虽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一定正用那种温柔中透着冷淡,微笑中夹杂着讥讽的目光看着她。

这就是他的报复吗?

要亲眼看着她因为他而众叛亲离?

这叫人如何能忍?

满身的邪火顷刻蹿起,几乎吞没了她的理智。她眸中一冷,连续三剑“驭灵式”,一招快过一招,生生闯出重围,靠近华文宇道:“这里你替我顾着一些,我先去将那些东西都抢回来!”

说着,她将萧逐夜给的那些解毒药物一股脑儿塞进华文宇怀里,足尖在栏杆上一蹬,身子跃起,伸手抓住屋檐,翻身就上了第一层屋面。

反正那些毒虫毒蛇看到她都会避开,她也没有任何停留,将轻功施展到极限,借着阁身突出的窗棂檐角,一口气往上纵跃,几个起落,直接攀上了第七层,身形一闪,落在了廊上。

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白翳正负手而立,看着她笑道:

“你终于来了。”

日光已渐渐晦暗,高阁之上风声喧嚣,卷着白翳的衣摆猎猎作响。

宋雪心不想跟他废话,一连三剑直攻他上中下三路,白翳足尖一跃,轻飘飘地跃后三尺,落在栏杆立柱的兽首之上。

他略带沙哑的声音冷淡又温柔,笑道:“这么着急?为了下面那些不信任你的人,值得吗?”

宋雪心没理他,剑尖斜指,是个随时进攻的姿势,冷冷道:“东西呢?”

白翳自立柱上跃下,顺势推开身侧的门,身影没入门后。

“想要,就进来。”

宋雪心只想速战速决,没有犹豫便跟了进去。

屋子里并没有她以为的机关满布危机重重,一眼看去,跟原来几乎一模一样。

七星阁第七层是存放南剑宗剑谱卷宗和剑器的地方,平时甚少有人来。如今唯一有变化的,也只是宽大的木桌上多了一整套茶具,还有几本翻开的卷宗。

卷宗边上压着一块手掌宽的玄铁令牌,她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剑宗令。

而其他门派的镇派之宝,也都随意地堆放在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并没有施加什么特别的保护。

白翳在桌边坐下,挽起袖子:“来,陪我喝杯茶。”

宋雪心站着不动。

“怎么,来都来了,还怕我下毒不成?”他微微一哂,“我特意备了墨阳湖的玉尖,你尝一尝,可是你熟悉的味道?”

宋雪心不耐烦道:“别故弄玄虚了,想干什么直说。”

白翳慢条斯理地将面前的两个茶杯满上,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或许,你还记得你我一同回中原的那段日子?不过只是记起过去而已,怎么让你连性子都变得如此无趣?”

一起回中原的日子……宋雪心不由得皱了皱眉。

她没有忘记,那时她还什么都不记得。虽然无心于他,但有求于他,为了讨好他每天十分努力,而且说实话,平常的白翳并不是很难相处的人,某些时候甚至十分温柔可亲。

那段时间,大概是他们之间最为融洽的日子。

平心而论,若非白翳,她没法顺利回到中原,甚至没有他,她现在已经死了。

他救过她的命,但是,差点要了她命的人,也是他。

是该感恩,还是仇恨——因与果,恩和怨,谁能理清?

她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拿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

的确是墨阳湖的玉尖,清香甘醇,是她从小就熟悉的味道。

胸中的郁燥微微平静了一些,她知道现在不能急。以他的性子,你越是着急,他越要折磨你,结果只有适得其反。

白翳突然低声问道:“舜华的尸骨,你们如何处置了?”

宋雪心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事,顿了顿:“埋在水寨南岸,他是在那里死的,给他立了碑,很好找。”

他沉默了片刻,说了声“多谢”,又问道:“司秦呢,还活着吗?”

“活着,很好。”

白翳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那就行。”

她忍不住皱眉:“当初是你将他们丢下的,如今就不必假惺惺了吧?”

白翳看了她一眼:“你心里怨我,自然觉得什么都是我的错。可舜华明明是自愿为桃夭而死,司秦也是自己选择离开的,我没有派人去拦她,已经是顾及了往日情分。”

停了停,他又淡淡道:“西域巫医之事,想来你已经知晓了?”不等她回答,便接着说了下去,“反正大家也都活不久,何不让他们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们三人认识不下二十年,是真是假,还轮不到别人来说。”

宋雪心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将倾城谷或许已找到医治巫术的方法告诉他。

他手上沾染的血太多,她无法代替那些死去的人和失去挚爱的人,来擅自给他任何生的希望。

“所以,你的病也发作了?”

“怎么,你关心我?”他斜睨她一眼,目光中却是冰冷讥诮,“我死了,你可会伤心?”

宋雪心答道:“不会。”

白翳顿时大笑起来:“好一个‘不会’!宋雪心我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对一个女人如此用心,也从来没有一个女人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我。我给过你那么多机会,但凡我做得狠心绝情一些,你如今也不可能拿着剑站在我面前。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什么都没有记起来,现在会怎么样?

“不会有萧逐夜,也不会有十八连环水寨,舜华不会死,桃夭也不必自毁容貌。你我早已成婚,亲密无间,携手称霸天下,全江湖的人都会羡慕嫉恨,却又无可奈何……”

宋雪心忍无可忍,冷喝道:“闭嘴!”

他也笑声骤停,目光又恢复冰冷:“怎么,光想想就觉得难以忍受对吗?我呢,最喜欢看别人难受了。人都有软肋,打蛇也要打七寸,看着他们于自己的心魔中痛苦挣扎,是世上最有趣的事!”

她听了心中一震,上岛时让人窒息的寂静,迫使群雄与熟识的傀儡人刀剑相向,特意离间她和同行之人……原来都是他精心设计好的,打的就是他们的“七寸”。

“最喜欢看别人难受”,这的确像是他会做的事,不论是带她回中原,还是长恨岛一役,他最擅长的就是抓住一个人心底最柔软的部分,然后再当着他的面硬生生地毁掉。

如云深所说,他或许并不是真的想称霸江湖,他只是想让所有敌视他的人“难受”而已。

那么,所谓的“珍宝局”,也并不一定就是他的“破釜沉舟”“鱼死网破”。

她心里有一丝莫名的不安,阁底的刀剑相撞声和惊呼声时而传上来,更加让她无法静下心来思考,皱眉问道:

“你到底想做些什么?”

他笑:“雪心,你生于世家,有父兄庇佑,怎么能明白我们这些从小就生活在杀戮和欺骗中的人在想些什么?你不用费心去猜,你不会懂的。”

是的,她不会懂的。

从有记忆开始,他便流离辗转于西域诸国。被白轩辕带回渠犁之后,也曾以为能过上正常的生活,却没想到,真正的噩梦才刚开始。

往日的经历让他学会看人眼色、虚与委蛇,只要有用,他可以去讨好一切对自己有利的人。可他永远都会记得那个渠犁商人按住他身体的油腻粗糙的手,也永远不会忘记鞭子抽在背上时皮开肉绽的痛。

有很多次,他都会恶心到呕吐,转眼却又要执杯换盏,言笑晏晏。醉眼迷离之间,他甚至分不清是更加厌恶自己,还是痛恨那些将他推入地狱的人?

但是后来,这些强烈的情绪、脆弱的记忆,渐渐都变成了心里最坚硬的墙。他宛如一个旁观者,默默地看着周围的同伴一个个离去——被驱赶,被转赠,或者被杀。

家国倾覆,生死更迭,都不外如是。

他看多了,也就看透了。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永存的,名利、财富、美貌……皆是幻影,唯有自己的感受,才最真实。

那些侮辱过他的人,他都要加倍讨还;看不起他的人,要让他们跪下乞求他的原谅;高高在上的,要落入尘埃;义正词严的,要痛哭流涕,追悔莫及。

这样才有趣,不是吗?

这样,才会在有限的生命里,得以竭尽全力,永垂不朽。

不论是非,无谓对错,只要留下痕迹,就不枉此生。

他缓缓喝下杯中最后一口茶,目光温柔多情地看着她:

“七年前在晴岚书院,你本不该救我的。”

缱绻的尾音尚未散去,他已掷杯于地,碎瓷声中剑吟绵绵而生,一对光华灿烂的长剑已被他握在手中,握柄一黑一白,十分醒目。

“还记得这对阴阳乾坤剑吗?是我曾经送你的礼物,可惜你却只收了剑穗。”他的浅笑在剑芒映衬之下显得有些魔魅,“如今,那对剑穗可还在?”

不等她回答,他手中的剑尖已漾开千点寒光,朝宋雪心全身罩去。

“不曾料到,你我之间也终有刀剑相向这一天。”

华文宇手中的重剑如风车一般抡开,四周密密麻麻的毒物顿时如风扫落叶一般,纷纷被剑气削成几截,有些离得近的虫蚁,甚至被拍成一摊肉泥。

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拨毒物,但来势和数量显然已经大不如前。地上堆着大量毒虫毒兽的尸体,黄绿色的汁水流得到处都是,只要沾上一点,衣物皮肤就会立刻溃烂。他们这十来个人里面,就有半数的人或被毒虫扑到,或被汁液溅到,纷纷中了招。

幸好宋雪心临走之前,将倾城谷那些解毒奇药都留下了,因此除了直接被毒虫毒蛇咬中要害的,其他小伤暂时都能压制,众人又都是本门高手,因此一时虽不能脱困,但也不至于落败。

而且看样子,毒物很快就要死绝,再撑一会儿就好了。

正当此时,耳边传来奇异的呼喝之声,他抬头一看,只见演武场的前厅里,突然涌出大群的蝎子,黑压压的一片,飞快地朝这边爬来。

这些巨大的黑蝎子,正是方才那些将他们一路赶至演武场后又退回去的那些。

华文宇心里一惊,强打精神正准备招呼众人继续战斗,没想到浩浩****的蝎群之后,紧跟着走出一个人来。

身穿青布袍,背负桃花剑——是明镜山庄庄主云深!

和平常不同的是,一直挂在他腰间的漆黑小灯,此刻已被提在手中,灯中光焰竟是前所未见的亮蓝,闪烁不定,犹如鬼火。

虽然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到,但是那一刻,在场诸人都感觉到仿佛有一种异常沉重的气息笼罩而来,明明西沉的日光依旧灿烂,但眼前如同蒙了层荫翳,压抑无比。

奇怪的是,那群黑蝎子径直穿过了演武场,却没有攻击任何人,只是将那群无头苍蝇般乱转的傀儡人和因为寡不敌众而被五花大绑的白燕升围了起来。

更奇怪的是那些自阁中涌出的毒物,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时间都停了下来,在原地犹豫片刻之后,纷纷后退窜逃,片刻之间就散得无影无踪。

云深这才将手中的提灯重新别回腰间,伸手抚了抚,光亮重新暗淡下去,那种无形的重压也就此消失了,众人这才纷纷松了一口气。

见他穿过演武场,走上台阶,华文宇赶紧迎了上去,急道:“多谢云庄主相救!后援的兄弟们呢?”

“不急不急,我打头阵,他们很快就到。”云深不慌不忙,依旧是笑眯眯的样子,朝华文宇身后看去,“雪心呢?”

“她进去找白翳了。”华文宇回头朝七星阁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却突然发现有些不对。

原本站在门内冷眼旁观的桃夭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知去向。

是进阁了,还是溜走了?他心中一急,但目光滑过阁前空地上的群雄,思忖片刻,决定还是先顾眼下:“云庄主,后援人手中可有会解毒疗伤的人?我们这边中毒受伤的人急需医治。”

云深点了点头:“你们需要的人很快就到……

话未说完,虚空之中倏然传来剑吟之声。

众人不由得抬头看去,只见七星阁第七层之上,两个人影从阁中蹿出,在外圈围廊上腾挪起跃,手中剑影纷飞。哪怕离得那么远,也能听到剑器相撞的清越之音,声声不止。

是宋雪心和白翳!

江湖上关于白翳的传闻有很多,却从来没有人见识过他的武功究竟如何。

宋雪心与他相识多年,却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他会用剑,而且剑术极好。

先前她曾经与白轩辕多次交手,知道此人虽然神志不清,但剑术却着实高超,甚至算得上是个天才。

白轩辕的剑法并没有什么派系和套路,他与许多一流高手交过手,交手之后便可以将对手的招数牢记,然后再与其他派系的剑法融会贯通,自创了一套让人无迹可寻却又犀利无比的新剑法。

而白翳作为他最中意的弟子,自然也习得其精髓。即便白轩辕心有戒备,有意藏私,但以白翳的资质,也能很快融会贯通。

她此前果然还是小看了他。

比起单手剑,双手剑更讲究左右配合,在他使来却犹如行云流水,严丝合缝,剑剑递进,却又从容不迫,若非凝神细察,几乎找不到空隙。

不知不觉间,两人交手已将近百招,从屋内打到屋外,依旧无法分出高下。

宋雪心已将剑宗轻剑流的“驭灵式”“驭妖式”研习得炉火纯青,虽半年不曾握剑,但从手感到剑意都恢复得很快,比起半年前的自己,除了体力上差一点,其他都没有分别。

但她并没有占到一丝一毫的上风。

尽管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白翳确实是她所遇到过的对手中,最难缠的一个。

——也是让她感觉最酣畅淋漓的一个。

在这之前,她和宋连霆及欧阳云天的对决,都比到一半就终止了;而面对白轩辕时,她又复仇心切,根本没有顾及过个人安危,剑剑直奔要害,也就失去了君子之器本该有的风度。

但这一战不同。

出招,化解,环环相扣,每一个细微角度的变化都经过精心设计,每一步后招也都在把控之中。她出手并不急进,他也不会冒失,彼此并没到以命相搏的地步,反而能沉浸于纯粹的剑术中,使其精妙得以发挥至最大。

有好几个瞬间,她甚至想,如果他们不是敌人就好了。

可那毕竟只是“如果”,他们之间,终究是要分出胜负的。

夕阳的光芒铺满整座楼阁,宋雪心起身纵起,一手攀住厚重的戗角,轻轻跃上了屋脊,戗角之下铜铃被带动,发出阵阵悦耳声响。

白翳也随之攀上,站在戗角起翘的最高处,与她隔了一把剑的距离,静静看着她。

彼此都受了伤,不重,但有血色染濡了衣襟,他的白衣之上尤为鲜明,像是盛开了一朵朵艳丽的花。

他轻轻“啧”了一声,双剑交错于身前,长风送来他的声音:

“宋雪心,你今日可尽兴了?”

她一言不发,抹了一把颊边的血,一式“驭天地”,化重剑之势横扫而去。

白翳足尖一点,随着剑风斜掠开去,轻道:“那该轮到我了……”

话音刚落,双剑接连插入脚下屋面,重重揭起,无数瓦片凌空朝宋雪心飞来,一时将视线都遮蔽了。

宋雪心没料到他竟然会利用屋瓦来攻击,“驭天地”的力道撞到琉璃瓦,碎成无数片流金,反射出夕阳光芒,闪了她的眼睛。

她忍不住闭眼,再睁开时,只见碎瓦之间数点剑光突至,她来不及细想,手中红棘反手掠刺,从碎瓦和剑光之中极微小的空隙中穿出。

剑尖一窒,像是刺中了什么东西。

她惊了一下,想要反手撤回,剑尖却像是被什么吸住了,一扯之下居然分毫不动。

眨眼之间,琉璃的碎片纷纷落下,夕阳的光晕重新铺满了屋面。

她的剑,刺中了白翳的胸口。

不偏不倚,仿佛精心计算,正在锁骨下方的位置,几乎是一剑对穿。

而他那张精美如烈阳的脸上,却挂着浅淡笑容——那是一种志得意满、阴郁邪肆的笑,仿佛结局已尽在掌握。

极短的时间之内,她的呼吸有些急促。

很快,她将所有的力道都运于右腕,想要将红棘拔出来。可是他的肌肉骨骼却将剑尖绞紧,同时伸出手,牢牢握住了剑身。

锋利的剑刃很快将他的手掌割出淋漓鲜血,他却毫不在乎,反倒用力朝前一撞,剑尖很快从后背透出,他的身体也离她更近了一些。

就在这一刹那,他倏然腾身而起,朝前方扑下。

等宋雪心想明白他要做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只能被他的力道带起,一同往后倒去。

原本两人的位置已靠近屋檐,如此一来,脚下再无踏足之处,双双从屋面至高处坠了下去。

感觉到耳畔风声,宋雪心脑中一片空白,任她再怎么猜,也猜不到他最后的目的,竟然是要和她同归于尽。

她奋力挣扎,却被他一手扣住腰身,气息拂在她耳边,带着笑意:“你不喜欢我,却要和我死在一起,血肉都不分彼此,是不是很生气,很难受?

“看到你越难受,我就越高兴……”

他侧身,极其温柔地吻了吻她的额角,伤口的鲜血已经浸透他的胸口,漫到了她的衣襟上。

宋雪心从来没有这样慌张过。大仇得报之后,她就十分珍惜自己的性命,就如白翳所说,她根本不想死,更不想和他一起死。

她用尽全身力气去推他,却收效甚微,撕扯之间将他肩膀的衣服撕开一幅,只见布满旧伤的肩背之上,依稀可见一小片枯槁的暗影。

她愣了愣,正在此时,身后七星阁阁顶突然传来巨大的爆裂声,一团团浓烟和火光自隔窗中蹿出,屋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下去,木瓦纷纷抛起弹落,有些甚至飞溅到他们的身上。

震耳欲聋的声响让她浑身发抖,却也终于明白过来——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归还那些镇派之宝!

自始至终,这就是一个死局——他不光要她,还要这无数珍宝一起给他陪葬!

白翳搂着她飞快地坠落,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间。

就在宋雪心几乎绝望之时,耳边突然遥遥传来一声大喊:

“雪心,弃剑!”

仿佛眼前洞开一线光明,这声音如此熟悉,瞬间让希望重回心底。

她咬了咬牙,手压住剑柄用力往下按,白翳闷哼了一声,趁着他手臂微松,她一下侧过身来,只见白翳身后烟尘翻滚的半空中,几点寒芒迅速袭来。

寒芒没入白翳后背的瞬间,她也用尽仅剩的力气推在了他的伤口之上。

这一次,终于推开了。

她旋即松开红棘剑柄,自他怀中挣脱,头顶上方又传来第二声:“伸手!这里!”

甚至没有抬头确认方位,她已朝着发声之处伸出手去,在感觉到身子下坠之前,有人已经牢牢握住了她的胳膊。

下坠的巨大力量带动两人又一连下滑了好几丈方止住坠势,却依旧晃晃悠悠地悬在半空之中。

她抬起头来,漫天烟尘火光,却只能看进一双似沉浸了星河月光的眼眸,那眸中的惊惧慌乱正慢慢褪去,只余下喜悦,缓缓蔓延。

如此情境之下相见,她难得软弱,眼眶一红,差点落下泪来。

怕他单手承担她的重量太辛苦,她腰腹用力,提气攀着他的胳膊一路往上爬,最后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埋首于他颈边,呜呜咽咽地呢喃道:“叶惊弦……”

明明还有许多重要的问题想要问他——

他不是去西域了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是怎样救下了她?

七星阁仍旧在塌落,危机是否已经解除了?

大家的那些宝物救出来了吗?

还有……白翳最后怎么样了?

……

但此时此刻,她什么都不愿意去想,只想与他静静相拥,感受彼此的心跳,哪怕只有眼前这一瞬间。

听他清冷魅惑的声音在耳边低声道:“没事了,有我在。”

所有的惊慌、恐惧,都已不复存在。

夕阳的光越加微薄,天空中显出一轮淡淡明月,浑圆美满。

八月十五,人圆月圆。

共婵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