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境犹温
一
从定风城的港口到云境温泉的这一路,洛雪带上了焉莎同行。
焉莎长那么大都没有离开过大妙如意城方圆十里的地方,这次随着她远涉中原,已经很不容易了。之前因为事态紧急,也没有办法好好照顾她,让她一个人在一群陌生人中间待了许久,对她这种胆子小又言语不通的小姑娘来说,真的是挺遭罪的。
既然没打算再回去,不如带着焉莎游历一番,跟着她,焉莎也会自在一些。
这一路,虽然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听到的传闻倒是不少。
白翳自拿下了长恨岛之后,就一直没什么动静。只有手下几个堂主出头,收服了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于大局来说,根本无足轻重。
很多人都在推测,他是在积聚力量,准备对付十八连环水寨的聂五和华文宇。
之前双方也不是没有冲突,但都无关痛痒。起初聂五那边人手少,力量也弱,打起架来没什么章法可言。最多也就是给白门行事增加些阻碍,对他们推进蚕食的脚步并没有造成多大的影响。
但是后来,投奔过去的江湖中人越来越多,人才辈出,渐渐成了气候,对白门的威胁也越来越大,最终到了不得不直面的时候。
他们甚至还在路上见到了销金阁设下的赌局,赌两方一旦开战谁输谁赢,只不过赔率相差悬殊,下注的几乎都赌白门会赢。
“剑宗如今已经没落了。北剑宗的齐朗唯白翳马首是瞻,这次白翳又娶了南剑宗的宋雪心,剑宗算是彻底归了白翳。再加上他灭了叶家母女,拿下了长恨岛,手上还有怀义山庄、天罗刀这些盟友,怎么可能会输给一个小小的十八连环水寨?”
邻桌的高谈阔论一声声传来,真是想不听都不行。洛雪转头瞥了一眼,是几个江湖人士打扮的客人,有男有女,佩刀带剑,桌上空酒壶东倒西歪,足足有十来个。
“赵兄言之有理!”一个配剑的美貌少妇接口,“江湖上都知道,白翳原本是要娶长恨岛的叶灵芷的,哪知最后却娶了宋雪心。那个女的我见过,承影山比剑那会儿可嚣张得很,想不到失踪了那么久,一现身居然就抢了别人丈夫。”说着目光一闪,很是有几分唏嘘,“不过白翳那样的男子,的确是很难让人拒绝,我也颇能理解她……”
“我倒觉得未必,说不定这两人是联手做戏呢?”一个醉醺醺的胖子呵呵笑了起来,“飞娘子怕不是寡居多年,春心**漾了吧?”
美貌少妇闻言狠狠“呸”了一声,骂了一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万老板此话有些道理。”先前那位“赵兄”频频点头,“宋雪心是剑宗百年来第一位女宗主,可见她本来就颇有手段,野心也不小。此番和白翳联手,只怕另有图谋。这两人是一丘之貉罢了,总之江湖将有大变啊……”
“管他变不变,只要别让老子赔钱就行!”胖子万老板一拍桌子,“老子可是押了一千两赌白门胜,白翳和宋雪心现在就是老子的衣食父母!”
众人一阵哗笑,各自举杯豪饮。只有坐在桌子角落的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摇头轻叹:“白门这一年里扩张过快,只怕开疆容易守疆难,不好说啊,不好说……”
只是他的声音太过轻微,立刻被一阵劝酒的喧哗声盖过了。
这些话却被离得最近的萧逐夜听到,他微微皱了皱眉,但见身边的洛雪目光一闪,满脸愤愤地就要起身,急忙伸手按住她:“别乱来。”说着掏出碎银放在桌上,拉着她快步走出了饭馆。
直到上了马车,洛雪依旧意难平,不满道:“为什么拉着我?那些人既然敢在背后乱嚼舌根,就要做好被人找麻烦的准备!”
萧逐夜不禁莞尔:“真要打起来,你能打得过?”
洛雪抿了抿唇,老实回答:“不知道。”又斜睨了他一眼,“不是还有你吗?”
再说她最近功力又恢复了几成,常常觉得浑身真气充盈,身轻如燕,比在大妙如意城时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好了不知多少倍。她都想好了,真要闹起来她也不会傻到以一敌十,她就专挑那个说什么“一丘之貉”的姓赵的,揍完就跑,不见得就会吃亏。
看她眼神闪烁,萧逐夜就猜到她在想什么,轻轻叹了口气,道:“爱逞口舌之快者众多,不必如此在意,若是句句都往心里去,岂不成了负累?”
洛雪不大同意:“可谁让我听见了呢?我听了不开心,还不让我表达一下吗?”
他是淡泊出尘的世外高人,她可不是。
萧逐夜笑了笑:“当然可以,只是犯不着亲自动手。”说着摊开手,掌心上放着一只小瓷瓶,看起来和他药箱里那些瓶瓶罐罐没什么不同。
洛雪目光一动:“这是什么?”
“精炼的常山粉末。”他收起瓷瓶,笑得十分温和,“只需要一点点,就可以让那十数人将吃下去的都吐出来。”
话音才落,就见方才那个饭馆里跌跌撞撞地冲出来一个人,扶着门前的柱子,俯下身哇哇呕吐起来,正是那个被人叫作“万老板”的胖子。
洛雪抽了口气,赶紧转过头去。
“你什么时候动手的?”
萧逐夜但笑不语,倾身交代车夫行进的路线。
看着他鬓边的长发自耳后滑落,洛雪不由得有些感慨……什么世外高人,他才不是!她是明着暴躁,他是暗着使坏,他们可真是天生一对!
虽说他替她教训了那群口无遮拦的人,但她也知道,事情的根源并不在他们,江湖上会拿此事高谈阔论的人,也不会只有这几个。
白翳说对了,人们根本不在乎真相,只听自己想听的,只传自己想传的。
这么多天下来,她虽然还对“南剑宗宗主”这个身份没什么代入感,但已经不再陌生,甚至还多了几分感情。那些人一个劲地诋毁“宋雪心”,岂不就是在骂她?明明嫁给白翳的人不是她,她凭什么要背这个骂名?
如今回想起来,白翳带她回中原时,应该就做好了要在长恨岛上换新娘的准备。难怪这一路上,他都对她温柔备至、甜言蜜语。她虽然不吃他这一套,但是一想到那些举动都是为了哄“宋雪心”上钩的,她的心里就觉得十分恶心。
如果她没有在双城成功溜走,如果她后来没有遇上萧逐夜,如果她被白翳捉了回去……
一想到顶替叶灵芷穿上嫁衣的人有可能是自己,或者拿刀刺进许千裳心口的人是自己,洛雪就觉得一阵恶寒。
萧逐夜轻轻问道:“那个和你长得极像的女子,可有什么头绪了?”
对了!还有她!
这个问题,洛雪已经想过了,因此很快就回答道:“我觉得……极有可能是大妙如意城的桃夭夫人。”
萧逐夜有些意外:“为何?”
“我在大妙如意城和她打过几次交道,对她的身形虽算不上熟悉,却还是有印象的。她只比我矮一点点,但身材丰满,皮肤也很白。”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画,“和那个婚礼上的女子真的很相似。而且,你说过她的容貌是通过削骨换皮之术得来的,如此一来自己原来的脸就没有了……”
说到这里,她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太狠了!
“愿意做到这一步的女子,必定对白翳死心塌地。能满足这样两个条件的人,我只认识一个桃夭夫人。”
说着,她又想起一事来:“当初你们还从我身上找到过一个香囊,和那些画像一起的,你还记得吗?”
萧逐夜点了点头。
“我记得紫离姑娘说过,那个香囊里除了精绝的芸香,还混合了一种叫……什么……”
“引路香。”
“对,就是引路香。”她右手握拳击在左手掌心,“据说这个香是用来追踪的,当时我也没有在意,现在想想,当初屠苏楼那些穷追不舍的人,不一定是冲着你们来的,说不定是冲着我来的。”
“因为那个香囊,就是桃夭夫人给我的!”
桃夭夫人为什么要追踪她的行迹?桃夭夫人是不是早就有意要取她性命,然后由自己来顶替?简直细思极恐。
还好她遇到了萧逐夜,那个暗藏玄机的香囊也早就被处理掉了,否则去长恨岛的一路上,只怕还会有别的麻烦。
萧逐夜听完她的话,低头沉吟片刻,目光微闪,问道:“所以说,如今大妙如意城中,并没有管事的人?”
她一愣:“是吧。”
“那就好,还有……”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丝,“谢谢你逃了出来。”
她有些不大自在,眼神乱飘:“那个……应该我谢谢你才对吧?”
他笑:“随你。”
云境温泉位于晴岚山主峰西侧约莫五十里的山谷中,对外称是京中望族徐氏的私人汤泉,专供达官贵人养生休憩而设,实则所有权归属倾城谷,徐氏一族只是代为管理。徐氏历代都有人师从倾城谷,上一任族长徐放舟,更是位列前代“倾城五君子”。
洛雪对这些典故不甚感兴趣,却很喜欢听萧逐夜说话。他声音这么好听,说什么她都喜欢。
不过他刚才话中的“晴岚山”三个字,听着倒是有几分熟悉。
“晴岚山……我以前去过吧?”
萧逐夜点头:“那里有一个晴岚书院,你以前是那里的学生。”顿了顿才又道,“我们是在那里遇见的。”
“真的?”洛雪的兴趣顿时提了起来,坐正身子问道,“怎么遇见的?”
莫非是被他的美色所迷?
“你带了人,要来揍我。”
“哈?”
她不信!她这么善良……温柔,怎么可能对刚见面的人动手?他一定是骗她的!
萧逐夜看着她目瞪口呆的样子,唇边又带上了笑意。这几天他的笑容,比之前的大半年加起来都要多。
“你会想起来的……我们到了。”
他的话音刚落,马车便放缓速度,慢慢停了下来。
洛雪掀开车帘朝外看去,只见马车停的地方是扇山门,上面行云流水地写着“云境”二字。山门前站了两个小童,各牵了一匹马,显然是在等他们。
山门背后的那道山梁高而缓,满山翠竹随着轻风阵阵摇动,满目清凉,绿意葱茏,让洛雪顿感心情舒畅,手一撑,轻轻跳下了马车。
“这地方真好。”她伸了个懒腰,回头见萧逐夜正要搀扶焉莎下车,立刻上前一把将小姑娘横抱了下来,焉莎小声惊呼了一声:“姑娘您小心……”
“没事,你姑娘我现在力气大得很。”她朝着焉莎嫣然一笑,“以后要是再有人敢欺负你,我一定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跨过山门之后便是蜿蜒山路,马车不好走,只能步行或者骑马。
洛雪和焉莎一骑,萧逐夜一骑,缰绳被那两个小童牵着,慢悠悠往山上走。没走多久,洛雪就有些不耐烦,从小童手里收回马缰绳,双腿一夹,马儿立刻沿着山道一路小跑起来,就连曲折拐弯之处都没有减慢速度,惹得焉莎惊叫连连,窝在她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而时快时慢的马蹄声,始终都缀在身后,在峰峦起伏之间,在她耳目能及之处。
如此跑了半个时辰,山势渐高,偶有开阔之处,望下去有薄薄的云雾缭绕。
这一路上倒也不是杳无人烟,每过几道弯折,都会辟出一块空地,造了屋舍,拦了绊马索,守山的人看见他们的马,就将绳索松开让道,因此畅行无阻。
直到过完第五个关卡,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半山腰的向阳处修了一个规模极大的庄园。目光所及,光高低错落飞檐翘角的楼宇就不下十数间,整个庄园背倚山壁,面临深谷,日光破云照下,琉璃顶熠熠生光,像是云雾之间的仙阁琼楼一般。
洛雪勒住缰绳,往前走了两步,耳边突然传来了几声乐音。
这声音她并不陌生,是琵琶。
琵琶本就传自西域,深得西域人的喜爱。桃夭夫人就很擅长弹奏,她也曾远远听过几回。不过这里是中原,琵琶的音色略有不同,似乎更加清亮跳脱。
她一时为乐音吸引,循声策马而去。只见庄园前有一片如镜水面,半边都种了荷花,正是初夏时分,连绵碧叶中朵朵粉色花苞半开半绽。塘边石凳上坐着一个女子,怀中抱着一把曲项琵琶,玄色长衣里露出木槿色的层叠裙裾,素手拨弦,与山色莲池相映,犹如画中仕女。
这样的衣饰,这样的气质,这样的姿态……
她不由得回头去看萧逐夜,萧逐夜却只是笑了笑,示意她继续往前走。
马蹄踏过池上的石板桥,那弹琵琶的女子皓腕一翻,琵琶声骤停。她站起身朝洛雪微微欠身,莞尔一笑,道:“好久不见了,宋宗主。”
二
云境温泉不在庄子里,而在山壁后一个极为隐秘的山谷中。
因为地形的关系,此处有大大小小十多个泉眼,按照方位和规模分成了三重。每一重都建有庭院楼台,各自以谷中原有的巨石老树隔开,楼台又都建得玲珑精巧,辅以特殊的花石阵法,彼此之间互不干扰,也完全没有影响。
前面两重是给一些慕名而来的皇亲贵胄疗养取乐用的,只有最后一重,由徐家家主亲自看顾,其中的汤泉效用也最好。徐家还会定期在泉水中加入药草炮制,长年累月之下,对外伤愈合,内伤调养都有极大的助益。
洛雪这次来的,就是最后这一重,名叫“须弥境”。
她和焉莎住进了“须弥境”的小院子里,每天按照萧逐夜定好的时辰去泡汤,还有人专门煎好了药候着,饭菜定时送来,甚至每天会有人来打扫整理。如此周到,反倒弄得焉莎很不自在,她从小到大只有服侍别人的份,何曾被人服侍过?内心不免十分惶恐,整天在屋里屋外转悠,试图找点事来做。
洛雪也觉得不自在。
来云境温泉的这一路上,她明明看到萧逐夜天天都在研究那几张薄薄的针谱,可是真的到了这里,他反倒不着急了,连什么时候取针都没有告诉她。每天就是泡温泉吃药,吃药泡温泉,她都要给闷坏了,只能教焉莎写字来打发时间。
明明院子里还有房间,他却一直住在上面的大庄子里,每天和他那位名叫樊素玉的师妹出双入对,有时一天也见不到他一面,有时过来陪她吃个晚饭又走了。
樊素玉,就是那位在莲池畔弹琵琶的气质美人,五君子之一,擅长调香,医术高明,沉稳且温柔。
相比萧逐夜,她甚至见到樊素玉的次数还多一些。樊素玉会来给她做一些简单的针灸和按摩,以消除她身上那些旧伤遗留下来的筋骨酸痛和气血不畅。
“什么时候可以取针?”她几乎每天都要问一遍。
“别着急,掌门师兄自有他的安排。”樊素玉也几乎每天都回答一样的话。
说得倒是轻松,失忆的人又不是她……一天天虚耗在此,怎么能不急?
这一日午后,天气略有些阴沉,洛雪刚从汤泉中起身,就遇到了前来送药的樊素玉。
她一手提着装汤药的罐子,一手拿着一只小竹篓,竹篓中装满了新摘的荔枝,叶片上还滚着未干的水珠。
“这是师兄叫我带给你的,上午才送到,可新鲜了,快尝尝。”
樊素玉将手里的东西放下,站在一旁看焉莎给洛雪梳头,她的头发又长又密,湿漉漉地披在肩上,黑如鸦羽。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冷不防洛雪问了一句,樊素玉愣了愣才道:“师兄这两天有点忙……”
“那,什么时候才能取针?”洛雪放下手里摆弄的钗环,转过头来望着她,“我被下了游魂针是他说的,要取针也是他说的。可好不容易到了这里,他却突然不提这件事了,究竟还取不取了,你们给我个准信儿行吗?”
樊素玉愣了愣,听得出她这是真生气了。
也难怪会生气,她向来是心里藏不住事的人,可是萧逐夜,他是太藏得住了。
这两人以前是怎么交流的?其实樊素玉一直很迷惑……也许是因为,他们相聚的时间总是太短暂,短得只够彼此相爱,却来不及好好相处,更来不及好好交流。
萧逐夜叮嘱过她什么都不要说,只需要告诉洛雪安心等待就好。不过同样身为女子,她觉得这个安抚的办法真的不太好。
樊素玉自药罐上取下倒扣的陶碗,将浓稠的药汁缓缓倒进碗中,低声道:“这件事我回答不了,不如你亲自去问他吧。”
萧逐夜就住在云境山庄单设的药庐里,深居简出,每天不是查阅卷宗,就是伏案疾书,要不就是看着整整一面墙的药柜沉思。
师伯徐放舟隐居在千里之外的古榕山,谷中几位长老也都已不问世事。樊素玉前来只是为了助他一臂之力,他深知,最后做决定的,只有他自己。
迄今为止,他做过很多决定,却从未像这次这样犹豫不决。只因为从前的决定再艰难,他都知道自己能承担得起失败的后果,但这次……
会有办法的……一定能找到万无一失的方案……
阵阵倦意袭来,他忍不住支颐小憩,也不知过了多久,心头一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蒙蒙细雨,正对书桌的圆窗外,有个人正撑着伞,隔着大丛的六月雪,静静地看着他。
“雪心……”他的喉头轻轻滚过一个模糊的声音,瞬间清醒,起身打开门。
“你……怎么来了?”
洛雪穿着样式简单的竹青衣裙,半湿的长发归拢在胸前一侧,越发显得身形纤长,肤色白皙,仿佛要和身后满山翠竹融为一体。
他很少看到她如此典雅娴静的模样,不由得怔了怔。
这一怔的工夫,洛雪已经收伞进屋,环视了一下四周,扑面而来的药草清苦之气太过浓烈,让她不由得吸了吸鼻子。
“你这几天就住在这里?”
“是。”萧逐夜回过神来,上前合上门,将幕天席地的细雨关在屋外。
“忙了这么多天,可得出什么结果没有?”她收回目光,落定在他的身上,“请问什么时候可以取针?”
她特意加重了那个“请”字,萧逐夜听得分明,她这是有情绪了。
他沉默了片刻,轻轻一笑:“少安毋躁,取针之术繁复,前期还需要做一些准备……”
“我安不下来,躁得很!”见他还是这样说,她的语气忍不住有些冲,上前一步直直地盯着他,“没遇到你之前,我不知道要怎么去找回记忆,一直觉得随缘就好。是你说的,我中的是游魂针,你会找到办法去解。你用一整个长恨岛换了针谱的时候,你可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吗?我觉得自己欠了你天大的人情,我怕自己还不了,我也很怕一旦想起了从前的事,现在的一切都会改变。”
她越说越激动,喘了口气才接着道:“这一路上,我心里一直很煎熬,既期待又害怕。可是真的到了这里,你却告诉我还要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把针谱翻看过无数遍了,解法写了厚厚一沓,你明明心里有数,可你就是不告诉我。”
她抿了抿唇,有些委屈:“你可以和樊姑娘说,却要瞒着我……是我不值得信任吗?”
一句紧接着一句,她几乎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萧逐夜的眼神渐渐变深,等她说完最后一句话,他唇边一贯的温柔笑容也消失了。
“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坚持的意味,平静中更显清冷,“等到万事俱备,我一定会为你取针,但现在还不行。‘须弥境’的药汤对内伤外伤都极有助益,你可以趁此机会调养休息,这比恢复记忆更加重要。”
“你……”洛雪快要被气死了,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男人居然如此顽固!
她伸出手,一把揪起他胸前的衣襟,长眉紧锁,薄怒道:“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就不信了,这个世上除了生死,还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两人的距离很近,说到“生死”二字时,她明显看到他深色的瞳孔缩紧了一下。
电光石火之间,她突然就明白了。
“莫非是因为,取针时我有可能……活不成?”
成功的概率不到五成。
这已经是萧逐夜翻阅了无数典籍,推翻了无数方案,所能得出来的最大概率。
依照白燕升的针谱所示,游魂针共有三根,都下在后脑的主要穴道,方位粗细长短各有不同。其中位于风府穴上的针,入穴最深,离髓海只有分毫差距,取出最为不易。
针谱上也清楚地注明了下针之后会出现的诸般后遗症,以及取针时可能发生的意外。白燕升的结论是,留之如常,取之凶险。
意思就是,留着针最多只是找不回记忆而已,只要按时服药压制,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活着;但是若要强行取出,会有什么后果就不好说了。
世间医术,本就没有万无一失之说,半数概率已经不算低了。但在萧逐夜心里,即使只有一成失败的可能,他都不愿去尝试。
如果再次失去她……他根本不敢想象。
一拖再拖,只因无法决断。他有时候甚至觉得,与其冒险,还不如保持现状,她虽然想不起来,至少,人还在他眼前。
看着他眼神从震惊到犹豫再到叹息,最后平静却眷恋地看着她,洛雪知道自己猜对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这些天积攒下来的诸般委屈,也突然间烟消云散。
她的手一松,身体却往前倾,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胸前,声音听起来有些闷:
“你不能这样。”
他的喉头震动,低低地“嗯”了一声,是询问的意思。
“身体是我的,命也是我的,要做决定也该是我做。”她的手依旧攥在他胸口,却轻柔了很多,一下一下地搓捻着领口的暗纹,“你想替我决定生死,我不答应。”
她的呼吸细细地拂在胸前,透过轻薄的衣料,让那些许方寸之地渐渐灼热起来。
他沉默着没有回答,只有不断加快的心跳,泄露了心中所想。
洛雪继续低低道:“虽然我也担心恢复记忆之后的事,但这和找回记忆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以前的事,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我、你,或者别的人,那都是我的记忆,是属于我的,我凭什么不能要回来?需要我面对的,我不想逃避,更不想一无所知地过完这一生。”顿了顿,又道,“你也不想的,对吗?现在的我,根本想不起以前的你。”
短暂的静默之后,他缓缓伸出手,手掌轻轻落在她的发顶,滑落至颈间,收紧。
嘴唇碰触着柔软的发丝,阵阵药香夹杂着她身上若有似无的独特幽香,侵占了他所有的感官。
是的,他不想。
他们从前相处的时光虽然并不长久,但横亘了七年光阴,每一日都不可替代。即便如今他也可以陪她过完此生,但失去了的那部分记忆,会成为终生的遗憾。
只是……
她突然抬起头,在他嘴角轻轻吻了一下。
犹如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分。他顿时怔住了,低头看着她。她的脸颊迅速染上红晕,却依旧不偏不倚地盯着他。
“我以前有没有亲过你?”
他的眼前闪过无数画面,而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她的神情似欣慰,又似窃喜:“那我不亏了!听我说,我不怕死,所以你也不要怕。这是我选的,所以就算失败了,你也不准责怪自己。拜托了,让我知道我是谁!”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郑之重之,一字一字,敲入他耳中,落于心上。
他终于笑了笑,答道:“好。”
三
从初夏到盛夏,仿佛只是一夜之间。
白天越来越长,日光越来越盛,林间蝉鸣也越来越嘈杂。
云境温泉的水温四季不变,这个季节早已经不适合疗养泡汤,但来自倾城谷的贵客盘亘在“须弥境”中,却已经一月有余。
山外的江湖风云喧嚣,山中的时光却仿佛静止了,每一天和前一天比起来并没有太大变化。
焉莎端着水盆从院子里走过,只见萧逐夜正坐在月窗前的芭蕉树下看书,鸦青的单衣束得整整齐齐,长发用白玉簪归拢成束垂在耳侧,同样也是整整齐齐。一只雪白的猫正伏在他膝上睡觉,远看就像一个雪团儿。
这样的画面,每次看到都会让人感觉恬静、清幽、燥意全无。
因为这里的庭院中有温泉,所以比别处要更热一些,住在这儿的人只要稍微动一动,就会满头大汗。可是这位萧先生的身上,却好像自带清凉,从不见有汗流浃背的狼狈模样。这和她以前见过的男子都不一样,中原有个词是怎么说的……“冰肌玉骨”?
也不对,那是形容仙女的……
正想着,萧逐夜已瞧见了她,轻唤道:“焉莎。”
“哎!”焉莎急忙回过神,一路小跑了过去,“萧先生有何吩咐?”
“雪心的状况如何?”
“雪心”是萧先生对她家姑娘独特的称呼,他的声音本来就好听,“雪心”两个字被他念得百转千回,特别好听。
“刚刚和几位嬷嬷一起给姑娘擦了身,换了衣裳,都挺……挺好的,没什么……大碍。”她用不甚流利的中原话结结巴巴地回答。
是挺好的,姑娘气色不错,皮肤水润,呼吸平缓,身上一点褥疮都没有,甚至因为天天泡药汤,连身上原本的好几处旧伤疤都淡了。
唯一不好的,就是她始终没有醒过来。
已经第十天了,她后脑上那几个小得几乎看不出来的伤口都快要愈合了,可她一次都没有睁开过眼睛。
那位帮助萧先生一起取针的樊姑娘,五天前离开的时候曾经说过:“人的头骨和髓海的构造十分复杂,有的时候头上插把刀都死不了,有的时候可能随便一撞就会没命。”她家姑娘这种情况,不好说,也不能把头给剖开看里面的针到底取干净了没有。
“也许我说的话不好听,可是掌门师兄自己也是行医之人,当知不可强求的道理,理应做好最坏的打算……”当时樊素玉说这话的时候,焉莎的眼泪都掉下来了。
可萧先生却只是淡淡一笑:“我知道。”
什么是最坏的打算?无非是死了和再也醒不过来两种。但焉莎觉得,只要人还活着,就不算最坏,姑娘现在就像睡着了一样,指不定哪天就醒了呢?
她心甘情愿服侍她家姑娘,她可以等的,别说十天,十年都行。
她相信,萧先生也是一样。
眼看着小姑娘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萧逐夜合起书,转身朝屋子里走去。
路过开得正盛的紫薇,他随手折下一支,拢入袖中。
推开屋门,一阵清凉之意扑面而来。屋角放置的冰块是由徐家家仆送来的,用以降低屋中温度,避免长卧在床的人因闷湿生出褥疮。
他径直走到床边坐下,**的女子静静地躺着,双手交叠着放在腹部。焉莎很细心地替她剪过了指甲,乌黑的长发也打理齐整,在雪白的枕上铺成一弯浓黑。
她的眉眼之间无悲无喜,少了些往常的生动,却多了几分难能可贵的安详,没有血色的嘴唇紧紧抿着,看起来居然十分端庄。
他忍不住伸出手来,手指沿着她脸庞的轮廓细细勾勒。
她已经这样安静地躺了十天了。
当她替自己做了决定之后,他便开始着手准备,取针的时间就定在十天之前的那个早晨。
他和樊素玉在草拟的数十个方案中选择了最为稳妥的那一个,这也就意味着过程会漫长而烦琐,每一个步骤都要细致入微。
当最后那根深入风府穴的针被取出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樊素玉的手脚都有些打战,萧逐夜虽不至于脱力,但浑身衣衫都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可是,直到昏睡所用的香料时效用尽,她还是没有醒。
她躺着的时候看起来和常人无异,无论是气息,脉搏,经络,脏腑……都很正常。
他们用了各种方法,但都不太奏效,情况并没有恶化,可也没有改善。
直到五天前,紫离在飞鸽传书中提到,白门已暗中渗透并控制了甸江入海处的大半码头,聂五和华文宇这边已经准备迎敌。樊素玉这才决定启程前往十八连环水寨,顺道回一趟倾城谷,向几位长老讨教。
她让萧逐夜做好最坏的准备,毕竟颅脑中的血脉和经络太过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就会危及性命,哪怕是创出“游魂针”的前任谷主萧轻寒都不一定有万全之策。
“也许她明天就会醒,也许永远不会,又或者某一个瞬间……就不在了。”
有时候,他这个看似柔弱的师妹其实比任何人都要冷静。但是这一次,他并不需要别人的提醒。
他都知道,也很清醒。
他已经答应过她,不会害怕也不会自责,所以现在要做的,只是等待和陪伴。
人事已尽,唯余天命。
他将袖中的紫薇花轻轻放入她交叠的手掌间,倚坐在床边。连续几天的彻夜未眠和屋中丝丝沁凉的幽香,让他逐渐生出朦胧睡意。
不知道何时合上了眼睛,也不知为什么突然醒来,仿佛只是一个弹指的刹那,耳中隐入轻薄的叹息,仿佛触动了心底最深处的弦。
他抬起头,只见那支原本放在她掌中的紫薇花此刻却跌落在了床沿。
她的右手也不再交叠在左手上,手肘半屈,滑落在一侧被褥上。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轻唤了声:“雪心?”
没有回答,她依旧一动不动地睡着,容色平静,像是从来没有动过。
第十二天。
午后山中下了一场雨,热意消散了些许,徐家家仆刚将屋中的冰块撤换掉,焉莎便拿着干净的布巾走进屋来。
“萧先生,时辰到了。”
正在窗下读信的萧逐夜点点头,收起书信,接过布巾朝屋后走去。
穿过一道窄廊,就是布置精巧的庭院,庭院正中的大树下是汤泉池,池边以黄石简单堆叠造景,留其野趣。泉水温度高,院中常年气雾蒸腾,将周围景色都遮去了大半,一眼看去宛如仙境。
热气蒸腾起的白雾时浓时淡,隐隐约约看去,原本应该有人倚靠的那个石枕上……似乎是空的?
他心里一沉,快步朝前走去。
虽然有固定身子用的绢布,但池中之人毕竟没有意识,这短短的一来一去之间,莫非发生了什么意外?
丰沛的水汽让草丛和池边都十分湿滑,他挥开白雾,朝池中寻觅。可还没有找到洛雪的身影,脚踝上却突然一紧。
是被人抓住了。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就被人一用力扯进了水中,溅起大片水花,顷刻间打湿了衣衫和发尾。
水雾缭绕中,一双手臂缠上了他的脖子,温软的身体贴近他胸口,没给他出声的机会,柔软湿润的嘴唇便吻了上来。
因骤变而生的防备,在熟悉的气息中顷刻消散。她的力气不小,搂过来的动作很霸道,他被她撞得连退了两步,才在池壁上靠稳。
心脏明明在剧烈跳动,脑中却一片空白,眼前的雾气散尽,近在咫尺的,是她湿漉漉的眉眼。
过了片刻,他才小心地伸出手去,搂住她的腰,他甚至不敢闭上眼睛,怕这一切只是妄念生出的幻觉。
她的亲吻急切甚至粗暴,他却任凭她索求,直到唇齿之间的酥麻和热度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醒了。
她……回来了!
“叶惊弦,我回来了。”亲吻的间隙,她贴着他的唇,声音有些低哑,“你想我吗?”
是了,这是他的雪心——只有雪心才会用这样的语气,连名带姓地叫他“叶惊弦”!
他笑了笑,一转身把她反压在池壁上,细密的吻缠绵落下,分分寸寸,点点滴滴,皆是回答。
温柔的吻渐渐变得深入,彼此本能一般地吸吮噬咬,交缠不休,血液也仿佛如同池水一样灼热到沸腾。曾经绝望后的心死、前途未卜的思念、失而复得的欣悦,都想要在这一刻,让对方尽数知晓。
她的手起初抓住了他背后的衣衫,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不知不觉间又悄悄滑到他胸口,沿着领口衣襟探了进去……
还没探到一半,就被他按住了。
他都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雪心,你还是病人。”
“我已经醒了,醒了就是好了。”她不同意,手指在他的掌控之下依旧不安分地抓挠。
“你睡了十二天。”他无奈提醒她,“先要确认身体无碍,再需要进补调养,你别太小看游魂针了。”
她不满地斜睨了他一眼,只是双颊绯红,眼中波光潋滟,让这份怨怼毫无说服力:“哪这么多麻烦事?不应该是情之所至水到渠成嘛,这种时候你喊停,你还是不是男……”说到这里,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瞪着他,“好啊,会拒绝我了!该不会是趁我不在和别的姑娘好上了吧?那个楼主叫什么?姚……姚落英?”
很好,她还记得姚落英,说明这半年的记忆还在,游魂针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见他不回答,她屈起手指,改挠为戳,“啧”了一声道:“叶惊弦,我跟你说……”
不等她说完,他侧过头,准确无误地封住了她的嘴唇。
轻吮慢扫,指尖也顺着她的背脊一路往下,摩挲撩拨。她忍不住浑身起了一阵战栗,一时有些目眩神迷,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手落往何处……
突然腰侧一麻,穴道被封了。
身子一旦不能动弹,便止不住往下滑,萧逐夜顺势抄起她的腿弯,将她从水里捞了起来,三两步跨出汤池,顺便扯过一旁的布巾裹住她的身体,朝屋子里走去。
这一举动惹得宋雪心怒目而视,嘴里还不忘撂下狠话:“男人都是骗子!你有本事点我穴道,有本事以后别碰我一根手指头!”
“这个我做不到。”
狠话被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堵回来,她的满腔邪火顿时都发不出来了,愣了愣,努力替自己找回场子:“我才不会理你,除非你求我!”
萧逐夜淡淡一笑:“好,我会求你的,但现在不行。”
时隔许久,她依旧占不到便宜,真正憋屈!
两人一阵风似的路过窄廊上候着的焉莎,小姑娘已经是呆若木鸡。
直到萧逐夜进屋,焉莎的耳边才传来一句话:“焉莎进来,给姑娘换衣裳。”
焉莎觉得,她家姑娘自从醒了之后,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她和洛雪相处了半年多,尽管那些日子里姑娘也是个不羁洒脱的性子,但大抵上为人处事还是十分谨慎低调的。
以前的她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的她嘛……恨不得天天找事……
“焉莎,能不能替我找把剑来,我要练剑!”
“没有剑,折根树枝也行!”
“不准我乱动?萧先生说的?你是我的人,还是他的人,为什么要听他的话?”
“好好好,我不为难你。乖啦,让开,我出去透透气!”
焉莎本就不善言辞,一着急,说话更加结巴了:“姑……姑娘,这里……这里山路不好走……您……您慢点,别……”
话没说完,已经看不见宋雪心的人了,她赶紧追了上去,却在院门口听到了萧逐夜的声音:
“雪心,你要去哪儿?”
焉莎松了口气,停下脚步。
宋雪心看了萧逐夜一眼,回答:“这里太无聊了,我想到别处看看。”
萧逐夜从善如流:“好啊,我陪你去云境竹海走一走。”
她摇头:“你知道的,我不想去散步,我想下山。”
他的语气温和却坚定:“还不到时候。”
“我行动自如,头脑清晰,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山下那么多人等着我,我不要在这里养老!”
她是真的着急。
清醒之后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平静下来之后,从前种种便涌入脑海中,就像关闭许久的闸门一下子被打开,让她的脑子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她和萧逐夜一起,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才将过去种种和这半年里的所有记忆理顺,拼凑完整,也因此发现了很多从前不知道的答案。
比如,在大妙如意城的时候,白翳曾经带她去过一座陵墓。
墓中埋葬的是他的师父——渠犁国太子白轩辕,而这个白轩辕正是当年杀死她哥哥宋雪阳的“铁面人”。
铁面人还重伤了她的父亲宋连城和北剑宗宗主宋连霆。半年前在空青堂,她为追查宋雪阳之死再次与铁面人狭路相逢。空青堂少主苏谨言引燃火药,整座丹房塌毁,他们被困在废墟之中,无路可退,只有以死相搏。
那一场恶斗,她抱着必死之心与爱人诀别,不惜用血肉之躯抵挡陨铁剑的重击,几乎废了一条手臂,才将红棘刺进了铁面人的心脏。
他倒下的一瞬间,她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居然会被白翳救走。他不光带走了她,还带走了铁面人的尸体。那把供在白轩辕牌位前的断剑,正是在空青堂决战中被她折断的陨铁剑。
当她是“洛雪”的时候,了解了白翳对白轩辕的恨意,所以当她做回宋雪心,也就很容易想明白——当初白翳救她,绝不是巧合,甚至她会在那里遇到白轩辕,恐怕也是他一手安排。
那时的白轩辕,应该已被下药做成了傀儡。能在不知不觉中给一个绝世高手下药,并控制他行动的人,除了他最亲近信任的弟子还能有谁?
又比如,桃夭夫人给她的引路香和七年前藏在宋雪阳剑穗中的引路香如出一辙。此香出自樊素玉的祖传香谱,多年前曾被空青堂主苏清流骗走。这也恰好证明了,七年前宋雪阳的死,和白家师徒脱不了关系。
再比如,当初苏清流私下炮制药偶的方法记载于《清澄丹书》前两册,而那两册书,正好随倾城谷前任谷主萧轻寒一起失踪了。
萧轻寒的别号叫作“沐雨山人”,而她在大妙如意城恰巧认识了一位医术超群却双目失明、神志不清的“木鱼先生”。
更巧的是,白门修罗堂堂主白燕升,正是萧轻寒曾经最得意的弟子。
……
诸般人事纷乱芜杂,看似毫无关系,细究起来却皆有因果相连,而那些因果之间,都有同一个人的身影——白翳。
七年前在晴岚书院相遇的时候,白翳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谁能想到,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开始步步筹谋,她的命运始终被这重重算计笼罩围绕,而她竟不自知。
他口口声声说爱慕她,却将她引入凶险之地,再借她的手杀了自己最痛恨的人。
他确实想尽方法救了她的命,却又生生封住她的记忆,任她一人自生自灭。
甜言蜜语、揣合逢迎,从小就学会的技能现在被白翳用得越发娴熟。只要可以为他所用,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善良还是恶毒,他全都不在乎。
他甚至还无耻地想让她嫁给他,好利用她的身份,来为自己称霸江湖铺路。
不可原谅!
不可原谅!
她为此生气了三天三夜,一刻也不想留在这里,只想拿起红棘,在白翳身上戳十七八个窟窿!
萧逐夜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并不是不着急,但她体内的游魂针取出还不到一个月,意识恢复还不满十天。之前半年里在西域没有好好调养,旧伤未曾根治,眼下并不适宜远行,和人动手就更不行了。
眼前,宋雪心皱着眉,一脸“你不让我走我就跟你翻脸”的表情。
萧逐夜知道,以她的性子,要是这次他再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少安毋躁”,她恐怕真的会翻脸。
他想起前些日子樊素玉对他说过的话。
“萧师兄,你心中想到了十分,却只说出口一分,可宋宗主却和你正好相反,她想一分就说一分。你要了解她很容易,可她要了解你,却很难。”
这一点,他同意。
“你们虽然相爱,却不曾相处过。你不懂女孩家的心思,自然以为彼此之间既然相爱,就该互相了解,可她若是看不透你,就会着急,一着急,就生猜忌。你要做的是护住她,而不是困住她。”
樊素玉说得没错,即使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可若是没有经过她的同意,做得再多也只会适得其反。
他想了想,拉起她的手:“雪心,我们需要聊一聊。”
聊了一下午,宋雪心勉强接受了萧逐夜的建议,答应再在云境待上七天,直到游魂针伤及的经脉完全无碍。
最多七天,不能再多了。
可是七天还没到,“须弥境”中却来了几位让人意外的客人。
一个是凌天涯,一个是萧茵茵,还有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居然是传闻中下落不明的宋连霆独子——宋雪辰。
宋雪辰一见到她,就跪了下来。
半年多没有见,昔日的小小少年已经长高了不少。她还记得在承影山时匆匆见过几面,这孩子生得俊秀文雅,一言一行也恪守规矩,是照着百年剑宗的君子风范养大的小少爷。
可如今跪在她面前的他,面目苍白瘦削,浓黑的长眉紧锁,眼中那种矜持温柔的光芒也不复存在。
只有亲身经历过世事残酷,才会让人一夜长大,就像当初的她一样。
宋雪心一言不发,静静地等他自己开口。
宋雪辰沉声道:“雪辰此番远道而来,只为恳请姐姐收我为徒。”
她倒是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按照族谱上的辈分,这孩子是该叫她“姐姐”。
不过他的父亲贵为北剑宗宗主,一手重剑天下无敌,为何要费那个劲来找她拜师?
她随口问道:“你爹呢?他答应吗?”
此话一出口,只见宋雪辰顿时咬紧了牙关,眼圈都红了。
她心中一沉,忍不住看向身边的萧逐夜。萧逐夜没有说话,只是朝她摇了摇头。她又转头去看凌天涯,只见他抱剑而立,面沉如水,淡色眼眸中宛如凝了冰雪,看起来比往常更加难以接近。
她轻轻吸了口气,正要说话,袖子却被一只软绵绵的小手拉住了,萧茵茵低声道:“雪心姐姐,你就答应辰哥哥吧!求求你了!”
一低头,小姑娘正目光盈盈地看着她,咬字又轻又软,拽着她衣袖的手轻轻摇晃,这叫人如何遭得住?
宋雪辰的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眉头拧得更紧,他应该并不情愿让一个小女孩替他求情,但眼下所求的这件事,显然比他的自尊心更加重要。
宋雪心伸手扶起他:“你先起来,和我说说到底怎么了?”
自甸江一别之后,凌天涯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往百灵谷,想要赶在白司秦之前带走宋连霆。
宋连霆在承影山比剑时被下了西域鄯善的“般若”之毒,之后又被铁面人以陨铁剑重伤。齐朗夺取剑宗令之后,他自然不能再留在承影山,于是在萧逐夜的安排之下,秘密前往亡妻故乡百灵谷养伤。
此事知道的人很少,但天下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齐朗想要名正言顺地坐上剑宗宗主之位,就必须除掉宋连霆,他自己又不方便出手,就向白翳求助。
于是白翳派出了分管暗杀追踪的追魂堂堂主白司秦。
可是,尽管凌天涯没有耽误时间,赶到百灵谷的时候还是晚了一步。
他走进屋子时,正看到宋连霆挣扎着半歪在**,身下到处都是血迹,腹部插了一支弩箭,而床尾不远处,站着一身黑衣的白司秦。
铁弩还架在她的手臂上,弩机上尚有一箭未发。若不是他及时赶到,这一箭恐怕会射进宋连霆的胸膛。
那之后,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只知道白司秦最后没有杀了宋连霆,凌天涯也没有为难她。
萧逐夜问及此事,他也只冷冰冰地回了两个字:“断了。”
是断了联系,还是断了情分,他不说清楚,也没人能猜透。
被救下的宋连霆虽然暂时还没有死,却已是强弩之末,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写下一封书信留给独子宋雪辰,随后便在亡妻墓前溘然长逝。
北剑宗之乱后,为躲避齐朗的追杀,宋雪辰一直秘密地跟着大师兄华文宇留在十八连环水寨,所以凌天涯便将宋连霆的重剑“长风”连同这封绝笔信一并带回去交给了他。
信上提到,让宋雪辰拜南剑宗宗主为师,潜心研习剑法,让剑宗发扬传承。
“南、北剑宗本为一家,合则强,分则弱,多年相争更如断筋斩骨,离散不远矣,切不可重蹈先人覆辙。吾儿谨记,剑为君子之器,当循君子之道,只要剑在手中,便不可妄为。
“剑器无善恶,善恶在握剑之人的一念之间。”
宋雪心听完,不由得愣了好一会儿。
她对那位圆脸短髯的远方表叔其实印象不太深刻,总觉得他看似彬彬有礼,其实暗藏算计。但他的一手重剑使得确实好,若不是那次比剑被人暗算,两人之间的胜负也很难说。
可这样一位声名显赫的宗派之主,在百年剑宗的族谱上都能留下辉煌笔墨的人,居然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了。
英雄美人,到头来还不都是一堆枯骨,真没意思。
肩上微微一沉,萧逐夜的手按在她的肩胛处,又慢慢滑进她的发间,在她后颈轻轻摩挲。
她的心中略定,看着眼前目光晶莹却死死忍住眼泪的小少年,微微一笑:“我可以答应你……”见他目光一喜,她又挑了挑眉,“我轻易不收徒,一旦收了就一定会倾囊相授,但你得证明给我看,自己有那个价值。”
“我……我一定可以做到的!”
“太好了!恭喜你呀,辰哥哥!”
少年坚定的声音和女孩欣悦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惊起窗外树上的飞鸟,扑棱棱飞入澄净长空。
蝉鸣声振,夏花亭亭,此间平静悠然的时光,终于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