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匪石
一
自萧逐夜说破许千裳身份起,洛雪就一直悄然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尽量不让自己太惹人注目。
接下来的事情一再反转,简直叫人目不暇接。虽然她在内心深处已经惊讶感叹了无数回,表面倒还算平静。毕竟事不关己,就连身在其中的萧逐夜都宛如旁观者一般淡定,她也就当顺便看一场江湖恩怨的折子戏。
直到,她看到新娘的脸。
一声惊叫按捺不住地从喉咙里逸出,又被她及时捂住嘴,生生按了回去。
这个人,和她长得好像!
尽管对方妆容浓艳,两颊的线条也更为柔和丰满,但五官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就连眉心疤痕的位置形状都相同。
怎……怎么回事?
难道在她丢失的记忆里,还有一个孪生姐妹不成?
她目瞪口呆地听着白翳的话,心头一阵阵迷茫,一时间不知究竟哪一段记忆才是真实的——当初待在大妙如意城的人是谁,后来跟着白翳前往中原的人是谁?现在站在这里的,又是谁?
蓦然间,微凉的手掌轻轻握住她的,握得很紧,掌心传递过来的暖意让她慢慢回过神来。她转头看了一眼萧逐夜,他的眼眸深深,像是藏了很多话要说,可是那些话却又被柔和的眼波浸没融化,流淌进了她的心里。
他对她无声地说了几个字,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勾画,随即松开她的手,朝白翳和那位宋宗主走去。
洛雪看明白了,他说的是“少安毋躁”四个字。
眼看他步履从容地朝前走去,她忍不住往前跨了一小步,随后又想到他在她手心写下的那个字,才又停了下来。
她听到他缓缓开口,语声温柔:“雪心,好久不见。”
心里“咯噔”一下,似乎有什么呼之欲出,一时心驰神往,一时又酸涩无比。头隐隐作疼,她赶紧狠狠掐住掌中穴道,提醒自己绝不可以再多想,要是在这里昏厥可就麻烦了
只见那位美丽的宋宗主转过身来,目光在萧逐夜身上停留了片刻,轻启朱唇微微一笑:“萧谷主。”
咦,这两人互相之间的称呼明显亲疏有别?
“你的伤可都好了?”
“已经无碍,有劳挂心。”
萧逐夜似乎对她的冷淡不以为意,语气依旧十分柔和:“你的红棘尚在我那里,打算何时去取?”
宋宗主皱了皱眉,思忖了片刻才道:“萧谷主,我是死过一回的人,前尘往事早已成云烟。从前的东西我不需要了,你不必留着。”说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白翳。
一直静听他们二人对话的白翳这才冷冷一笑,开口道:“萧逐夜,我知道你旧情难忘,可是你和她的情分究竟还剩下多少,自己也应该很清楚。”他说着,视线有意无意间看向洛雪的方向,“据说从我大妙如意城中逃走的一个侍妾,如今被你收留了?她的模样确实是我照着宋雪心的样子找的,但毕竟不是本人,你到底是移情还是眼拙,也应该心中有数吧?”
“是吗……”萧逐夜垂下眼睫,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感慨,“如此说来,你是故意选在此时此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与她成亲,再故意让我见到她的真容吗?”
白翳不置可否:“萧逐夜,你未免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那么就是,你早就知道许千裳的行动,故意等她们两人斗得两败俱伤之时,再一一下手除去,顺便借机告诉天下人,你不光接手了长恨岛,还娶了雪心,将剑宗一门也收归囊中?”
这番话可算是道尽乾坤,在座宾客脸上都露出恍然的神情,就连叶幽云都有些动容。
这是一石二鸟之计!
这个人,居然连自己的婚礼都要如此算计。
白翳微微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说是便是吧。之前许千裳联手东海水鬼帮都没能杀得了你,如今你既然上了岛,就算是我的客人。今天是我大婚的日子,看在雪心的面子上白门不会为难你,星芒针的旧账,我们日后再算。”说着微微侧身,让出了一条道。
萧逐夜却没有动,目光落在那位红衣美人的脸上,突然笑了笑,低声道:“‘雪心’,虽然你我缘分已尽,本不该强求,但这是你的贴身之物,理应收回——”
他一边说一边探手入怀,似是要拿什么,宋宗主愣了愣,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就听到白翳厉声喝道:“躲开!”
然而为时已晚,萧逐夜袖中骤然飞出数点寒光,直取她的面门。慌忙之下,她只得仰面躲开,同时手中匕首划出一道弧线,斜斜护住了胸口要害。
谁知从后背传来一阵酸麻,几处大穴已然在这一瞬间被封死。
她双腿一软就要滑倒,却被萧逐夜扭住了胳膊,不得不以一种别扭的姿势仰靠在他的肩上。
他的右手指缝间夹着三根细长银针,锋利的针尖分别对准了她头顶三处大穴。
宋宗主眼角的余光看到他微微弯起的薄唇,浅得不能再浅的弧度,仿佛带了一丝讥诮。方才那些优雅谦和、柔情伤感全都不见了,只剩下阵阵寒意。
清冷而魅惑的声音亦如是。
“白翳,不辨真假的人是你,欺骗自己的人也是你。”
“你以为谁都可以替代,但我不是。”
萧逐夜和那位宋宗主的每一句对话,洛雪都听得很清楚。
本就没什么晦涩的字句,她很快就捋清了其中的关系,顺便发现了一个问题——自己眼下的处境好像有些尴尬……
如果真如白翳所说,自己是因为长得和这位宋宗主十分相像才被带回大妙如意城的,那如今白翳已经找回正主,还拜了堂成了亲,此后自然是不会再理她了。这样固然很好,但是看萧逐夜的样子……似乎他们的关系也不简单。
如果他这一路上对她那么好,也是因为这位宋宗主……那可太让人郁闷了,她总不能去换张脸吧?
而且本尊已经出现,她的存在还有意义吗?
但是如果不是真的……她不由得握紧手。
方才萧逐夜离去之前,在她掌心写的,是个“假”字——“假”,说的到底是人,还是事?
正发呆,冷不防耳后的肌肤起了一层寒栗,她骤然回头,恰好看到一双手掌朝她后腰袭来,她急忙拧腰一转,脚下连踏三步,右手已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横在胸前。
等看清袭击她的人竟然是白舜华,她不禁有些吃惊。但对方显然比她更吃惊,愣了一瞬之后,抓起腰畔的胡刀,连人带鞘一起扑了过来。
被他扑中那就糟了,她手中的短刀划开半圈,迎上他的刀鞘,使了一个粘字诀,将他的刀带开,脚下借力滑开一尺,转到了他的身后。
见她躲得轻松,白舜华眸子里的疑虑更深,返身皱眉道:“你的武功恢复了?”
洛雪不置可否,继续起手横刀,严阵以待。
白舜华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白翳让他趁萧逐夜不备时将洛雪带到身边,他照做就是。这姑娘武功再怎么恢复,短时间内也绝不可能高过他。
他抽刀出鞘,一刀劈了过去。
洛雪也知道以自己目前的能力不宜硬拼,身形飞快一晃,正要借着桌椅挡刀。谁知斜刺里突然飞出一道弧光,去势极快,转眼便缠上了刀背,竟将胡刀扯偏了数寸。
竟是一道茜色的披帛!
“紫离姑娘!”
茜色披帛的另一端握在一个长恨岛弟子装束的女子手中,那张明媚生动的脸却分明是紫离。
紫离朝她眨了眨眼睛,嘴角一勾,糅身而上,拦在白舜华面前。
就在此时,不远处突然传来喧哗声,接着她便听到了萧逐夜的声音:
“你以为谁都可以替代,但我不是。”
白翳盯着眼前的宋宗主和萧逐夜,皱了皱眉,还没有开口,身后却又传来了动静。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白舜华的偷袭失败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转回来,左手缓缓举起,不怒反笑:“你想如何?”
随着他的动作,包括白门弟子、一部分长恨岛弟子以及宾客在内的上百人,都不约而同地亮出了兵器,极有默契地堵住了唯一的入口,将余下的人围了起来。
剩下的那些,有半数是一无所知的客人,还有半数,则是立场尚未明确的长恨岛弟子。
这些弟子中,有些是许千裳的心腹,但如今许千裳已死,这些人早已乱作一团;另有一些是叶幽云的人,自叶幽云失势之后便一直战战兢兢,早已萌生归附之心。
另外还有几个是叶霜迟在位时候的老人,则跟随着绮罗,悄无声息地聚在了萧逐夜身后。
不管从人数上还是实力上,白翳的人都占了上风,可萧逐夜的神情却无动于衷,淡淡道:“有几件事,和白门主商量一下。”
说是商量,他手里的长针却分毫不动。
白翳冷笑一声:“你觉得我会答应你?”
“你可以试试。”
他声音清冷而稳定,可被他当作人质的女子,目光中却泄漏出了几分恐惧。长针指着的三处无一不是要穴,只要入针半分,她可能就活不成了。
而她,显然并不确定白翳是否愿意为她妥协。
白翳抬了抬眼,正看到洛雪提着裙子,悄然走到萧逐夜身后。
她并没有刻意避开他,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在意他,目光所向,始终是他对面的那个人。
一而再,再而三。
他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适——不是愤怒,也无心去毁掉那些碍眼的人和事,居然只是……觉得有些难过。
陌生的情绪让他不想再和对方周旋,慢慢开口道:
“你要什么条件,说来听听?”
“首先,请白门主留下叶幽云的性命。”
白翳显然没想到萧逐夜提的第一个要求竟然是这个,就连叶幽云自己也没有想到。她已然在地上呆坐了许久,几乎被人遗忘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了看萧逐夜,又看了看白翳,只见后者很快点了点头:“她现在这样,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你想亲自报仇随你,只要别让她再出现在我面前就行。”
“第二件事,希望你放了沐雨先生。”
白翳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目光一转,落在他身后的洛雪身上,微微嗤笑一声:“你还真是什么都和他说。”
这次,洛雪没再避开,直视着他,目光里分明写着“是又怎么样”。
白翳都快被气笑了:“我救了你的命,养了你这么久,还带你回中原,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的良心呢?”
他还好意思和她谈良心?
洛雪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表示她并没有什么“良心”。
白翳读出她眼中的不屑,正要再说什么,萧逐夜却已打断他:“白门主考虑得如何?”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目光亦如霜雪,连手中的长针都往前抵了半分,针尖刺破了宋宗主的肌肤,渗出细小的血珠。
宋宗主忍不住轻轻呻吟一声,垂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握住了衣襟。
白翳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思忖片刻:“我并没有逼他留下,不过,我可以答应你,只要沐雨先生自己愿意离开,我不会阻拦。”
这算是打了个折,萧逐夜也没有再坚持,点头道:“好。”
不等他说出下一个条件,白翳又接着道:“萧逐夜,我想先提醒你一句,我费尽心力除掉了许千裳和叶幽云,长恨岛如今已唾手可得,我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要求若是提得太过分了,我也不介意把今日婚礼变成修罗场。有什么话,你想好了再说。”
这话的意思十分明白,他是不会为了宋宗主的命,拱手让出长恨岛的。
虽然早在预料之中,可是亲耳听到这些话,宋宗主的身子还是止不住颤抖,忍不住咬紧下唇,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沉声道:“你不必顾我,就让他把我杀了,看他们还能逃到哪里去!”
白翳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微笑:“像萧逐夜这么狡猾的人,手上怎么可能只有你一个筹码?这会儿恐怕十八连环水寨的人已经把整座岛都包围了,他真要和我抢这座岛,你的命算什么?”
宋宗主的脸色发白,看着他波澜不惊的表情,慢慢闭上了眼睛。
白翳这才挑了挑眉:“说吧,你还有什么条件?”
萧逐夜道:“放心,这座岛我没兴趣,我想要的,是白燕升手上的游魂针针谱。”
听到“游魂针针谱”几个字,白翳显然愣了愣,原本莫测的神情也渐渐冷凝。
“不可能!”
甚至连想都没想,他便断然拒绝。
这个回答,显然让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如果说白翳不愿意为了一个女人放弃整个长恨岛还情有可原,可这什么针谱,竟然也比他的新婚妻子更重要吗?
就连洛雪都想不通——他千辛万苦终于和心上人成亲了,那她这个替身身上的游魂针为什么还不舍得解开?大家一别两安,各自欢喜不好吗?
萧逐夜像是预料到他会拒绝,居然并不惊讶,只是淡淡道:“不过区区一张针谱,用你妻子的命来换,你居然觉得不值得?”
话音刚落,怀里的女子颤抖得更加厉害了,连洛雪都有些看不下去。萧逐夜这个人看似谦冲、温和,实际上爱记仇得很,越戳人痛处的话越说得轻描淡写。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白翳冷冷一笑,“要下手就快些。除非你今天能杀光这里的所有人,否则日后世人必会知道,倾城谷谷主竟然因爱生恨,手刃了心爱之人。”
他斜睨着萧逐夜:“虽然你自诩清高,想来也不会在乎这点名声,只不过倾城谷百年清誉,只怕要毁在你手里。”
萧逐夜皱了皱眉:“她不是真的。”
“谁知道?”
世上大多数人是不会在乎传闻中的真相的。比起无趣的真相,反倒越是猎奇的事传得越快。
就比如,这场婚礼之后,流传于世的除了长恨岛岛主之争外,恐怕只有白翳娶了宋雪心,而萧逐夜则伤了她。
半年前空青堂那场变故,至今还有人提起,昔日承影山比剑时成双成对的身影也有人没忘。如果“宋雪心”今日死在这里,流言的结局,多半就如白翳所说。又有谁会追究这个宋雪心是真是假,萧逐夜要交换的针谱又是什么东西?
“那如果……”萧逐夜的声音微微一顿,“白燕升亲口同意交出针谱呢?”
白翳微微一哂:“没有我的命令,他不可能会交出针谱。”
“那可不一定哦。”
突然插入的陌生声音,仿佛还带着笑意,顿时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只见已被扯得七零八落的珠帘背后,缓缓走出了两个人影。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穿白衣留着短须的男子,他的脸色有些阴郁,动作也有些僵硬,正是一直没有露面的白燕升。
走在他身后的是一个游方道人打扮的年轻人,身材高大,笑容和善,虽然看着有些不起眼,但在此时此刻还能大摇大摆笑眯眯进场的人,肯定不简单。
洛雪认得,这正是那个自称是她未婚夫的男人,名字叫……对了,云深。
他还在岛上?
白翳显然也吃了一惊,定了定神才道:“云庄主要来,怎么不早些告诉我?”
他对云深倒还算客气,云深嘿嘿一笑:“好久不见呀,白翳。我上岛的事肯定不能告诉你,告诉你了还怎么去找这个人。”
说完,他在白燕升肩上轻轻拍了拍:“找他可真是费了一番劲儿,幸好被我找到了,否则你们在座诸位可要遭殃。”
他将手中一个一寸来长的玉瓶托在手中,叹了口气:“这个东西要是被打开了,可是会大大的不妙。”
旁人还未看清是什么,就听到叶幽云惊叫一声:“桃花瘴!”
她转头盯着白翳,嘶声道:“你……你叫人去偷桃花瘴?你疯了?”
长恨岛上遍植蓬莱桃,加上四周环海,湿气极重,落花的季节极易生出瘴气,尤其是桃林深处背阴地,更是遍生毒瘴。
几十年前曾有一位岛主搜罗百种毒虫,炼制剧毒无比的“桃花瘴”,据说万朵桃花才能炼制一滴。但因为炼制方法极难,毒性又太大,传到后世就渐渐废除了。
直到叶家姐妹互生嫌隙,暗中较劲,叶幽云为了胜过姐姐,偷了祖师婆婆的秘籍暗中炼毒,失败无数次,赔上数条人命,才得到了这样一小瓶。
这种精纯提炼的瘴毒,据说只要一滴,整条河的鱼虾都会死绝,更不要说是用在人的身上。
倾城谷的《清澄丹书》中也记载了这一奇绝之毒。白翳曾向叶幽云打探过,某次两人情浓之际,叶幽云也隐晦地透露出桃花瘴所在,没想到他竟一直记得。
叶幽云至此才真正明白,他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什么联姻共赢,他只想将这里变成他的另一个战利品,把所有有用的东西都拿走,剩下没有用处的就全部毁灭——包括灵芷,也包括她。
她说他疯了,可她知道,他清醒得很,疯的人是她……她活了半辈子,将无数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却还是栽在了男人手里。
此时此刻,白翳根本没有听到叶幽云说什么,他的注意力都在白燕升身上——
这情形有些奇怪,云深手里并没有拿任何武器,可是白燕升却始终在他身前半步左右,他走白燕升也走,他不走白燕升也就定定地站着。
看白燕升的脸色,阴郁中带着一丝愤怒,显然很不情愿,但要说他是被胁迫的,云深又是怎么做到的?
“云庄主说的话,我不太明白。”白翳目光微敛,“这桃花瘴明明在你手里,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倒是燕升……云庄主可以将他还给我吗?”
“哇,我知道你不要脸,没想到会这么不要脸。”云深“嘶”地吸了一口气,一直笑眯眯的脸也垮了下来,“来来来,诸位来评评理。我受萧谷主所托寻找白燕升,当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要把这个瓶子里的东西喂给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被点了穴,动不了,哭得眼睛都肿了,看着好生可怜,身上还穿着新娘子的衣服……”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白翳和被萧逐夜用针抵着的宋宗主,摇头叹气:“你说你想换个新娘子,又何必骗人家小姑娘?骗就骗了,也不至于弄死她呀?下手也太狠了吧!”
白燕升愤愤开口:“这件事是我做的,和门主无……”
下半句话却被白翳面无表情地打断:“所以,云庄主这是要用燕升来威胁我?”
云深“嗯”了一声:“算是吧。”
“那你想要如何?”
云深朝萧逐夜努了努嘴:“问他。”
紫离和白舜华只打到了十招开外,白翳便暗示停手,白舜华退回到了白翳身边。紫离也没有再继续纠缠,趁着云深和白燕升出现之际,悄无声息地和萧逐夜交换了位置,以手中披帛绞住了宋宗主的双手。
此刻听到云深的话,萧逐夜缓缓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白燕升脸上流连片刻,道:“燕升师兄?”
白燕升皱了皱眉,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却并没有说话。
萧逐夜继续道:“我入门的时候,师兄已经离开。或许你不认识我,我却知道你。师兄是游魂针的唯一传人,能解游魂针的,天下间除了师父,就只有你。”
白燕升忽地一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错,游魂针是我下的,针谱也在我这里,可我不会交给你。”顿了顿又道,“你既然知道我,就该知道我为什么会叛出师门。我不想救的人,杀了我也不会救,就别妄想用我来威胁门主了。”
“燕升师兄先别急着拒绝。”萧逐夜料到他会拒绝,因此语气轻缓,半点儿也不急,“我并没有想要用你来威胁他,我只是想要和你做个交易。”
“和我?”白燕升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错,正是你。”
萧逐夜道:“据我所知,白翳中了屠苏楼的‘寒霜降’和沙陀蜜双重寒毒,沙陀蜜易解,但催发出的‘寒霜降’却十分麻烦。你们一路赶来长恨岛,想必也没有时间好好压制寒毒,如果没有解药,即便有你在,白翳也至少要短命二十年。
“我还知道,白翳自小患有癫疾,此症无法痊愈,但他如今不再复发,恐怕全靠你定时施针和服用药物来加以控制。这个控制的方法在《清澄丹书》上也有记载,效果虽好,对脏腑肾气的损伤也很大。师父曾经说过,他见过几十例施用此法的病人,寿命最长的一位也只活到了五十三岁。”
“按此推算,若是再减去二十年,白翳只怕时日无多。”
二
他每说一句,白燕升的眉头就皱紧一分,最后说完的时候,白燕升原本就阴沉的脸已经难看到极致。反倒是白翳,即便听到“活不了几年”这样的话,神色也依旧很平静,唯有眼底闪过丝缕幽光。
白燕升终于忍不住道:“你想怎么样?”
萧逐夜从怀中拿出一只锦囊,道:“我手上有‘寒霜降’的解药,用来换你的游魂针针谱。”
新娘子换叶幽云,解药换针谱,看起来挺公平。
白翳却冷笑一声:“据我所知,十八连环水寨的船已经到达长恨岛附近,而且,给玄玉屑中掺毒,挑拨许千裳起事,都是你的授意。你费尽心力布了今日的局,却说只为了一张针谱,谁信?”
“你若是我,必然不会这样选,可惜你不是我。”萧逐夜不以为意,语气悠然,“长恨岛对你来说很重要,对我来说却毫无意义。你不做这个交易也可以,以你我今日的战力,打起来也算势均力敌,胜负未知。今后如何,全看天命。值得或者不值得,全凭你自己衡量。”
还不等白翳回答,白燕升却已经开口打断道:“好!针谱我可以给你!”
白翳低喝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白燕升不为所动,看着萧逐夜道:“针谱换解药,一言为定。你身为谷主,想必不会使欺瞒的手段。”
萧逐夜点头:“放心,针谱于我,就如解药于你一般重要。”
一直到方才都从容不迫的白翳,直到此刻方才流露出些许急躁,上前一步阻止道:“闭嘴!此事不容你私自做主!”
白燕升看了他一眼,声音平静而坚持:“门主,这次请恕我不能从命。”
白翳愠怒道:“你就不怕门规处置?”
“无所谓……”白燕升一脸漠然地仰了仰头,“如果他用我的命来威胁你,我不怕舍命;但是他用你的命来威胁我,此事就另当别论。对我来说,你的命比一个不相干的女人重要得多。”说着,他的目光不经意地从洛雪身上滑过,微微一哂,“既然无心,又何必留恋?门主是要做大事的人,耽于情爱,乃是大忌。何况,好好活着,才有机会得到想要的,找回失去的。这一点,是门主教给我的。”
夕阳半悬于海面,晚霞次第铺开,海雾渐渐升起,大片大片的蓬莱桃花仿佛粉云一般笼住整座岛。长风流云,波涛拍岸,远远看去,暮光中的长恨岛真如世外仙山一般。
只是这份静谧美丽背后究竟藏着多少杀戮纷争、多少权位更迭,若不曾亲身经历,谁也想象不到。
洛雪静静站在船尾,看着那座岛渐渐为雾气暮光笼罩,微微眯起了眼睛。
两个时辰之前,随着白燕升答应萧逐夜用针谱交换解药,这场夺岛之争才算是在无形的硝烟中告一段落。
许千裳身死,叶幽云失势,她们的一干从众或降或杀,生死去留都在白翳手里,长恨岛从此归白门所有。于白门而言,也算是得偿所愿。
至于萧逐夜,除了带走了几个人,来的时候是怎样,走的时候还是怎样。
看起来好像很吃亏,毕竟萧逐夜的筹谋布局非一朝一夕可成,当初做这一切的目的,也绝不可能是为了一张针谱。
他说过带她上岛是为了“顺便”拿到针谱,可是最后好像变成了“专门”拿到针谱,这里头的区别大了去了。她觉得应该找他聊聊,可是自登船之后,他就一直分身乏术,她甚至不知道他此刻是在绮罗和钱夫人那里,还是在紫离和云深那里。
至于白翳……离去之前,他当着无数人的面,拦住她的去路,只说了一句:“这是第二次了,你记住,再不会有第三次。”
他的神色之间再无半点柔情蜜语,她毫不怀疑他早已经认出了自己,也十分确信,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算没有弄死她,肯定也会要了她半条命。
何必呢?他们之间有这么大仇吗……她难道不只是他所爱之人的一个替身、一个弃子?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咸腥的海风,伸出手解下蒙面的纱巾,手指一松,面纱瞬间被风卷起,在半空中轻舞着越飞越远。
现在她已经不需要再遮挡面目了,可心中却多了更多疑惑,以及对过去和未来诸多的不确定。
何为真?何为假?她是为何而来,又该何去何从?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直延伸到她身边才停下。她的眼角瞧见一片玄色衣角翻飞,她曾见过的那枚白玉玦正挂在他的腰畔,半旧的青丝绦正随着衣角飞扬。
“针谱已验过,另外还要做一些其他准备,等到了云境温泉便可以取针。”清冷魅惑的声音,于暮色海风中听来似乎格外温柔些,“云境温泉离这里有十日路程,那里风景秀丽,气候适宜,温泉对伤口愈合也有很大助益,你会喜欢的。”
她没有转头,轻轻“嗯”了一声,问道:“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顿了顿,萧逐夜又道,“只需要放心地将自己交给我就好。”
“那……”她吸了口气,转过头来看着他,“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和白翳的新娘长得那么像?”
萧逐夜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一时有些愣怔。
洛雪继续追问:“你一路上对我护持有加,也是因为我长得像她吗?”
她的架势有些咄咄逼人,但细看之下眼中光芒闪烁,其实是忐忑的。他看着她,忍不住便笑了起来。
“笑什么?”洛雪有些着恼,她虽然很喜欢他从容优雅的样子,但是这种时候还莫测高深就真的叫人很闹心,“如果你和白翳都对她有意,你为什么不去把她抢回来?大费周章只拿了针谱,现在长恨岛和那位姑娘都归白翳了。他倒是得偿所愿,你的仇还报不报了?”
萧逐夜道:“白翳是否得偿所愿我不知道,可是我想要的,已经拿到了。”
“?”
“还有,你说错了,不是你像她,是她像你。”
“她像我……”她微微一愣,只是字序的改变而已,意义却大不相同,和她之前的某种猜想不谋而合。
她轻轻“啊”了一声,瞪着他喃喃道:“所以……那个‘假’字,不是指你说的话是假的,而是指她的人是假的?”
“是。”
“那我……”
自己才是真的?
她忍不住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薄茧宛然。为了弄清自己的身份,她曾暗中调查过各种武器使用之后留下的痕迹,也曾推测自己或许用过刀或者剑,却没想到竟会出自剑宗这样有名的门派。
所以被遗忘的往事之中,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他们呢?
当记忆回来的时候,她还要面对多少未知?是否会改变如今的心境……还会记起什么不愉快的事?
突然之间,她居然有些茫然,竟然还有一点点抗拒。
冷不防,她的手掌被握住,手指被一根根轻轻蜷入掌心,只听萧逐夜低低道:“别担心,我说过,交给我就好……”
话音还未落,洛雪突然挣开他的手,双臂一展,用力地抱住了他。
他顿时愣住了。她还真是和以前一样,总会做出叫人意想不到的举动,竟让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你……”
她的脑袋抵在他胸口,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以前的我,对你如何?”
他想了想,轻轻道:“等除去游魂针,你可以自己……”
可是话还没有讲完,就被她打断了:“现在不能说吗?如果我想起了从前,发现我对你没什么想法……又或者我另有所爱,那我现在的心意算什么?又要如何传达给你知道?”
“……”
“还有……白翳说什么你对宋雪心因爱生恨,可是真的?”
萧逐夜心思通透,立刻明白了她想说什么,一时有些啼笑皆非,一时心里却又柔软酸涩。那个会对着他说“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嚣张姑娘,居然也会有这样委屈又不自信的时候。
他轻轻叹了口气,手掌落在她的发上,缓缓抚下,侧身靠近她耳边,低声道:“你的心意,我已经知道了。”
她没有动,也没有回答,但耳后的皮肤肉眼可见地迅速红了起来。
许多事,在这个瞬间猝不及防地被想起,他的眸色渐深,又往前倾了倾,嘴唇几乎碰到她那处绯红的肌肤,声音也越发低了:“没有什么因爱生恨……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绯红之上又添了一层细密的战栗,她仿佛有些腿软,抓着他后背衣衫的手倏然攥紧。
她发间熟悉的香气,也几乎让他不能自已,手掌忍不住收拢,扣住她纤瘦的腰身。
如此真实的拥抱,和那一百多个日夜之间的死寂、梦境、忆念和寻找都不一样,每一分每一寸,都是鲜活的。指尖的柔软,心跳的声响,呼吸的温度,都是她,是曾经决绝地对他说“忘了我”的她,也是眼前会烦恼自己的心意无法传达的她。
她还活着,她回来了。
夫复何求?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打碎了短暂的迷思,紫离的声音听起来很是焦急:“掌门师兄你在哪里?快来快来,糟了糟了……”
洛雪骤然惊醒,下意识地将萧逐夜推开,用的力气大了些,自己也忍不住往后倒退了两步,被他一把拉住胳膊才站稳。就听到紫离脆声道:“哎呀,打扰你们了,对不住,对不住!但是这件事真的只有掌门师兄出面才能解决……”
她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寻思着此时不方便抬头,身边的萧逐夜已问道:“什么事?”
为什么他的语气如此从容镇定,这样岂不是显得她很丢脸?
“叶幽云要见你,她说你不去见她的话,她就跳海……”
“……”这是什么任性的威胁法?这位岛主年纪不小,怎么做起事还跟个小姑娘似的?
“好,我去看看。”萧逐夜应了一声,随手拉起她的手,一起往船头方向而去。
天色渐渐暗了,天空只剩下丝丝缕缕的暗红霞光,延展入幽蓝夜幕。
船尾之处尚有夕阳的光影,但到了船头,行驶方向所对的只有星月渐起的夜空。叶幽云戴着长长的面纱,穿着一袭红裙侧坐在窄窄的船舷上,海风伴着不时起伏的船身,将她的裙裾扬起,看起来剪影很美。
船上为数不多的几个人都聚在这里,却都有些忌惮不敢靠近,直到萧逐夜出现。
“怎么了?”
“明明有两个人看着她,却不知道怎么被她逃了出来。”负责看守的绮罗十分自责,皱眉道,“她执意要见你,一来我怕她还留有后招,二来也怕她真的会跳,所以还请少主示下。”
萧逐夜点了点头,这才松开洛雪的手,朝叶幽云所在的位置走去。
叶幽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居然还笑了笑:“你来了。”
萧逐夜神色淡然:“你想说什么?”
“让他们退后,你一个人过来。”叶幽云长袖轻轻一拂,幽幽道,“有些话,我只说给你一个人听。”
萧逐夜转头朝绮罗点了点头,随即独自朝前走去。
走得近了,才发现她正低低地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曲儿,时断时续的,在海浪的声音里,听得更加不真切了。
他也不着急,静静地站了片刻,她便停止了哼唱,目光望向无边无际的海天相接处,那里已是一片黑暗。
“这首曲子是我娘教我的,对,就是你的外婆。我和姐姐从小听到大,你出生的时候,我还唱过给你听。我娘说这是她家乡的小曲,她的家乡在滇南,离这里很远很远。我和姐姐都想去看看,可惜我们都去不成了。”
“……”
“叶惊弦,为什么要把我带走?”
这回萧逐夜终于开口了:“因为白翳绝对不会容你活着。”
为了达到目的,白翳不惜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和事。他可以投其所好,也可以虚与委蛇,但他自己却只会将这段关系视为耻辱。一旦事成,一定会将那些耻辱狠狠抹杀。
从前是白轩辕,现在是叶幽云,将来还会有别人。
叶幽云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虽然你说得对,不过,你难道就不恨我?不想亲手杀我?”
萧逐夜倒是十分平静:“那你是想死在他手里,还是死在我手里?”
叶幽云听罢不禁轻笑一声:“多年不见,你倒是将你师父那套学了个十成十,说话拐弯抹角高深莫测,听得累也累死了。”
“你到底要说什么?”
“有个多年前的小秘密,我藏了很久,现在是告诉你的时候了。”
“……”
“当年姐姐不是被我推下长恨崖的,她是自己跳下去的。”
萧逐夜的瞳孔倏然紧缩,沉声道:“你说什么?”
“我说,十八年前,她是跳崖自尽的。”
他忍不住往前踏了半步,声音里也带上怒气:“你胡说!”
他至今还记得那个夜晚——母亲将他交给刚从倾城谷赶来的师父,然后蹲下身看着他,柔声说道:“惊弦,我去将你父亲找回来,你等着我。”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父亲,但他对那一晚的母亲印象极深。她的眼睛映着月光,美丽而温柔,穿着月白的纱衣,长发拂在他的脸上,宛如仙子。
那么温柔的人,那个明明叫他“等着”的人,怎么可能会自尽?
看着他的神情,叶幽云眼中浮现的不知是嘲笑还是怜悯:“不相信吗?说实话,我也不信。
“那天她将我约到长恨崖,我还以为是要找我决斗,特意将卫翎灌醉了独自上崖。我本来想对她说,这种不明不白的关系我也倦了,如果她赢,我立刻收拾滚蛋,岛和男人都还给她;但是如果我赢了,卫翎她可以带走,只要将岛主之位让给我就行。
“可是她听完了我的话,却只说了一句‘有瑕疵的东西,我不要’。
“她就站在崖边,跳下去的时候我根本拦不住她。我看见她笑了,你懂吗?这是她的报复,她很清楚哪些人爱着她,她要彻彻底底地报复他们,她要让人记住她一辈子。
“江湖上都说我争权弑亲、心狠手辣,其实你们都不知道,她才是最狠心的那个人。”
叶霜迟从小过得顺遂,绝色容貌加上天资聪颖,师长疼爱有加,几乎没有什么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她的清绝出尘源自她的自傲孤高,是她的致命吸引力,也是她最大的弱点。
——眼里见不得半点不完美,心里容不下任何残缺。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后来遇见卫翎,生下叶惊弦,她也曾以为此生如意圆满。不料叶惊弦尚未满周岁,卫翎便和叶幽云暗通款曲,更有人暗中指引,叫她亲眼看见了那一幕。
当看到自己最爱的两个人纠缠在一起时,她这一生信奉的所有完美都被打碎了。
信仰的崩塌,对她来说远比失去爱人和亲人更加致命。
此后数年,于她来说压抑而痛苦。爱人虽然数次乞求她的原谅,却又无法彻底断绝和妹妹的来往。他出身官宦之家,于忠贞一事本就看得很淡,甚至流露出想要坐享齐人之福的心思来;而从前和她亲密无间的姐妹,也渐渐藏不住自己的野心,处处与她作对,姐妹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
别人眼里的她依旧清高孤傲,与世无争,但是她的内心深处,早就已经溃不成军。
好不容易熬到至交好友萧轻寒功成出关,她亲手将叶惊弦托付,了断了最后一件心事,剩下的就只有报复。
活着对她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但那些凌迟了她所有美好的人,一个都别想好过!
长恨崖下是嶙峋狰狞的暗礁和深不见底的乱流,跳下去便是尸骨无存。等叶幽云回过神来去拉叶霜迟,已经来不及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抹雪白纤弱的身影急速下坠,没入汹涌海浪。
叶幽云一时不能言语,跌坐在崖边,身后传来卫翎愤怒嘶哑的大吼声:“叶幽云,你为什么要杀了她?她是你的亲姐姐!”
叶幽云后来才知道,叶霜迟在上崖之前就已见过了酩酊大醉的卫翎,算准时间给他点了醒酒香,留下书信,字句之间皆有暗示——若是自己遭遇不测,必定是叶幽云所为。
卫翎虽然一直没有彻底拒绝叶幽云,心中却始终最爱叶霜迟一人。他了解叶幽云的嫉妒和野心,也因此对这封信的内容深信不疑。再加上亲眼看见叶霜迟坠崖和叶幽云伸手的那一刻,已然认定叶幽云是凶手。他不听她的任何解释,只是疯了一般想要随叶霜迟跳下,幸而被一直躲在暗处的许千裳死命拦住。
他没有死成,跪在崖边恸哭到昏厥。叶幽云在他身边坐了很久很久,明白这一次,他的心是再也不会动摇,也再不可能回头了。
叶霜迟用自己的性命圆了一生的“完美”,她的目的达到了。
第二天,卫翎独自乘一叶小舟入海,并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没有再回到京城卫家,更没有回过长恨岛。十八年过去,世上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叶幽云没有再和别人提起过这件事情的真相,整个岛上的人都以为是她亲手将叶霜迟推下悬崖,她也就默认了。别人都以此认定她心狠手辣,她也借这个名声杀伐决断,铲除异己,坐稳了岛主之位。
她当然知道自己被许多人不齿鄙夷,如果这就是叶霜迟想要的,那她就成全叶霜迟。
长恨,长恨,有多爱,就有多恨。绵绵不绝,永无尽头。
夜色悄无声息地降临,风渐渐大了,吹在身上有些凉意,洛雪忍不住缩了缩肩膀,随即肩上一沉,一件披风落在了她的肩头。
她回头一看,是云深。
差点忘了他也在船上,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拢了拢披风:“谢谢你啊,云庄主。”
“不用不用。”云深朝她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顺着她的方向,落在了萧逐夜身上。
“你在担心他?”
洛雪被他说中了心思,起初有些不好意思,但很快就释然了,轻轻“嗯”了一声。
云深颇有深意地看着她:“这个你不用担心,以叶幽云目前的本事,奈何不了他的。”顿了顿,又轻轻叹了口气,似是自言自语,“不过……看来这次我又没有机会了……”
洛雪听不懂:“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笑弯了眼睛,“我说萧谷主是个好人,你的眼光不错。”
她被他说得脸颊有些热,突然想起之前的一件事来:“云庄主,你是不是说过你是我的未婚夫什么的……”
云深挑了挑眉,眼神颇为玩味:“是啊。”
“呃……”她一时有些语塞,“不好意思,我不记得了……”
“你很快会恢复记忆的。”云深笑了笑,“如果到那个时候想起来了,你会不认账吗?”
洛雪一愣,他笑眯眯的样子实在让人分不出真假。万一是真的……不认账岂不是对他负心薄幸?可要是认了……她对萧逐夜也一样负心薄幸呀!
以前的自己怎么搞的,哪里惹来的这么多桃花?
见她皱眉不语,云深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他腰畔的铜灯随着笑声倏然亮了亮,他伸出手去轻轻抚摸,嘴里嘀嘀咕咕道:“好了好了,我不开玩笑……”
正要转头和洛雪解释,眼角的余光却见船头一抹白影一晃,他心里暗叫不妙,果然下一瞬,就听到周围传来了惊呼声。
是叶幽云。
她从船舷之上一跃而下。
三
听着叶幽云述说往事,萧逐夜面沉如水,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尖几乎将掌心掐出血来。
这和他一直以来坚信的故事不同,但是理智却又偏偏告诉他,她说的都是真的。
师父也曾说过,母亲看似温柔似水,实则刚烈倔强,或许那一天她走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要回来。
“她将你托付于我,便是了却了最大的心事。当时我便隐隐觉得,这一别,或成永诀。”
但这样的猜测,少年时的萧逐夜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他绝不相信那么温柔的母亲会狠心抛下他,他宁愿将一切罪过都推给叶幽云。反正她为了得到玉英,给他下血蛊,又屡次三番遣人抓他回岛,最后还害得师父功力大损,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叶幽云看着他,面纱之后的嘴角微微弯起。
“我的秘密说完了,作为交换,你也告诉我一个秘密吧?姐姐的身边,是否真的有玉英?”
萧逐夜沉默良久,才道:“容貌美丑,生老病死,皆是自然之法。强行逆转天道之物,本就不可能存于世间。”
“所以你们的《清澄丹书》里,也没有记载长生不老的法子?”
“没有。”
叶幽云愣了一瞬,口中突然逸出一串笑声来,她的声音本就娇媚,此时笑起来宛如银铃一般,竟带着某种魔魅之力。她一边笑一边扯下面纱,脸上溃烂剥落的伤口尚未恢复,在船头摇晃的灯光下看起来越加狰狞恐怖。
“叶惊弦,你还记得我的样子吗?”
他五岁离岛,十二岁那年被叶幽云施计骗回岛来种下血蛊,经历了噩梦般的八个月,才被萧轻寒救走。
那之后,叶幽云数次派人找他麻烦,试图逼问出叶霜迟衣冠冢和玉英的下落,却始终没有如愿。直到他成年,萧轻寒几乎废了一身功力替他除掉了血蛊,此事才算结束。
这一次他重新上岛,中间已相隔了十数年的光阴。
再次看到她的面容,是面纱被许千裳扯落,露出那张被玄玉屑毁掉的脸的一瞬间。
他其实已经不太记得她从前的样子了。
五岁之前的记忆非常模糊,而在岛上的那八个月,他虽然没有被叶幽云虐待,但血蛊发作的时候,痛可蚀骨,痒可钻心,有时浑身红斑,有时候又会皮肤寸裂。少年之躯如何能承受?每一天都过得提心吊胆,度日如年。
况且岛上还有钱夫人和绮罗那些一心向着母亲的旧部,在她们口中,叶幽云就是一个弑亲夺位、十恶不赦的毒妇。在他心里,她只有面目可憎。
但仔细回想起来,这位姨母年轻的时候应该是极美的。十二岁回岛的那一次,他甚至试图通过她的五官去寻找母亲的痕迹。
除了仇恨,他们也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一丝血脉的维系,他才会从白翳手中将她救走。并不是原谅她,也不可能会原谅她,只是,不想让她被白翳那样的人折辱。
见他长久不语,叶幽云了然地点点头,轻声道:“不记得了吧……不记得也好。
“可是在我的心里,有些人一直忘不掉,日日夜夜的,折磨我很多年了。大概,这就是姐姐的报复吧。
“那个男人没有来之前,我们比谁都亲密。有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嫉妒姐姐抢走了他,还是他抢走了姐姐。
“你看看你啊,都长这么大了……你跟他们长得那么像……
“要是那一天,他没有渡海而来就好了……”
她的声音近乎呢喃,越来越低。倏然间嘴角扬起一抹笑,往后一仰,竟毫无先兆地侧身,一跃而下。
红衣在暗夜中闪过一抹绮丽暗影,很快没入汹涌的海浪之中。
萧逐夜站在原地,并没有动。
周围的人反应慢了一拍,有几个人发出低呼,但是一来船上并没有和叶幽云特别交好的人,二来连萧逐夜都没有反应,其他人就更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海上的风渐渐大了,远处的长恨岛也已经完全被海雾吞没,萧逐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才举步朝前走去。
到船舷边不过两三步,方才他就是隔着这两三步的距离和叶幽云说话,她跳下去的时候,他其实有机会,也有能力拉住她。
但是他并没有。
也许是因为她唇边那一抹决绝求死的浅笑,也许是为了尸骨无存的母亲,也许是为了自己曾经经历过的诸般痛苦。
一念之间,恩怨已了,生死已尽。
他默默地看着船下海浪汹涌翻卷,那道红影早已不知所终。
如此这般,该是最好的结局。
有人走近他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却没有说话。
他侧眸看了看身侧的女子,反手将她的手握紧,掌心相抵,留一丝暖意传递。
“我没事。”
说给她,也说给自己。
云深靠在船舱的木板上,看着不远处并肩而立的两个人,手指轻轻地摩挲着腰畔忽明忽暗的铜灯,似是自言自语。
“你看,世间的事就是这么奇妙,要想的想不起来,要忘的忘不掉。
“我觉得这样很好啊,也差不多到我功成身退的时候了吧?你就放心好了……
“你答应我的事,再考虑考虑呗……”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洛雪突然被一阵沉重的绞盘拖拽声惊醒。
看了看舷窗外面,依旧是一片漆黑,看样子还是后半夜,并没有到靠岸的时间,船却停了。
之前因为叶幽云跳海一事,船上的气氛多少有些沉重。萧逐夜虽然嘴上不说,但她知道他是那种心事再多都会沉在心底的人,偏偏她又不知道该怎样去开导他,傻愣愣地陪着他在船头站了两个时辰,再回房间的时候反倒睡不着了,辗转反侧了好久才勉强合眼。
没睡醒,脑袋还有些沉重,她起身披上衣服,正想去外面看一看,门外的走廊上却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她急忙回身从枕头下摸出短刀,蹑手蹑脚地靠近门边,寻思着下一步究竟是该破门而出,还是该伺机而动?
她并不知道自己以前武功多高,但是就这几天恢复的程度来看,应该还不赖。
能恢复到这样的程度,都要感谢萧逐夜。
在霜迟岛上时,萧逐夜就说过,为了封住记忆,她的游魂针被下在颅脑之中,但这样一来,对四肢和内息的控制自然就不如那些直接封住经络的针。他思索许久,认为可以找出办法来,先解开一部分游魂针对内息的抑制。
之前云深上岛,就是给他带来所需要的药品和用具。那几天在钱夫人的桃林小屋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给她施针用药,她的功力也确实恢复了几成,虽然招式什么的还记不起来,但是手脚变得有力许多,腾挪躲闪也变得灵敏了。若非如此,那天她也不可能躲过白舜华的偷袭。
此时此刻,她思索片刻,决定先发制人,于是伸手将门拉开,提着短剑便冲了出去。
就听迎面一声大喊:“宗主!”
随即,一个娇小的身影飞快冲了过来,一头撞进她的怀里。
低头一看,是个穿着绿色衣裙的陌生小姑娘,正抬着一张小脸,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唔……这是谁?
她一手拿着剑,放下也不是,举着也不是,顿时有些尴尬,只好抬起头,但见五步开外站着好几个人,大部分都不太眼熟,唯有一个鬈发纤瘦的小女孩,是她最熟悉不过的。
“焉莎?”
“姑……姑娘!”听到她的声音,焉莎略显紧张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咬着嘴唇结结巴巴地说,“您没事……太……太好啦!”
看着她眼睛里强忍住的泪水,洛雪不禁有些心疼,声音也不自觉柔和起来:“抱歉让你担心啦,我很好……”
话未说完,怀里的小姑娘呜呜呜地哭了起来:“宗主,我也很担心你呀,我担心你好久了。你怎么只记挂着别人,你也看我一眼呀……”
这幽怨控诉的语气,怎么感觉自己就像个负心汉似的?洛雪这才定了定神,默默收起短剑,扶着小姑娘的肩膀,将她拉开一点距离。
“那个……你是哪位?不好意思,我不太记得以前的事了……”
“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话音未落,就被一个低沉冷峭的男声打断了,她循声望去,只见眼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身穿灰色劲装、身形高挑的年轻男子。
他大概还不到二十岁,俊朗的轮廓尚未脱少年之气,眼神却十分凌厉,盯着她的目光不知道是热烈还是冰冷。尤其叫人瞩目的,是他右颊至眼角的一个剑纹刺青,让一张略显秀气的脸平添了几分狠戾。
这会儿她已经回过神来了,这几个多半是她失忆之前的熟人,因此她朝那少年笑了笑,道:“真的不记得,你们别介意,等我想起来了再和你们赔罪。”
“呵……”少年不冷不热地嗤笑了一声,“你最好快点想起来,否则你欠的债只怕还不上。”
一句话说得她心惊肉跳。什么时候又欠债了?欠的又是什么债?以前的自己怎么会有那么多闹心的事……
谁知怀里的小姑娘一听这话,顿时跳了起来,转身不客气地朝那少年胸口狠狠捶了一拳,轻嚷道:“聂小五你怎么说话的?当初是谁在空青堂的废墟上坐了三天三夜,发毒誓要替宗主报仇的?你还掉眼泪了哦,别以为我没看见……”
少年双眉一拧,冷喝道:“闭嘴!”
凶虽凶,耳尖却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红晕来。
“偏不!”绿衣少女吐了吐舌头,抱住洛雪的胳膊,得意地说,“现在宗主回来了,我就不怕你了。你要是敢威胁我,我就去找宗主告状!”
“……”
洛雪还有些迷惑,但心里却泛起异样的暖意,她看得出来这些人都对她很好,能再次看到她,他们都很高兴。
原来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远赴异乡,原来在她丢失的记忆那一端,一直有人在寻找、在等待,从没有放弃。
她下意识地看向萧逐夜,他正站在人群之后,眼波温柔缱绻。
他在看着她。
有一个瞬间,她竟然有些羡慕那个被自己遗忘的自己。
洛雪后来才知道,原来这个看起来十分冷酷的少年,就是众人口中以十八连环水寨为大本营与白翳形成对峙之势的聂五。
他本是南剑宗的弟子,南剑宗自“承影山之变”后分崩离析,南剑宗宗主下落不明,他就此与白翳势同水火。后来他仗剑独闯十八连环水寨,剿灭水匪,联合了叛出北剑宗的大弟子华文宇,聚集了许多反对白门的人,渐渐形成了江湖上一支可与白门相抗的力量。
天已经大亮,船也重新行驶起来。萧逐夜和聂五见面之后,一群人已经关在屋子里快要一个上午了,洛雪十分无聊,只好拉着绮罗嗑瓜子聊天。可惜绮罗很少离岛,所知甚少,没法满足她的好奇心。倒是那个名叫七羽的绿衣小姑娘知道不少趣事,说起话来又脆又甜,听着很是解闷。
她说自己是南剑宗宗主宋雪心的剑婢,从小便陪在宋雪心身边的。
“宗主,你怎么能忘了我呢?”她说着说着又要掉眼泪了,“你可以忘记所有人,也不能把我忘了呀!我答应过凌珠姐姐要好好照顾你的,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
洛雪最受不了漂亮小姑娘哭了,只好抚了抚她的肩头以示安慰。谁知七羽一把搂住她,哭得更加大声了。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舱门“吱呀”一声打开。
七羽的哭声也戛然而止,从她怀里抬起头来,瞪大眼睛看着众人鱼贯而出。走在最前面的聂五目光一转,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拎住了七羽的后颈衣衫,冷冷道:“起来,走了。”
七羽反手去拍他,不满道:“你能不能对女孩子温柔一点啊?聂小五我跟你讲,你这样是娶不到老婆的!”
聂五不置可否,看着一旁的洛雪,沉默了片刻,突然道:“我说过,总有一天会打败你。所以快点好起来,别让我等太久。”
洛雪一愣,是她的错觉吗?这个从见面开始就十分冷漠的少年,尾音里居然带了一丝……柔和?
可是没给她机会探究更多,他已经拽着七羽的领子大步走了。七羽的力气没他大,只好一边后退,一边朝她挥手:“宗主宗主,好了就马上回来呀!”
说罢,她还不忘回头去和聂五说话:“担心宗主你就直说嘛,我又不会嘲笑你,大家都这么熟了,有什么好害羞的……”
洛雪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浮上一丝笑意。
耳边传来萧逐夜的声音:“有什么需要收拾的吗?前面就是定风城港口,我们要下船了。”
她转过头去,诧异道:“不和大家一起走吗?”
她刚刚明明听到云深在和紫离说,要回十八连环水寨好好查看他徒弟的伤势什么的……
萧逐夜摇了摇头:“我们要去云境温泉,自然就不回水寨了。但是这次白翳拿下了长恨岛,‘寒霜降’之毒也解开了,于白门而言不啻为如虎添翼,在地形上更是控制了十八连环水寨之东的水域,渐成包围之势,聂少侠需要尽快赶回去,提早准备,以防白翳乘虚而入。毕竟如今江湖上,只有十八连环水寨能称之为白门的心腹大患。”
洛雪皱眉道:“可是,你们明明可以比他先一步拿下长恨岛的!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我……”
“不,不全是因为你。”他笑了笑,目光望向甲板之上,“相信我,我们不会做没有价值的取舍,所以你不必介意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