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华晕得猝不及防,一众侍卫忙不迭地将他运到勤政殿去,又传来太医一个劲地忙活,最终是急怒攻心,郁结堆积,又得昏上好长一段时间。
沈檀舟暗自腹诽,姬华没有太子还敢昏迷,这要换做旁人,只怕早就趁着这功夫给他皇位篡了。
想归这样想,他还是认命地替姬华捻了捻被角,将姬华留下来的烂摊子稍稍处理了一二。
太后与贵妃的后事需要处理,还有姬吕逃之夭夭的事情,更有与阿肯丹协商的文书需要审阅。如今吏部与礼部两位尚书都纷纷辞官,尚书一职也空缺下来,京中不少庆王的爪牙纷纷被擒,可用之人确实不多。
若不是他知道先帝对于姬华的重要,想必也会以为姬华是想要躲懒,才这样晕过去的。
沈檀舟轻叹了一声:“休息好了就快些醒过来,这么多事等你决断呢。”
姬华自然没法回应他的话。
处理完这些琐事,他回到清涧殿时,天色已经晚了。
钟灵毓还保持着先前离开的姿势,一动都不动。
沈檀舟哑然失笑:“大人,倒是连个身都不翻,如此躺了一天,骨头都硬了吧?”
钟灵毓微微睁开眼,对上沈檀舟疲惫的面色,到底是敛下了眉。
“原先,我不该醒。”
自刘培说话的时候,她就已经醒了,但她却不知该如何对上那样的姬华,只能装聋作哑了。
沈檀舟自然没有多说,他给钟灵毓倒了杯热茶。
“此事,恐怕不能善了了。阿肯丹如此猖狂,势必是要出征了。只是如今庆王不知何所去,若一旦交战,恐祸起萧墙,届时内外受敌,与社稷也是无益。”
钟灵毓稍稍起身,接过那盏茶,抿了一口。
她清冷的面容上,划过一丝极其浅淡的轻蔑。
“七日之内,他定原形毕露。”
.......
泗水之畔。
姬吕立在茫茫烟水旁,与隔岸的五万将士遥遥相望。
孟初寒极目远眺,只能看见将士之前,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身披红斤,手持长枪。
“殿下,是镇国公。”
沈威没有直接去京城,而是绕到了江南与京城的泗水河,作势阻拦南兵北上。
而姬吕身后,却是十万将士严阵以待。
姬吕轻嗤道:“老骥罢了,倒真以为自己还如当年,姬华也是无人可用了。”
他回首,看向阵前的陆尧,隐约觉得不大对劲。毕竟先前他是同陆总督商榷起兵之事,如今带兵前来的却是陆尧,倒有些说不过去。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今,只能背水一战了。
真当他决议下令之时,却见陆尧翻身下马。他身后的江南水军却纷纷退开,留出一条小路。他眉头微皱,只看见人群之中,走出来一个身影。
姬吕瞠目,不由得惊道:“沈檀舟——你!陆尧......你,你与他......”
陆尧的眉目在晨风水雾中,朦胧不可辩,只能听见一片清冷。
“庆王,我父为成全舍妹心愿,宁可叛君也要将千凝嫁与你。可你却蛊惑暮雨对其痛下杀手,到如今,还想让我等助你一臂之力,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
沈檀舟的目光,却落在始终站在姬吕身后的孟初寒上。
他微微低下了头,敛下了眼眉中的复杂。
姬吕拧着眉:“荒唐,陆将军,你莫要被小人诓骗——”
陆尧却不给他狡辩的机会,将他与陆暮雨往来的书信,狠狠地砸向了他。
漫天飞纸之中,姬吕愕然回头,却见孟初寒垂袖无言。
这些东西,都是先前他命孟初寒去做的,如今却出现在陆尧的手中......
怪不得即便是姬华知道了孟初寒与他有关,还是会重用孟初寒。亏孟初寒还同他说,是他诓骗姬华,让姬华以为他是潜伏在自己身侧的奸细。
没想到,到最后骗住的只有他。
他不敢置信地呢喃着:“是你......怨不得本王苦心经营到现在是满盘皆输......是你!孟初寒!你忘了当年是谁从刘家手中救出来你吗!若不是本王,只怕你早就被刘家所害.......你,连,连你也背叛本王......连你也!”
南海大都护到底是反应迅速,猛地带人挡在姬吕身侧。
镇国公隔岸观望,只见江南水兵与南海将士对峙而立,大战一触即发。
陆尧高声喊道:“诸位将士都是我夏朝同胞,如今姬吕意图谋反,尔等若缉拿逆贼,理应厚赏!”
前有江南水兵,后又镇国公虎视眈眈,此战,自然是不战而败。
不少南海将士纷纷缴械,团团将南海大都护与姬吕围了起来。
姬吕尚在失神,事到如今,他自知败局已定,只是泣血而笑。
“可叹本王一生蝇营狗苟,到底,是败给了人心。”
大都护横刀立马,也抵不住将士万千。
姬吕却像是疯魔了一般,信手抽了大都护的长刀,深深地看了孟初寒一眼。
风萧萧兮易水寒,他横剑直指。
春日的晨风还是那样凉,两人的衣袂在风中烈烈作响。
沈檀舟望向那始终不辩不解的孟初寒,正欲擒下发癫的姬吕,却被孟初寒一眼定住。
“孟尚书,你——”
四目相对之间,孟初寒到底叹了口气。
他看向姬吕,又看沈檀舟,到底只说了一句:“世子殿下,本官大抵喝不到你与灵毓的喜酒了。”
众人愣怔间,他上前一步。
连姬吕都未反应过来,那把长刀,已经贯穿了孟初寒的心肺。
他疼得眼睑发颤,口中呕出来一口血,却仍旧挺直了脊梁。
他好像从不辩解,做了就是做了,错了就是错了。只有在钟灵毓跟前,好像才情愿多说两句。
但谁也听不出来,他话中的深意。
想来,他不在乎有没有人能听懂。
这一生,负尽天下人,独不负家国。
晨光初泄,他在风中,释然轻笑。
“王爷.......这条命,下官还给你。”
........
孟初寒的死讯传回京城时,满堂静默。
若非孟初寒在庆王身侧蛰伏已久,姬华也不会兵不血刃的拿下南海将士。
论起功劳,想必他是当属第一位。
姬华高坐在龙椅上,往前看去,能瞧见金銮殿外的层峦叠翠,若隐若现。
那是大夏的山河,而这山河,埋葬了不知道多少英雄的枯骨。
堂下的行官继续道:“依陛下之言,已向阿肯丹下了战书,如今镇国公携其世子正前往西海。”
姬华没有什么要说的,就摆了摆手。
一旁的刘公公只能道:“退朝。”
陈雪晴与太后都已经葬入皇陵,姬华追封陈雪晴为皇后,朝中也并无异议。毕竟若是当日陈雪晴同意埋伏刺客,只怕姬华小命不保。
下了朝,钟灵毓没有出宫,辗转去了御花园。
姬华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也知道来人是钟灵毓。
“沈卿此去,关山险阻,起码得三年才能归来。”
钟灵毓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愣才道:“三年而已,转瞬即逝。”
回应她的是一声低笑,和一声轻轻的叹息。
两人久久无言。
燕子回楼,又是一年春好处。
姬华转过身来:“你是想来问朕,孟初寒一事吗?”
钟灵毓垂下目光,用沉默给了他答案。
行官带来的消息是孟初寒自刎,姬吕兵败之后,亦选择自戕于阵前。大理寺搜到最多罪证的不是庆王府,反倒是孟初寒的尚书府。
经年来,庆王的所作所为都罗列于前,等着旁人来收拾。其中便有当年姬吕如何诱劝陈雪晴将刺客带入钟府的,先帝又是如何替姬吕遮掩。此事是孟初寒着笔最多之处,其中种种细节,都描述的清清楚楚。
看得出来,孟初寒当年也是极其用心的再追查此案。
自然,谁也都看出来了,这孟尚书的情之所钟。
姬华轻叹一声。
“当年刘禹一事之后,孟卿便将庆王的野心告之于朕。只是庆王聪慧异常,朕也没有万全的把握将他连根拔起,便只能兵行险招。但朕与孟卿都未曾料到,庆王手中还有阴图。如此更可以见得,庆王心思复杂,如野草难烧,春风又生。他一直周璇庆王,忍辱负重,是生怕露出破绽,到时候满盘皆输。”
“.......”
庆王的心思却是复杂,步步连环,倘若不能一击毙命,自然是会有卷土重来的那一日。
姬华望着钟灵毓沉静的侧脸,忍不住道:“到如今,朕还是想为孟卿辩解一句——”
“陛下。”钟灵毓打断了他:“谋不同,不与论道。我与孟尚书,早已不是同路人。”
这世上有千万条路,无论对错,也不能更改。
因为这条路,走得向来是自己,而不是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