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肯丹偷鸡不成蚀把米,接连在大夏折损两位皇子之后,自然是士气大败。

但阿肯丹猖獗多年,人人善武,若想轻易征降是必不可能的。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钟灵毓时常能收到沈檀舟的书信,但多数却没功夫回。

经此一役,姬华力排众议,执意立了钟灵毓为刑部尚书。朝堂上余下几位亲王,虽是颇有微词,但如今的姬华,早已不是他们能随意左右的少年。

至于徐泽,自然是喜不自胜。

熬走了大理寺卿,他自然就官升一品,成了名正言顺的大理寺卿。

他避开了风云际会的京城,又顺道将白枫接回来,将前尘旧案一一了结,也洗清了白家的骂名。

姬华有意让白枫官复原职,却被白枫拒绝了,只想做一闲散文人。

又是一年大雪,丞相府只有钟灵毓与月娘,捧着炉子望着新岁的烟火。

不知道徐泽是怎么将白无尘拐回了徐府,年前婚事就已经定下了,今年他到底不必四处蹭饭,胆敢回家了。

至于白执玉,年中的时候已经动身前往西海,大抵是想要与傅天青在西海会面,也没有留在京城。

月娘见钟灵毓失神,又笑道:“如今是殿下去西海的第三年,想必明年春,殿下就能回来了。”

钟灵毓压下心头的忧虑,到底是起身去书房,提笔点墨,寄去一封书信。

陌上马踏飞雪,关外血溅三尺。

天色将明之际,西海湖外,不知道是谁高呼一声。

“降了!阿肯丹降了!”

沈檀舟摘下银盔,遥遥望向远处的降旗,同人群中的傅天青对视一眼。

恰逢红日初升,长离山尖上的白雪,仍旧如当年那般,灿灿如金。

傅天青如释重负地道:“殿下,咱们可以回京了!”

.......

捷报传回帝京,已经是开春之时。

朝堂众人大喜过望,降服了阿肯丹,实在是千古功绩。

徐泽喜不自胜:“信上说了,殿下等人不日回京复命,如今算来,应该还有一月,就能抵达京城了。”

钟灵毓心口止不住地发跳,饶是她万般克制,还是敛不去唇角的笑意。

乃至到了下朝,众人还能觉出钟灵毓的好心情,便情不自禁地上前恭贺着:“如今世子殿下立下汗马功劳,只怕回来就要承袭老公爷的爵位啦!”

谈到爵位,钟灵毓眉头微沉。

左右的官员不知道说错了什么,见钟灵毓面色不好看,又不敢多说,只能匆匆离开。

唯独旁边的睿亲王,看着钟灵毓,阴阳怪气地轻哼了一声,道了句:“恭喜你了,钟大人。”

救下来世子之后,钟灵毓自然没让他去诵经,每逢上朝,他也就不再一马当先地找钟灵毓不痛快了。

钟灵毓没理会他。

她心思沉沉,径直越过了他。

睿亲王早已习惯,只甩了甩袖子,到底没多言。

.......

一月后。

三军将士自朱雀大街而过,百姓挤满了长街弄巷,再看沈檀舟,却再没有往日的指指点点。

姬华率百官迎在宫门下,遥遥望着那支踏平阿肯丹的铁骑,只有钟灵毓死死地盯着那白马上的郎君。

去时杨柳,归时霏霏。

寒风吹乱了他额间细碎的发,分明已不再如少年般意气,可她还是一眼就望到了心里。

十年,她与沈檀舟在这朝中并肩厮杀了十年,终于等来了这一日的山河落定。

四目相对,到底是无言。

他翻身下马,单膝行军礼。

“臣沈檀舟,参见陛下。”

身后百官右手置于左手之上,躬身颔首,敬以回礼。

恭祝这大夏的功臣与将士,旋返帝京。

.......

沈檀舟凯旋,姬华难得大方一回儿,决定在清鸿殿大宴一场。

在城楼点兵之后,自然就是回金銮殿论功行赏,圣旨倒是众望所归,沈檀舟袭爵,老镇国公辞官告退。其余诸位官员,也都升官赐金,很是热闹。

乃至到了下朝之时,钟灵毓仍旧没有来得及同沈檀舟说上一句话,就见沈檀舟跟着姬华回到了勤政殿。

她在热闹外,愣了许久,刚想迈步,却被一声苍老的声音叫住。

“哎!灵毓!”

钟灵毓回过头,就看见阔别多年的老镇国公立在风口,笑呵呵地冲她招手。

她赶忙行礼:“见过镇国公。”

沈威笑着:“经年一别,你倒是让老夫刮目相看,文肃那老头若是瞧见你这样,也必然是赞不绝口!”

他说的文肃,便是林相的字。

钟灵毓惭愧道:“下官一身反骨,到底是辜负了义父的期望。”

想来丞相那样的人,若是知道她如此藐视礼法,败坏风气,也会......

沈威笑着摇摇头,拍了拍她的肩膀:“夜光之珠,不必出于孟津之河。我辈英雄,自然不问男女之別。钟大人,切莫妄自菲薄。”

钟灵毓一怔,还想说什么,却见沈威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已经兜不住了。

“好姑娘,如今山河已定,何时与我家那竖子成亲呀?”

她面上一红,到底没有再说话。

......

勤政殿里,姬华怒不可遏。

“你!你!你当朕是什么!怎么?朕堂堂九五之尊,还害怕你们夫妻同朝为官,逼得功臣辞官告隐马放南山?沈檀舟,旁人也就算了,你与朕一同长大,难道不知朕是什么样的人?”

沈檀舟静静跪在玉砖之上,任由姬华数落,唯独不求收回成命。

姬华骂累了,往后一坐。

“朕素来用人不疑,若朕顾忌你与钟卿,当年便会允诺钟卿的退婚。更何况——”他微微抬眼,神情仍旧矜傲:“朕相信自己,即便是你们同朝为官,朕也不会让你二人有谋权篡位的机会。”

“......”

还真是。

姬华能坐稳这个天下,靠的从来不是沈檀舟与钟灵毓。

而是他的用人之术。

沈檀舟喉头微动:“那臣与灵毓的婚事——”

“择良辰吉日,朕许嫁妆八百抬,送钟卿出嫁!”

.......

冬月廿五,镇国公府挤满了吃酒的人。

徐泽给罢喜银,却看见人群中有人缩头缩脑,隐约觉着古怪,快步跟上去,却见是睿亲王,正鬼鬼祟祟地停在管家公的旁边。

他正要叫嚣,却见睿亲王挥挥手,左右几个侍才抬了几个木箱子,停在镇国公府前。

“本王与老丞相也算是世交,这,这就权当是喜银了!”

说罢他就要走,却被徐泽一把拉住:“睿亲王殿下,您给喜银就给呗,何苦这样鬼鬼祟祟的?”

睿亲王被吓了一跳,脸上涨红一片,当下甩开了徐泽的手,三步做两步地跳远了开,也不进去讨杯酒喝,转身就上了车架,头也不回地走了。

徐泽奇道:“这.....”

旁边的管家公见怪不怪地摆摆手:“都是林相的故交,平日里虽看不惯大人,可大人到底是林相的义女,若不前来贺礼,心上到底是过意不去。但来了又拉不下面子,只能礼到人不到了。”

徐泽想,还有这等好事。

岂不是少开两桌席,白捡一堆礼?

正想着,他瞧见了傅天青,便凑上去一同去了府内。

这种热闹,自然传不到镇国公府的后院之中。直到月落梢头,钟灵毓才隔着红纱,看见了有人推门而入。

是沈檀舟。

她想过自己这一生,或许是横尸荒野,或许是老死相府,总归都是孑然一生,从未妄想过会有这样的一个人,不管她的横眉冷对,不顾他的锦绣前程,一意孤行地跟在她的身侧,固执地陪她走上这一条漫漫长路。

十六岁相遇,到如今她二十六。

万语千言,凝结到此处,只有一双颤抖的手,执着喜秤轻轻地掀开了那抹红纱。

钟灵毓目光恍然不知落在何处,不敢望他的衣襟,更不敢看他的眼眉,只能盯着自己的手,不知所措地坐着。

沈檀舟失神地望着她。

望着她换去亘古不变的黑衣,解下寸步不离的长刀,往日眉目里的凌厉,现下也被喜烛烧了个干净。

这是钟大人,本该是他这一生,最可遇不可求的人。

十载相逢,他终是得偿所愿。

他躬身,攥紧了她的手。

窗外是良辰好景,帘下是酒暖衣轻。那一腔少年情谊,在颤颤烛影下燃到天明。

这场风花雪月,到底是,有了归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