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虽不知沈檀舟是从何处冒出来的,更不知一直赋闲在府的纨绔世子竟然会有这样好的武艺。

满座愣怔之间,只有傅天青上前,将什泽等人一一押下。

稚南受了伤,眼下总有千般计策,也是插翅难逃,只能恶狠狠地盯着一众人。

纷纷扬扬的好戏唱罢,便到了散场的时节。

先前钟灵毓就与姬华商量好,她假扮姬华吸引稚南的注意,再用禁卫逼稚南釜底抽薪。但若想要抓住稚南,还是得要接近稚南才行。

原本是想要沈檀舟出其不意,倒未曾想,稚南竟然抓了睿亲王世子。

沈檀舟实在后怕:“灵毓,方才你不该以身犯险的,若我迟来一步,他的剑定然会伤到你。若你有什么好歹——”

她不是没想过这一茬。

可她就是因为想到了这一茬,才敢,无所顾忌地走上前。

清凉月色下,钟灵毓抬眸,轻轻笑了:“我知道,你不会让我赌输的。”

正因为她把后背交给的是沈檀舟,所以她不怕死。

沈檀舟不会让她死。

就像是他还是找到了自己留在慈宁宫的记号,拆了机关暗道,将她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一样。

在所有计策之中,沈檀舟是她的万无一失。

沈檀舟满腹的忧虑被她这笑意一**,倒也散了不少。他嘴角的笑可笑还未扯出来,却见钟灵毓身子一软,旋然往后倒去。

“大人!”“灵毓——”

累日来所有的疲倦、在密道之中尚未缓过来的昏沉,方才来回奔波的操劳,到如今已全然涌上心头。

钟灵毓谁也没应,她只记得,自己倒在一个坚硬温暖的怀中。

身上是好闻的沉香,清清淡淡地将她与这血腥隔绝起来。

她想,终于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

.......

钟灵毓昏迷之后,剩下的一众人就被押入天牢审问起来。除却稚南,宫中不少姬吕的爪牙都被抓了起来,一并关入大牢,其中便有内侍监的何卢。

被抓之前,他还一个劲地嚷嚷:“咱家并无谋反之意!是李彧,都是李彧!”

人群中,李彧站在最后面,冲他笑笑。

“公公,若不是我,哪能有你的今天。”

何卢一愣,这才明白李彧话中的深意,错愕道:“你,你先前是在诈我!”

李彧不置可否地笑笑,挥挥手示意禁卫将这些爪牙给带走。先前禁卫之所以交给睿亲王暂管,只是为了让李彧来抓这些爪牙。

正如姬吕将刺扎入姬华的肉里,他又何尝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

宫中在清算,只有清涧殿里,沉香许许。

太医诊断的是钟灵毓操劳过度,气血两虚,又因为先前在密道里昏了太久,虽未造成太大的影响,但到底得需要好好调理半年,切勿再连轴转。

若是再这样蹉跎下去,饶是九五之尊,也拦不住春花辞树的寿数。

送走了太医之后,沈檀舟就坐在床侧,姬华立在他身后。

若是礼部尚书在这里,恐怕又要斥责沈檀舟大不敬之罪了,但两人素来如此,也是近来才有些避讳,在外人面前装装样子。

姬华刚想开口,就见沈檀舟站了起来,他有些诧异,正欲出声,却听见一阵脚步声。

刘培进殿:“陛下,庆王与孟尚书失踪了。”

姬华与沈檀舟对视一眼,倒也不诧异。

“依照庆王的手段,他若是不逃走,那才是有诈。派人搜查就是,务必要捉拿回京。”姬华叹了口气,转而问道:“稚南那边审问的怎么样了?”

说到这里,刘培却有些迟疑。

姬华偏头:“直说便是。”

刘培简要交代了稚南的陈词,涉及到贵妃之死一事,指南只知道,是姬吕想要让陈雪晴帮助阿肯丹的刺客在宫中布局,引姬华来到盛阳宫。但陈雪晴并不情愿,两人大吵了一架,而后姬吕则觉着陈雪晴疑心别恋,这才亲手剜了她的心。

陈雪晴此处行不通,姬吕只能另辟蹊径,行调虎离山之际,派稚南潜入勤政殿再行刺杀。这些同钟灵毓推断的差不多,而沈檀舟早先就将这事告诉姬华。

姬华心已经死了几回,到如今也可以面无表情地听完这些陈词。

他道:“除此之外呢?”

想到稚南的狂言,刘培咬了咬牙,到底还是硬着头皮,从袖中掏出来一块印着龙纹的锦布。

沈檀舟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刘培道:“回殿下,这是稚南身上搜出来的东西,上面是先皇的印玺......”

“什么?”

依照稚南所说,当年先帝用仙珀石为约,同阿肯丹换了暗使令。两国暗中结下了这张契约,只要夏朝每年给阿肯丹运送一车仙珀石,阿肯丹的暗使与刺客随时听候先帝的调遣。这仙珀石则是一种昆山石产。

姬华神情凝重起来,强压下心中的惊愕,紧抿着唇瓣。

父皇......阿肯丹结下契约?这,这......难道他忘了,阿肯丹屠戮了多少西海百姓吗?

如此.....岂不是和通敌叛国并无二样!

他扶着床畔,微微坐下。

“仙珀石是什么东西?”

刘培小心翼翼地应着:“听稚南所说,那仙珀石乃白色石块,并非纯白,掺着一些粼粼金粉,其中还有些清淡雅致的香味。奴才听着,倒是很想先前钟大人抄冠世候府所得的幽香石。听稚南皇子说,此石可以用药,能使人神清气爽,更像是先前夏朝禁行的五石散。”

“........”

姬华摁了摁眉头,语气无端带着凉意:“继续说,他与庆王的勾结,还有先帝与阿肯丹的契约,全都如实说来。”

刘培只能继续道:“至于那契约,他的属下什泽说,当年先帝受制于刘家.......更不愿将太子之位传与陛下.....所以便想着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所以委托阿肯丹人效忠庆王,待到时机成熟,替......庆王殿下,夺回皇位........”

姬华沉沉坐着。

殿中的阴影笼在他的身上,越发为他添上几分深不可测。

他只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已经沙哑。

“如何夺?”

刘培不敢说。

姬华微微抬眼。

他哆哆嗦嗦地抖露了两个字。

“.....弑......帝.....”

弑帝.....

弑帝。

姬华静了许久,忽而轻轻地笑了,面上好像无事人一样,偏过头看向身侧的沈檀舟。

只有沈檀舟,瞧见了他眼中的悲凉和蓄满的泪。

他对刘培挥挥手,刘培赶忙退下,只听见背后传来姬华令人头皮发麻的狂笑声。

“弑帝......朕的父皇......要杀了朕......哈哈.....“

“檀舟,朕为了姬家的江山,狠心杀了簇拥朕登上帝位的舅舅,杀了朕的兄弟,杀了一切朕的至亲血肉......可到如今,他却要杀了朕。”

那因为妻死母亡而未敢留下的泪,此刻却再也忍不住。他孤坐在椅子上,抱着头,低声如诉,发出了一些似笑似哭的声音,只觉着分外悲凉。

沈檀舟立在他的身侧,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他思绪飘得很远,远到好像看见了少年时的姬华。

那时候他不过十三四岁,同他一起在沈府的客堂下,种了满墙的蔷薇花。

他说,待到他封王离京,要与他一同前往东山,戍守山河,安邦定国。

届时蔷薇花,大抵已经开到灿灿烂烂处,春风过境,自当时好风好月好人间。

可身为皇室中人,又岂能如此太平一生呢?

他偏过头,看见**的钟灵毓动了动,喉头一顿,到底什么都没说,转头看向了姬华。

“陛下,灵毓先前同臣说过,人总是要向前看的。无论是先帝,还是太后,更或贵妃娘娘,终其一生本也不能陪陛下走过这漫漫长路。有些路,总该是陛下自己走的。天下这条路,如今,陛下已经将它走得很好了的,又何必还要为先前的境遇,忘却了自身的功绩?”

“您看,先帝不信您,您亦然将这天下治理的海晏河清。”

“先帝也好,庆王也罢,臣与这万千百姓,都是助您青史留名的阶。这条路很难,但陛下,您是为了先皇的诺才走上这条路的吗?”

“陛下理应伤怀,但臣认识的陛下,从不会因为一己之情,而溃不成军。”

姬华久久无言。

他缓缓抬头,勾出来一个苍白的笑。

“朕,要好好静一静。”

沈檀舟攥紧拳头,到底没有说话,只是目送着姬华晃晃悠悠地起身。

临到门槛的时候,姬华整个人顿了许久,才迈步,走到三月芳菲中。

日光是那样晴朗,可他的身影是那样寂寥。

他静静矗立了一会儿,却没有往前走,只是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在地上。

“陛下——”

........

远在京城外华驿县,一座废弃的老宅之中,孟初寒与姬吕对坐无言。

两人趁乱逃离了宫城,一路颠簸到此处,姬吕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他挥挥手,拒绝了孟初寒递过来的丹药,只倚在火边,静静地望着春日里的落叶。

他忽而偏过头,对沉若静潭的孟初寒笑笑:“你看,春天也会有枯叶。”

孟初寒有些看不懂他的情绪,只能应道:“冬日未凋的叶子,反倒受不住春日的温煦。”

“不管是春日还是冬日,该亡的,总得亡。”他起身,喉咙又止不住地咳了起来。

孟初寒忧虑道:“殿下,您的身子实在受不住这样的逃亡,咱们......”

“逃亡?”姬吕抹去唇边的血,森然笑了笑:“本王已经无路可逃了,如今能做的,只有背水一战。”

他强撑着自己站起来:“这些年,姬华早已不容小觑,本王也料得自己杀不了他。他身侧太多能人贤臣,自然比你我二人多了些脑子。若是轻易杀了他,倒是小瞧了他。”

“南海与江南的人,可正在路上?”

孟初寒抿唇:“南海大都督与陆尧将军已经率兵马来勤王,不过镇国公也率领东山营的人前来。事到如今,只有决一死战了。”

“那便决一死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