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六年,七月十八。
太史局的太史令亲自测算的。
良辰吉日,宜嫁娶。
李宏下诏,万年公主出降,由虎威将军孙殿护送,直达凉州。
今日便是万年出发的日子。
李永宁本来是不想去的,倒不是她有多记恨万年,只是她知道,此行凶险,入凉州,一如跳火坑。
她实在不想看见万年面上的泪痕,一如她无法改变的命运。
直到万年的贴身侍女来请。
“九公主,我家公主说了,她曾经做过一些错事,让你平白受辱,她心中一直过意不去,如今她要嫁去凉州了,实在是不想留有遗憾,更不想你一直恨着她。她与你毕竟是姐妹,血脉难以割舍。她想最后再见你一面,跟你道个歉。”
李永宁没说话,也没应答。
此事略有蹊跷,她可不信万年会跟她道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懒得蹚这趟浑水。
“我今日午后还要陪皇祖母对弈,事儿挺多的,便不去了,反正有父皇母后在,不会亏待了她。”
李永宁扭身,不想同那个婢女废话,刚打算离开,就听见身后之人的声调忽变。
“得罪了。”
李永宁眼前一黑。
·
等再次睁眼醒来,李永宁发现自己的嘴被布帛堵住,两眼被蒙,手脚被捆,浑身上下都是酸软的,使不上半分力气。
异常熟悉的一幕,熟悉到她连叫都懒得叫。
好吧,其实也叫不出来,她的嘴都被封住了。
很明显,她被万年给算计了。
李永宁无语了。不由得在心底怀疑,她是不是有易被绑架体质,怎么谁见她都要来绑架她,她看上去就这么弱吗?
眼前的黑暗让李永宁有些紧张,可她还是尽力保持理智,不让自己过度挣扎丧失体力。
没关系,一回生二回熟,多来几次她自己就能逃脱了。
“公主,我们已经出了城门,但还在司棣,凉州离这也不远,马上就要到了。”
李永宁嘴被封住,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不过她现在已经门儿清了,万年不想嫁去凉州,便要选个倒霉蛋替她出降,巧了吗这不是,她就是这个倒霉蛋。估计是想让她跟敖子年那厮生米煮成熟饭,然后自己就没事了。
真是太天真的,但不得不说,万年真是会搞事。
李永宁有些担心,敖子年不会真的假戏真做,就这样把她娶回去?李宏是不可能让他去两个公主的,说不定就这样将错就错了。
不过很有可能,敖子年会借此为质,来向李宏讨点好处,出于面子,李宏很有可能就这样捏着鼻子同意了。
她必须得做点什么了。
她拼命挣扎,从马车的凳子上摔了下来,发出不小的声响。
她现在格外感谢阿杏每日的投喂,才让她长了些肉,不至于摔下去也没一点动静。
“将军,马车里有动静,是公主怎么了吗?”
孙殿的声音传来。“等着,我去瞧瞧。”
李永宁听见马车帘子被拉开。
正当她以为自己被换的事要被发现时,孙殿的话却如同一桶冷水,把她从头浇到尾。
“没事,只是公主困了,睡觉时不小心撞到了头。”
他对着李永宁开口,李永宁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他语气谦卑,一如臣子对主人,说出的话却如毒蛇,让李永宁后背生寒。
“公主还是安生些,别想些幺蛾子,臣,一定会把您全须全尾的,送到凉州。”
李永宁心下一凉。
完蛋。
孙殿已经被万年给收买了。
·
洛都,国师府。
“大人,万年公主的马车已经出发了。”孙达盛垂首而立,向姜曳汇报宫里的情况。
姜曳点点头,翻阅着手上的书简,漫不经心地问道:“没出什么幺蛾子吧?”
“没有,那万年公主可算安生了一会儿,可乖顺了,帝后把她送上马车,由孙殿将军亲自护送。”
姜曳顿了顿,思虑半晌,终究还是没问出口。
孙达盛是个木头疙瘩,没看出来,青桓可是个人精,一眼就瞧出来姜曳想说什么。
他上前一步,主动告诉姜曳:“九公主没去送万年公主。”
他家大人不主动,他作为姜曳的心腹,肯定是要在后面推一把的。
青桓心中得意,眉飞色舞,上天入地,到哪儿能再寻一个他这样的好下属。
姜曳皱眉,回头看着青桓,问道:“她没去?”
姜曳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对,万年状态不对。圣旨出来,她连闹都没闹,本就不寻常,我还以为,她要做什么妖……”
等等!
姜曳手上的书简掉到地上。
“备马,随我出城!”
·
李永宁心下凉凉。
千算万算,就是算不到万年那个蠢货还真敢干这种偷梁换柱的事儿。
是她高看了万年。
李永宁的大脑飞速旋转,希望想到一个好法子能助自己脱困。
到了凉州她就肯定逃不掉了,必须在出司棣前逃走。
可逃出去了,她该去哪?
回皇宫吗?
马车忽然停住,她听见了孙殿的声音,隐隐约约带着恐惧。
到底是谁,会让孙殿害怕?
“你!你怎么会来?这是万年公主的车驾,你最好离远一点。”
“哦?是吗?”
李永宁心头一跳,这个声音,难道是?
“本官倒不知道,孙将军不仅勇武过人,连撒谎,都是一把好手啊。”
姜曳语气调笑,仿佛根本没把眼前警惕地拿出刀剑的护卫放在眼里。
“不如让本官瞧瞧,这马车里面,究竟坐的是何许人也?”
孙殿如临大敌,谨慎地开口。“下官不懂国师大人在说些什么,里面就是万年公主。国师大人若是硬闯,不怕陛下怪罪吗?”
“怪罪?”姜曳语气玩味,“孙将军伙同万年公主偷龙转凤,瞒天过海的时候,都不怕陛下怪罪,本官现在来拨乱反正,如何会害怕被陛下怪罪?”
“孙将军,若还是不肯让本官瞧瞧,可就别怪本官,自己动手了。”
李永宁看不见动不了,只能努力去听。
没有听见惨叫,只有几声刀剑出鞘的声音。
之后,她的世界就陷入了一片寂静。
连声音都没有了。
忽然,她感到有一双手,从她发间穿过。
蒙眼的布条落下。
那双如幽潭般的眸子出现在她眼前。
他逆光而来。
李永宁听见他说。
“真是不让臣省心啊......”
“公主殿下。”
万籁俱寂,
唯有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