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六年,七月。

袁儒宸大败幽州五角道军残部,平定蛾贼,五角道之乱至此平息。

捷报传来,朝野上下皆欢呼,帝宏尤甚,拜袁为卫将军,禄两千石。

李永宁得知这个消息时,正与杜淼一同。

她不禁莞尔,听闻他即将凯旋,她也是开心的。

杜淼看她神色不似寻常,心下便已然有了计较,装作不经意地开口道:

“哀家倒是听说过这位少年将军,参军三年便封中郎将,此一役又被拜为卫将军,前途不可限量,由闻其为世家子,人品估计也没差,更有甚者,称其仪表堂堂,俊秀不凡,看来,袁家马上就成洛都的香饽饽喽。”

李永宁没接话,只是淡淡笑笑。

杜淼不死心,说得更直白了,恨不得直接问问杜淼到底对那袁小将军是不是有上几分意思:“小九儿,你觉得如何?”

话茬被撂到她头上,这次她不答都不行:“大母,永宁曾与袁小将军有过几面之缘,却如外界所说,人品相貌,皆是上佳。”

杜淼往常为了不在脸上留下皱纹,都是不会做太大的表情的,现在却笑得花一样。

“有你这话,哀家便放心了。”

汝南袁府。

“大公子,大公子,你可算回来了。”

一见到袁儒宸,管家就兴奋的要去前厅通报,被袁儒宸一把拉住。

“阿父呢?他怎么样。”

原本冀州一役后,它应当跟着大军回洛都的,可半途中却受到了袁儒嘉的手信,说袁肃痛失胞弟,风寒入体,已病卧榻中,唤袁儒宸速归。

袁儒宸不疑有他,当即派人向李宏告假,自己则快马加鞭回了汝南。他三天三夜没有停歇,以最快的速度回了袁府。

可当他进了袁府大门,却发现这里同往常并无不同,下人们还是该干啥干啥,丝毫没有家主缠绵病榻时的紧张与担忧。

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当他看见袁肃正跽坐堂上,神采奕奕时,这种不好的预感得到了验证。

“我不会娶她的!”

“这件事由不得你选。不娶她,你想娶谁?那个无人问津已经被丢到冷宫陪太后的九公主吗?”

袁儒宸一愣,他当然不知道袁肃究竟是如何知晓他与李永宁的,他明明没有将李永宁的事告知任何人。

“阿父,如今陛下已下旨,拜我为卫将军,我已经有了稳立朝堂的能力,根本无需借助姻亲来巩固我袁氏地位。”

“大哥,你太天真了!”一旁静静站着的袁儒嘉忽然开口,将二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他身上。

“大哥,你以为叔父只是想利用黄氏女来稳固我们袁家?那你就大错特错了,若是放在从前,我们何须借助姻亲维护世家地位,这次是遇上大事了。”

“凉州王隐有反意,朝中许多人都看得出来。陛下迟迟未动凉州,不过是因为朝中现在国力空虚,而凉州势力强横,才一忍再忍。可他忍得了凉州,如何忍得了我们?”

“我们?”袁儒宸一愣,“凉州与我袁氏有甚干系,凉州叛乱,与我袁氏何干?”

袁儒嘉叹了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袁儒宸。

“大哥,你莫不是忘了,大叔母的母家是哪了。”

袁儒宸一滞尘封的记忆席卷而来。

袁夫人姓敖,是敖氏女!

她是敖氏二房独女,只是其父母早逝。她与如今的凉州王乃是堂系亲属。敖子年还需唤她一声姑母。

可当年袁夫人难产而死,家中竟无一人前来祭拜,袁肃一怒之下,便要与凉州断绝关系。

此后二十年不曾有来往。

二十年太久了,久到袁儒宸都忘记了,他阿母的母族竟然是敖家。

他从未去过凉州,凉州也从未派人来过。

这让他以为,自己同凉州,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这都二十年了,再亲密的关系,也该淡了吧,陛下他,不会如此不分是非的。”

久久没有开口的袁肃忽然转过身,定定地看着袁儒宸,口中缓缓吐出四个字。

“圣心难测。”

袁儒宸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他跌坐在地上,眼眸空洞。

“那,我也不能娶黄氏女。”

“大哥,你怎的还不明白。”

袁儒嘉痛心疾首,看着袁儒宸,好似他的心智都被迷惑了一般。

“陛下将来,很有可能会猜忌我汝南袁氏,我们若是不快些撇清关系,该如何是好?”

“黄氏大房子曾与凉州王世子当街斗殴,被敖子年失手打死;当年凉州往朝廷里插人,也是黄氏家主上了数十道折子给拦了下来,两家的仇那是十八辈子都解不清,这时候我们若是娶了黄氏女,那便是站好了队,告诉天下,我们不与凉州为伍。”

“大哥,为了我们袁家百年基业,你不能任性啊!”

“儿啊,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袁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就这样毁了吧。”

“你不是个孩子了,待为父百年之后,要挑起我袁氏的重担啊!”

袁儒宸眼中含泪,心中绝望疯涨。

“可,阿父,我不能……”

负了她啊。

袁肃漠然,扭过身不去看袁儒宸。

“子卿,你不是孩童了,听阿父的话吧。”

夜晚,袁儒宸一人坐在窗边。

七月的夜晚最是凉爽宜人,从前他每次和袁肃发生冲突,袁穆都会陪在他身旁,静静地坐着,也不说话,也不劝他,慢慢地他就自己想通了。若是他错了,便乖乖地去给袁肃道歉认错,若是他没错,便会坚定自己所想,任谁劝都不回头。

决定参军的那个夜晚,是他第一次想不明白,心里空****的,没个着落。

天快蒙蒙亮时,袁穆忽然开口。

他叹了口气,只道:“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袁儒宸便收拾了行囊,单枪匹马离开了袁家。

如今斯人已逝,物是人非,只有他一人独坐窗边。

“叔父,我该怎么办?”袁儒宸喃喃。

独坐一夜,天光大亮。

袁儒宸眼中满是血丝。

但他的内心已然有了答案。

都说世上安得两全法?

可他偏不信。

总会有两全之法的。

总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