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等到五口棺材被人抬出了屋子,里面才走出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那老婆婆表情木然,脸上丝毫没有悲伤之色,准确说来,她脸上不是没有悲伤之色,而是丝毫没有生气了。
崔辞忍不住向寻了身边围观的一个读书人打听:“这户人家莫不是遭受了什么意外,怎么一连死了五个人?”
他身边那读书人先是扭头上下打量了崔辞一番,见他一身宋里宋气的,又操着一口雅言,知道他不是本地人,便放心道:“这是姜员外家,除了姜家婆婆之外,他家老爷子,相公、娘子,连同两个孩子一起被害死啦!”
“被害死了?”李暧耳朵一动,凑了过来,“被谁害死了,报官了没有?凶手抓到了嘛?”
那读书人倒是比刚才徐嬷嬷旧宅里的那个小厮有些骨气,张口便道:“报官?就是官府害死的,到哪里去报官?”
好哇!李暧耳朵动了动,这可让她抓住没藏太后现行的把柄了,忙问道:“朗朗乾坤,怎么官府还能害死人?”
“你有所不知,”那读书人抬手指着方圆几里地的农田,“这北五台山脚下的农田都是当朝右相李守贵的,唯独中间这几块是姜员外家里的。李守贵一心想自家的地连成一片,打着把姜员外家里的地占为己有的念头。可是他给人家出的价格还不到市价的三成,这是姜家的祖产,姜员外哪里肯卖的?”
“还有这样的事?”李暧怒目圆睁,“那个李守贵,就是没藏老贱人的那个小白脸王八蛋?从前狗一样的东西,姑奶奶我让他去茅厕吃屎,他都不敢有二话的。怎的这种人当上了大夏的右相?他也配?”
那读书人听她说话口气这么大,不由多看了她两眼,好在李暧一直带着天蚕丝面纱,那人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
崔辞生怕李暧又露出马脚,连忙道:“那姜员外家里世代在此经营,定然不愿意低价卖地。那后来呢?就因为这个全家被杀了?”
读书人的思绪被拉回来,义愤填膺道:“倒没有明目仗胆,但也差不多了。两下僵持了数月,本地的宋知县跑来许多趟,替李守贵当说客,又是威胁,又是恐吓的,此事乡里人都知道。那姜员外从前与宋知县也有些交情,可惜他对上的是李守贵啊,宋知县这种钻营小人,自然翻脸不认人,一头倒向了李守贵。姜员外宁死不肯卖地,又无处上告,后来嘛,唉,”他叹了口气
崔辞道:“后来怎么了?”
读书人擦了擦眼睛,道:“不瞒二位,我正是姜家聘的教书先生,姜员外聘我教他的两个孙儿,那两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六岁。自从姜员外与李守贵杠上了之后,他家里就开始祸事不断,先是他两个孙儿,也就是我的两人学生,遭人绑架了。宋知县假模假样的查了一阵,跟他说是流寇干的,官府抓不着人,让他回去等着。没过两天,那两个五六岁的孩子的尸体被人发现扔在田里的沟渠里,那两个小孩子都泡烂了。” 说到这里,这教书先生哽咽了起来。
李暧的拳头握的咯咯直响,道:“岂有此理!既无勒索,必定就是他们威胁恐吓。杀人子嗣,天理不容!”
教书先生又道:“连你们外人都能听出其中蹊跷,姜员外岂会不知?但他也是倔脾气,心道反正自己孙儿也没了,更不愿意屈服。后来,宋知县又来逼迫,姜员外一面找人往上疏通,一面咬牙坚决不松口。没想到,几日之前,他家里深夜突然闯入一伙匪徒,将姜员外、姜相公连同姜家娘子一齐杀了,独留下姜家老夫人一个活口,说是好让她替家里人治丧。”
崔辞道:“这哪里是留活口替家里人治丧?分明是留个活口卖地的时候好签字画押。你们当地的宋知县与李守贵是一丘之貉,此事若是不设法告御状,便永无出头之日了。”
“哼!”李暧冷哼一声,“告个屁的御状,李守贵的后台就是没藏贱人。要是没有没藏贱人替他撑腰,他敢这么目无王法?在咱们大夏,你那悬衡的一套就不管用啦!非得是以暴制暴,干翻她和她的小白脸就完了!”
崔辞皱眉道:“你在西夏是头脸人物,在大宋更有公职在身,怎么说起话来跟土匪强盗一样?”
“相公此言差矣,”那教书先生听李暧所言,也是一阵热血沸腾,“悬衡的前提是有法度可言,如今既然官府做匪,欺压百姓,告御状也是没有用的。”
崔辞还欲再说,这时候只听前面响起开道锣鼓声,有人喊着:“让开!让开!宋知县到!”
崔辞三人齐刷刷往前面望去,只见田间来了一队官兵,簇拥着一顶官轿停在路边。从轿子里出来一个脑满肥肠的黄脸中年官员,那人一下了轿子,就官威十足的板起了脸。
那教书先生悄悄说道:“那就是宋知县。姜员外一家都死了,他这时候来不知道要干什么。”
姜家出殡的五口棺材正走在田埂之上。宋知县带来的十几个官兵齐齐走到棺材前头站住,将送葬的队伍拦了下来,蛮横的吆喝道:“喂!喂!别走!别走了!停停停!”
姜家人已经死绝了,送葬的都是附近佃农和花钱雇来的,这些人一见官兵拦路,哪里敢硬杠,立即就乖乖放下棺材。有几个胆子小怕惹事的,眼见不对,直接脚底抹油就溜了。
姜家婆婆见到宋知县信步走到棺材前,她原本毫无神采的眼底突然起了一丝生气,张开干裂的嘴唇嗫嚅道:“宋知县,我们家已经绝了户,你还要怎么样?”
宋知县道:“我嘛,跟姜员外相识已久,来送送他。”
姜家婆婆道:“那伙贼人闯进我家里,当着我家老爷和相公的面,轮流强暴了我家的娘子,还逼着他们张大眼睛看着。一切结束之后,他们才杀了我家老爷、相公和娘子。”
姜家婆婆此言一出,围观的百姓脸上皆是愤然之色。这次,不光是李暧与那教书先生,就连崔辞都忍无可忍,听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