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娘子的丧事,相公在家中又待了几天,准确的说,是在家里安安静静的看了几天书,就离开家,又去了王璐水那里。

这日是娘子的头七,都说七天一个轮回,再强烈的情感,过了七天也会淡下来。可是五福始终忘不了娘子。她每天从瓦舍放了工,照旧来石墩子里头睡觉,每每一觉睡醒,她糊里糊涂之间总觉得娘子还在**睡着,她只是睡得太熟,才没有一点声响。

五福买了些纸钱,躲在院子里烧给娘子。郑樵死的时候,园长教过她,要在人死之后的第七天烧些纸钱给他,好叫他走的安心。

五福将纸钱一张一张放进火盆里,任凭那火舌张牙舞爪吞噬着柔软的纸钱。她突然想起来很多小时候的事情,那时候她在慈幼局,相公也在慈幼局,相公比她大两岁,他叫什么来着的?五福皱起眉头,冥思苦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相公那时候叫做同庆。五福和同庆,这是园长给他们两同时取的名字。

在慈幼局,五福跟同庆因为年龄相仿,又是一起来的,自然而然就成了最好的朋友,他们总是一起吃饭,一处玩耍,甚至连洗澡都是一起的,他们就像是一对孪生兄妹般亲密。慈幼局有个文书叫做郑樵,他们叫他郑伯伯,郑伯伯非常喜欢他们,他说五福和同庆是一对粉雕玉琢的瓷娃娃,一个伶俐,一个聪明,将来都有好前程。郑樵尤其喜欢同庆,同庆还不到五岁的时候就已经跟郑樵学了千字文,还会背诵三字经。郑樵说这孩子身上有一种的劲儿,满东京城里也找不出第二个。

五福和同庆常在慈幼局朝北的后院子里面玩耍,园长爱囤货,院子里每年都存下很多烧不完的柴火。有一年,春雨之后,那些枯木头上长了许多蘑菇和木耳,正巧被同庆看见了,他立即欢天喜地的回屋里找五福:“五福,走!我们到后院里采蘑菇去。”

五福才刚午睡醒,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随手扯了个空竹篮,跟同庆一起跑了。五福那时候才五岁,什么事情都听同庆的。她跟在同庆后头,屁颠颠跑进后院子,同庆抬手一指:“你看!你看!”

五福举目望去,只见湿润枯木上密密麻麻长得都是雪白的小蘑菇。

“呀!蘑菇!”顿时,她萌萌的圆脸上两个酒窝深陷,“咯咯咯”的大笑起来,五福长得雪白粉嫩,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透着可爱。她这么一笑,只听见隔着栅栏的院子外头也传来了一个女人的轻笑声。五福隔着栅栏,看见那里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那两人衣着光鲜,全身上下透着一种闲适和尊贵的气质。那对夫妇笑着朝五福望过来,他们那时的眼神,是那么温暖慈爱,至今还会出现在五福的美梦中。然后,鬼使神差般的,五福也朝他们甜甜的笑了一下。

当天晚上,慈幼局的人都喜气洋洋的,上至园长、郑樵,下到烧饭的老伯、洗衣服的大婶,看着五福不无笑嘻嘻的,大婶将她的干净衣服全部打包好,存放在柜子里头,神秘兮兮讨好她:“别忘了婶子,将来可要常回来看看。”就连专心读书的同庆也觉察到慈幼局上上下下的异常,吃饭的时候,他悄悄问五福,道:“你怎么了?他们为什么对你这样?”五福也不懂,只得摇摇头说:“不知道。”

晚饭过后,园长终于把五福叫去屋里,喜笑颜开的告诉她:“五福啊,今天来了一对非常好的相公和娘子。他们没有孩子,想把你接回去当他们的孩子。你愿意不愿意?”

五福立即就想起了下午采蘑菇时看见的那对夫妻,她瞪着眼睛,问道:“那同庆去不去呢?”

园长眨了眨眼睛,笑道:“他们想要一个女孩子,同庆嘛,暂时就不去了。”

五福心里有些沮丧,垂着头道:“同庆不去,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我又不认识他们。”

园长道:“同庆是个男孩子,就算没有人收养,将来他还可以考功名,自有出路。但是你是个女孩子,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啊!”园长语重心长,“难道你不想要爹娘吗?这么好的爹娘,是上天可怜你,才派给你的!”

五福被园长的那句“难道你不想要爹娘吗?”给说动了,她毕竟已经有五岁,大致也明白这是一件对自己来说天大的好事,便小声道:“我想要爹娘。”

“嗯,这才是啊!”园长露出慈祥的微笑,“去了人家家里,一定要听话。”

五福抿着肉嘟嘟的小嘴点了点头:“我去了新爹娘家,让他们也把同庆接走。同庆是我哥哥。”

“这孩子,”五福的天真与善良让园长无语苦笑,他又叮嘱道:“我只提醒你一件事,你的新爹娘年纪尚轻,保不定将来会有子嗣,你切记不可以生嫉妒之心。好生侍奉你爹娘!”

五福连忙郑重的点了点头。

园长满意的笑道:“好孩子,你回去把你的东西都整理好了,后天你新爹娘就来接你。”

与此同时,同庆晚间上课的时候,也从郑樵那里听说了五福将要被领养的事情,但跟五福不同,同庆已经懂事,他知道五福要去的是个官宦人家,书香门第,而且男主人还是个饱读诗书的翰林。五福此一去,便与他的世界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纵然日后,他靠着勤勉读书换来功名,也不知要比五福付出多少辛苦。而五福的幸运也曾与他擦身而过——正是下午他跟五福在后院采蘑菇的时候,那对翰林夫妇看中了五福。

当晚,同庆再也没有心思读书了,他对郑樵说是因为自己太为五福高兴的缘故,想告一天的假。当然事实并非如此,他根本不可能为五福高兴,相反他躺在**翻来覆去,饱受着嫉妒的折磨。这嫉妒让他对五福产生了深深的恨意。臭丫头!凭什么?凭什么是这臭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