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当五福把自己攒了很久的漂亮石子和树叶都送给了同庆,委托同庆好好保管它们的时候,同庆在心里冷笑着,是啊,五福从此是官家小姐了,她这是把不要的垃圾都处理给自己了。尽管五福一再跟他说,自己一定会恳求新爹娘把他也一并收养了,但是同庆根本不信,一点也不信。

第三天,终于到了翰林夫妻来接五福的日子。大婶给五福穿上干净整洁的新衣服,替她梳了漂亮的三丫髻,还问年轻的丫头借来胭脂水粉,轻轻点在她的额头上。把五福打扮成了年画上头人见人爱的福娃娃。园长和郑樵一早起来,也换上了新衣服,乐呵呵的来看五福。园长说,翰林夫妇午饭过后就来接五福回家了。

事情就发生在那个时候,五福吃完了午饭,开始感到不舒服。初时,她坐立不安,喊肚子疼,大婶还笑话她如今懂事了,晓得要见新爹娘,所以紧张的拉肚子了。可是后来,她愈发不对了,一张小脸变得乌紫,嘴里不断往外头漫出口水,口水越溢越多,变成白色的沫子。与此同时,她神智也开始不清,她不停的朝上翻着白眼,发出“呜呜呜”如傻子一般的叫唤声。

总之,翰林夫妇来到慈幼局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的五福。

翰林娘子吓坏了,她让人去请自己往常看病的大夫来替五福诊治。如此忙乱了一个下午,五福的小命算是保住了,可是变得痴痴傻傻,口齿不清,她那双伶俐乌黑的大眼睛永远失去的光彩。大夫认为五福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食物中毒导致的,至于以后能不能好起来,大夫摇头叹了口气。

翰林夫妻心里凉了半截,园长、郑樵他们的心里也凉了半截,他们明白,这对夫妻纵然是再好的人,也不会愿意接受领养一个痴傻的孩子。

“相公、娘子,你们别难过了,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五福自有她的造化,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一个稚嫩的男童声音将众人从痛惜中唤醒,“相公娘子替五福操心,已是她修来的福气了,二位还是坐下喝杯水,歇息一下吧!”

翰林娘子回过头去,只见一个身穿淡黄色童子服,系着朱红色锦绦双丫髻的男孩子毕恭毕敬的朝她作揖。他作完揖,伸手用袖子在两张椅子上反复擦拭了一番,才将椅子让出给翰林夫妻。经历了刚才的一番心惊肉跳,翰林夫妻也确实受惊劳累,便坐了下来。那男孩子又去替他们二人斟茶,他将茶杯用滚水烫洗了三遍,才倒入茶水奉上。这男孩子正是同庆,他的这番乖巧举动很快获得了关注。

翰林相公坐下来,拉着他的手,问他道:“你刚才说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这是谁教你的?”

同庆道:“不曾有人教我。是我自己读书读来的。”

翰林道:“你如今多大了,就认识字了?”

同庆道:“同庆今年七岁了,已经将千字文,弟子规,百家姓都学完了。”

“哦?”翰林吃了一惊,脸上露出笑意,他与娘子对视了一眼,娘子眼中也露出赞许的目光,“你喜欢读书?”

同庆道:“同庆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读书。同庆将来也要像相公一样,当个翰林,有满肚子的学问。”

翰林夫妻离开慈幼局,在他们的渐行渐远的马车上多了一个孩子,那孩子不是五福,而是同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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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福就这样被丢下了,她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也不会说话,坏的时候总往外吐口水,还会大小便失禁。慈幼局里,除了郑樵,没有人再像从前那样关注她。

其实五福被翰林夫妻相中的那晚,郑樵原本打算告诉同庆,五福走了以后,他准备收养同庆的。可是同庆那天告了假,他的话也没有来的及说出口。如今既然同庆被翰林夫妻带走了,郑樵便选择收养五福,他不在乎这会为他带来多大的负担,他只是可怜这个孤女,若是不收养五福,他的内心便不得安生。

五福在郑樵的悉心呵护之下,身体渐渐好起来,她的性格既倔强又温顺,郑樵觉得她这样很好,至少不会被坏人欺负。因为五福不会说话,精神也时好时坏,郑樵也就不教她读书认字了。有一回,五福贪玩儿,从五六米的大树上摔了下来,身上竟然毫发无损,郑樵才发现这孩子天生骨骼柔软,跟小母猫似的矫捷灵活。于是,郑樵就把她送去瓦舍学乔戏,他想着自己年纪大了,五福将来总要一个人生活下去,乔戏杂耍虽然苦了些,到底是门手艺。五福学好了本事,将来不至于讨饭去。没想到,五福跟着师傅练功就跟玩似的,别的孩子喊苦,她却觉得扭着身子好舒服,一天不练就无聊的很。郑樵见她天生是吃这口饭的料,也颇觉欣慰。郑樵也偷偷的打听过同庆,毫无悬念的,同庆在那翰林家里过上了锦衣玉食的日子。最难得的是,翰林用心良苦,亲自教导他读书。翰林娘子把同庆当作亲生儿子一般疼爱,即便夫妻二人后来又生了一位千金小姐,他们对同庆的爱护也丝毫未减。

如此大约过了五六年,郑樵与五福相依为命,日子过得算得上幸福。直到有一天,同庆的出现,打破了郑樵和五福的平静生活。

那时候郑樵托人在开封府找了份孔目的工作,同庆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此事,竟突然出现在郑樵家里。他来找郑樵帮忙,让他把自己的户籍清册偷出来。因为那上面有他的出生记录,他是端拱九年时,从一个妓女的肚子里生下来的。这是他从前在慈幼局里的时候,不小心在园长那里偷听来的,然后就成了他一直耿耿于怀的心病。毕竟,他如今已经是翰林家的公子,他要跟过去彻底划开界限,销毁自己的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