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已经有整整一个月没有回家了,娘子以为他在私塾里实在太忙脱不开身,她常常躺在**流泪,默默祈祷自己能熬到再见他一面。五福见娘子落泪,知道她的心思。

五福虽然没本事打听,但她跟踪人的功夫是一等一的,她偷偷跟踪过相公,他并不在丁家庄教书,他就住在东大街露水姐为他置办的豪宅里头。五福躲在露水姐家里偷偷看过相公,他在那里一切都好,吃穿用度都是最上乘的。相公在侍奉露水姐的时候就像变了个人,绝对不会像跟娘子在一起时那样爱耍性子发脾气,他对露水姐总是有求必应的。毕竟,相公心里是明镜式的,露水姐是他现在优渥生活的保障,没有了露水姐,他就不得不再次回到那个破败家里面对痨病娘子;没有露水姐,他也不得不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去乡下教那些如智障一般的乡下孩子。

每次等露水姐心满意足之后离开,相公就会抓紧时间读书。他读起书来异常勤奋,五福常常看着他通宵达旦,他坐在灯下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像。五福几乎从未见他休息过,若是实在累了,他就会用一早准备好的冰水洗脸,他将脸整个沉入冰水之中,用冰凉窒息,彻底清醒,然后继续伏案读书,直到天亮。

五福不知道的是,相公不得不拼命,因为露水姐离开他的时间总是很短暂的,他必须抓紧分分秒秒勤奋读书。他还要留出足够的时间在露水姐每次找他之前把书藏好,露水姐是不允许他读书的,露水姐可不是傻子,她知道相公拼命读书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早日摆脱自己,奔赴前程。有一次,相公在和露水姐发生亲密关系之后,不慎将枕头下面藏着的《春秋公羊传》露了出来,露水姐翻看之后大发雷霆,她当时便愤然离去。之后露水姐连着三天没有来找他,也不再支付他的吃穿用度。相公非常害怕,他生怕露水姐得了新欢,弃他而去,便带着书去牙人所找到露水姐,当着她的面,将那本《春秋公羊传》烧成了灰烬,并指天发誓再不会偷偷看书。露水姐到底还是心软的,她幽幽的叹了口气,道:“你若是不读书的人,我也不会这么迷恋你。但你要是读的太多了,难保不起二心,从此后不要再让我发现你读书,否则咱们就一拍两散。”相公连忙答应了,但是他只是阳奉阴违,每天只能熬夜通宵读书,读完之后便将书烧去。第二夜再换新的。

就在五福觉得相公可能永远不会回家的时候,他突然在一个下着大雪的寒冷夜晚回来了。他默默的站在娘子床边,伸手抚摸了一下她的面庞。可惜娘子那时候已经处于弥留状态,昏迷不醒。她的**枕头上吐的都是血和痰,一层干了,一层又覆盖上去,结成了厚厚的盖子。五福看见相公终于回来了,指望相公已经回心转意,就安心的缩在石墩子里睡着了,她甚至还做了一个甜甜的美梦。

梦中的五福不会知道,凌晨时分,相公走的时候,又将娘子房里的窗户全部打开。刺骨的寒风夹杂着细碎的冰雹呼呼吹进屋里,刮在娘子惨白如纸的脸上。

凌晨时分,娘子发出凄厉而绝望的哀嚎惊醒,她自这次生病以来,还从没有发出过这么大的声音。可她只叫了五六声,便渐渐停息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动静,

五福被娘子凄厉的叫喊声吵醒,连忙从石墩子里头跳出来。她奔到娘子床头,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见娘子两眼圆睁,死鱼般一动不动,头发散乱的黏在满是血迹的枕头上,她瘦如枯爪的双手悬空垂着,她死了。

五福的呼吸急促起来,她连滚带爬的跑回石墩子里,重新缩了回去。她又开始去抠手边那个墙洞,她越抠越用力,越抠越疯狂。

娘子死了!她死了!

五福只觉得鼻子突然酸楚,眼中变得模糊起来,接着,豆大的眼泪水从眼眶里一颗接一颗的滑落下来。从娘子嫁到老翰林家时起,五福就默默的守在她身边。那时候的娘子是一个鲜活丰腴的少女,她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和憧憬,她深爱着相公,将自己毫无保留的托付给他。她相信相公也深爱着自己,关于这一点,她甚至从来没有怀疑过。可是短短几年的功夫,她就成了一具被抛弃在寒冷的空屋子里无人问津的冰冷尸体。

五福不知道娘子临死前在想什么,会不会对相公有所怀疑,或是产生怨愤。娘子在娘家时,身体健康,嫁给相公之后也从未生过病。厄运缠上娘子,是从她家里败落之后开始的。两年前,迫于生计,相公不得不去乡下教书。相公从小也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他刚去的时候就得了风寒,托人带话给娘子,让她来乡下私塾照顾自己一段日子。那时候,娘子和相公刚刚分开不久,她突然听说相公得了风寒,急得不行,第二天一早就出发去丁家庄。可等娘子风尘仆仆的到了私塾,相公正神采奕奕的给孩子们上课,他的病竟已经不治转好了。

娘子见相公已经无恙,松了口气,原打算在私塾里小住一阵子,好好照顾相公。相公却坚决让她当晚连夜回去,因他初来乍到,娘子便跟过来同住,恐怕招人口舌。再者,多一张嘴吃饭,老夫子那里也不好交待。娘子听了觉得有道理,虽然觉得委屈,但她天性温柔顺从,便连夜动身回家。相公特别叮嘱她,夜路难走,岔路口处有一间破败的土地庙,娘子可以在那里过夜。娘子点头答应了,那土地庙她来时见到过,里面很宽敞,也较为干净。

娘子那时身体健康,脚程也快,从丁家庄动身后不久,很快就路过那间土地庙。彼时天色尚早,娘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早些回家,毕竟她一个女人家夜里独住破庙太危险了。

如果那时没有下那场暴雨,娘子的命运或许会大大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