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事情就这样按照计划中那样发生了。娘子往前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天上突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之后,豆大的雨滴急速落下。娘子没有带雨具,于是她不得不折返,跑回土地庙避雨。那雨从傍晚时分开始下,一直下到了三更天,娘子只得栖身在土地庙里,睡了整整一个晚上。这样一间整洁宽敞的庙宇,娘子原以为会有旁人借宿,但是当晚除了娘子以外,竟然没有一个行路人投宿那里,娘子暗自庆幸自己的运气好。第二天天刚亮,她便动身离开了土地庙。
下午时分,娘子回到了家里,她像往常一样将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又为相公备好了开春时要穿的新鞋新衣,那是她一针一线做出来的。从前她家里没有败落的时候,相公每年四季新衣都是她亲手挑选购置,每件都价值不菲。如今虽然供不起那些,但是娘子依然坚持每年亲手给相公做新衣服。
当天晚上,娘子上床休息的时候,便感觉到有些不舒服,她开始低烧发热,但她以为自己只是在土地庙里着了风寒,没有放在心上。可是第二天,娘子在同一个时辰又开始发烧,这次她全身软绵绵的没有力气,手心也不断盗汗。接连过去了好几天,她的病症反复发作,并且她开始咳嗽,胸口也隐隐作痛。
终于熬到相公回家的日子,娘子告诉相公自己生了病。相公紧张的要命,连饭都来不及吃,就带着娘子去看大夫。医馆的大夫告诉他们,看娘子的种种迹象,十有八九是得了肺痨了。这病无药可治,只能用药保养着,可即便保养的好,最多也只能活个五六年。
娘子当时便被吓哭了,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染上了这病,为什么偏偏是她得了?
相公急得满头大汗:“我娘子的身体一向很好,怎么会染上这个病?”
大夫道:“此病大多是传染得来的,娘子最近是不是接触过肺痨病人?”
娘子恍惚的摇了摇头,道:“我只出了趟远门,回来就病了。”
大夫道:“娘子去的是哪里?东京城最近有十几个在外地染疫而死的尸体被送回来了,这些人感染的就是肺痨。”
娘子意识到不妙,她紧张的望向相公,又转过头对大夫,道:“我去了丁家庄,路过了一间土地庙,当时下雨,我就在那破庙里借宿了一晚。”
大夫听罢,重重的拍手,带着责怪而遗憾的口吻叹息一声,道:“唉!那便是了!那些尸体就是送回丁家庄的,义庄一时放不下,就寻了附近的破庙暂时存放。娘子住的那间土地庙一定是存放过肺痨病死之人的尸体,所以才会被感染上。”
“什么?!竟有这样的事情?!”相公立即瞪圆了眼睛咆哮,“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当地的百姓?我们竟一无所知?!”
“这我便不知了。”大夫摇了摇头,“但我想既然全城的大夫都知道此事,当地官府一定会告知老百姓的,那庙前也会贴有告示,此事蹊跷啊。哦,对了!想必庙前的告示后来被顽童撕了也未可知。此病传染性极强,相公以后要与娘子分床而睡,吃喝便溺的用器都要分开,若有交叉使用的用具,一定要用滚烫烧开的热水烫过一遍。另外,我再替相公备一些草药香囊挂在床头身侧,以备防身之用。。。。。。。”
大夫絮絮叨叨的跟相公交待如何避免感染上肺痨,娘子早已经泪眼模糊,半句也没听进去。
在医馆的下半程,娘子因为恐惧而全身战栗,相公只能用手紧紧揽住她。
那天,娘子哭着跑回家,那是五福第一次看见她奔溃的样子。她一向坚强乐观,即便是家道中落,她都能豁达面对,可这一次她是真的绝望了。
“为什么会是我?!为什么会是我?!”娘子绝望的哭喊,她打翻了自己做针线的竹篮子,将给相公新做好的新衣新鞋统统用剪刀绞了。
“你做什么?!”相公一把夺过。
娘子哭道:“这些东西是我亲手做的,会将肺痨传染给你的。”
说着,她又扯出篮子里偷偷叠放好的婴儿肚兜和一双尚未完工的小小布鞋,她一手拿着剪刀,绞碎了所有的东西。她做梦都想有个孩子,哪怕是自己死了,她也只想有个孩子,如今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相公也是万分沮丧和愤怒,但他能做的只有低声细语的安慰她,劝她接受这个现实。
。。。。。。
距离娘子断气已经有五天了,她的身体从绿色转变成黑色,腹部高高的膨胀起来,颜面肿胀成一个球,眼球突起,嘴唇变厚外翻,舌尖伸了出来。五福缩在石墩子里,透过小孔,呆呆的望着前方。她再也认不出娘子的模样,她只觉得娘子正渐渐变成一个可怕可恶的怪物。但五福每晚还是会回到娘子身边,忍受着尸臭缩回石墩子里,因为她不忍心丢下娘子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躺着。
腐败尸体散发的恶臭一阵阵飘散出去。终于有一天,老翰林家的门被人砸开了。五福看见隔壁运哥的娘带着几个人闯进门来,运哥的娘捏着鼻子走进娘子的房间。紧接着,五福听见一声尖利高亢的叫声。
“死人!这里有个死人!”
所有人聚集到娘子的房间,片刻之后,他们迅速跑出了老翰林家。
娘子的尸体终于被人发现了。五福依旧木然的望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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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暧从衙门后门出来,看见前门那里依旧被老百姓堵的人山人海,吓得赶紧溜了。
她按照崔辞交待她的第二件事,重新回到杨芳玉租住的小屋。找包租婆开门虽然合法合规,但毕竟麻烦,由于时间紧迫,李暧略一考虑,干脆还从窗户翻进去。她不声不响的从衣服架子上翻出杨芳玉存放在那里的男子服饰,找出了一件顺眼的换上,借着刀面的反光略照了照,便出门溜达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