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夫人领着崔辞和王顺德,迈着妖娆而匆匆的步伐,穿过前院,来到灵堂。钱员外坐在灵堂下头抹泪,他边哭边把手里的纸钱一张一张扔进火盆里头,道:“云瑶,你一路走好!爹睡里梦里都忘不了你,我的小乖乖,你要常回来看看爹啊!”

云夫人打断道:“老爷,开封府的崔大人和王大人到了。”

钱员外抬起头,恍恍惚惚与他二人见了礼,又起身让开位子,崔辞和王顺德分别给云瑶小姐烧纸上香。崔辞见钱老爷比上回见时又苍老憔悴了一些,他的模样让崔辞想起了宋熙筠。然后他意识到云瑶的死,难过伤心的都是男人。今日宋熙筠过来吊唁,又不知是怎样一番景象。

烧完了纸钱,崔辞和王顺德与钱老爷寒暄了两句,他得知目前案情还没有进展,不免又叹息难过。

崔辞留意到云夫人外宅里用的下人以粗使老婆子为主,偶尔几个年纪不大的丫鬟,也都是个顶个的膀大腰圆,相貌丑陋,要么是漆黑如碳,要么是歪鼻斜视。像橙儿这种中规中矩,无功无过的长相,在云夫人外宅的一众丫鬟里头竟然已经算是顶出色的了。

这时候正是吊唁的高峰期,云府里头来来往往、熙熙攘攘都是人,好不热闹,来给云瑶吊唁的几乎都是云夫人从前的客人,云夫人成了女儿葬礼上唯一的焦点,八面玲珑的穿梭于前来吊唁的那些她从前的老相好之间,忙的不亦乐乎,而钱员外除了悼念云瑶,其余亦不在意。

过了一会儿,外头又来了几个男客,听见外头传报“某某相公到了!”云夫人赶紧抿了抿嘴唇,拢了拢头发,走出去接待了。屋里只剩下崔辞、王顺德、钱老爷,以及陪同伺候的橙儿。橙儿勤快,看见烧火盆周围的地上落了烧完纸钱的灰烬,道:“呀!地脏了!”说着,她便去拿扫帚过来扫地。她沿着门边一路扫过来,钱老爷坐在灵堂下头,等到橙儿进入他的视线范围,他就抬眼饶有兴味的盯着橙儿撅起的屁股看着。橙儿扫到哪里,他的视线就跟到哪里,橙儿却浑然未觉。

不多会儿,云夫人带着几位男客说说笑笑的进门来了,她一眼瞥见钱员外的目光所至,立即就沉下脸,喝斥道:“橙儿,你在做什么?”

橙儿吓了一跳,回过身,茫然的望着云夫人,道:“夫人,我见地上都是灰,还有客人要来,我把地面扫干净。”

云夫人半虚着眼睛,嘴角下垂成了个“八”字,指着橙儿对众位男客道:“你们瞧瞧,我家好贤惠的橙儿啊,这么能干漂亮的丫头,我可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啦!”

“夫人?”橙儿不知道云夫人为何突然发难,战战兢兢的站在那里,她心里更多的茫然失措。

云夫人道:“骚蹄子!既然这么喜欢扫地,你出去,替我把后院茅厕都扫干净了。仔细着,要是没扫干净,你今儿就给我睡在茅厕。”

橙儿紧紧抱着扫帚,她对云夫人忠心耿耿,也深受倚重,却不知为什么云夫人突然对她说这么重的话。橙儿红着脸,忍住眼泪,低低应了声:“是。”她路过云夫人身边,只听云夫人低低嘀咕道:“趁着我不在,做出着贤惠的样子,讨巧卖乖给谁看?”

橙儿听了这话,眼泪“哗”的流了下来,赶紧跑了出去。

崔辞低声与王顺德耳语道:“你留在这里等宋熙筠,我出去看看。”

王顺德道:“过会儿汇合。”

崔辞“嗯”了一声,便悄无声息的跟在橙儿身后走进后院。

崔辞进了后院,没看见橙儿,他想到云夫人让她打扫茅厕,于是又去茅厕转了一圈,依然没找到橙儿。他心里暗暗纳罕,这时候,听见花圃后头有女人哭泣的声音传过来,崔辞沿着花圃又绕了一圈,方才看见橙儿正独自坐在花圃边的石凳子上哭着。

崔辞走到她身边,递了个手帕到她面前,道:“你脸上都花了,擦擦吧。”

橙儿一惊,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她抬头见是崔辞,才放下心来,接过帕子将脸擦干净。

崔辞见四周无人,便大大咧咧在橙儿身边坐下,没想到他这一坐,橙儿却像触电一样弹跳起来。

橙儿道:“大人,男女授受不亲。咱们还是距离远些。否则过会儿有人看见了,告诉了夫人,我又没好果子吃了。”

崔辞有些尴尬,只好站起来,往后面退了一步,道:“这样可以了嘛?”

此时二人之间的距离已经有两米,橙儿点了点头,道:“大人勿怪,我家夫人偶尔就是会这样,没来由的发火。她也是怕我们吃了亏去。”

崔辞道:“吃亏?吃什么亏?”

橙儿道:“就是吃男人的亏啊。”

崔辞想到她家一府上下都是膀大腰圆,头脸都漆黑油亮的粗使婆子,便觉得好笑,道:“恐怕你们府里谁会吃男人的亏?怕是只有男人吃亏的份儿。”

橙儿正色道:“大人说的不对,比如云瑶小姐,就容易吃男人的亏!”

崔辞一愣,他没想到橙儿说到是云瑶,便点头道:“若是云瑶小姐,那就另当别论。”

橙儿道:“夫人对云瑶小姐最为严格。小姐长到九岁,她就命小姐单独搬到西厢房里居住了,平日也不准小姐跨进后院半步。”

崔辞道:“为什么不让她进后院?”

橙儿道:“因为老爷来这里,都是与夫人住在后院。”

崔辞道:“钱员外是云瑶小姐的爹,这还有避讳?”

橙儿低声道:“大人可能不知道,云小姐不是老爷亲生的。自然要避嫌的。”

“哦,”崔辞心中豁然开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橙儿道:“只要老爷过来外宅这里,夫人就严禁小姐出自己房门半步。老爷每回要见小姐,都被夫人撒娇挡回去。”

崔辞想了一想,道:“你的意思,云夫人这样,都是为了保护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