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们极力劝阻,她躲过了无数冲到她面前的人,即将步入火场之中,幸而还有俩三个下人身手敏捷,顺利得展臂挡在入口的地方。
但失了理智的周吟诗,劲头竟变得十分的大,直接闷头就撞上了那几个下人,那几个下人受到撞击,纷纷屁股着地摔在地上,顿时两眼昏花!
周吟诗虽然也摔了一跤,但她很快便从地上跌跌撞撞地爬起了身,又奋不顾身地往那大火之中跑去。
“吟诗,不可以!”
季城在关键时刻赶到,将她在边缘上给拽了回来。
下人们纷纷长舒了一口气!
但被季城劝阻之后,周吟诗并没有因此而冷静下来,她理智暂失,脑子里都是覃杭浑身烈焰的惊悚场面!
“放开!”她抓扯着季城的衣服,用尽全身力气想掰开禁锢在腰间的双手,甚至不惜对着季城连扇了好几巴掌,情绪激动,表情恶狠狠地剜视着季城,大喊打骂道:“滚开!我要救他……你为什么不让我救他!你想要让他死……”
季城眼底受伤,但面上还是异常冷静,他的声音有些清冷,道:“吟诗,我不会用这种卑劣的手段!”
手段,他会用。
但其中不包括杀人,因为能杀了性命,却抹杀不了那人在她心中的位置!
但此时的周吟诗,根本无心听他解释。季城的双手就犹如一道铜墙铁壁,将周吟诗挡在了火场之外。
周吟诗百般挣扎无果,直接大张开口,对着季城肩上便狠狠咬了下去!
力道之大,使得牙齿瞬间嵌入皮肉之中,即使是雪他,但季城衣着依旧不厚,肩上登时渗出一大片血迹,即便坚如磐石的季城,也忍不住“嘶”了一声。
周遭的奴婢们都面带同情,却没有人敢上前触碰霉头!
即便周吟诗素日里再待他们和善,可终究是主子,主仆身份有别,何况她如今正激动失控着。
季城强忍着肩上的疼痛,对着那座已经被烈火渐渐吞噬的居楼,眉间紧皱不已。如此大火,只怕人一靠近,都要被热气所灼伤,更别提里头若还有人,怕是只会烧成灰烬!
众人心知肚明,现在已经是救人无望了,其实周吟诗心里也清楚,她只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罢了!
为了安抚她,明明知道是徒用功,可季城还是继续指挥着在场的人一齐灭火。
火势实在太大,下人们挑着一桶又一桶的井水泼了过去,可泼入里头也仅仅是灭了一点点火,并且刚被水扑灭过的地方,很快又会再复燃而起!
这时有人合力推来了水车,大伙又将希望寄托于水车之上。
周景盛撩起前袍,来不及顾及往日形象,甚是狼狈地匆匆奔来,但见到眼前的场景之时,无力感也登时席卷全身!
尤其是见到季城身上沾血,而自家的宝贝女儿还狠狠地咬住不愿松口之时,他吓得“哎呀”一声,便冲到二人身边,试图掰开周吟诗的牙齿。
但因怕伤及到她,手上并不敢真的使力!
“你这孩子,赶快松口!”周景盛又急又燥,季城的伤口太过触目惊心了,仿佛要被生生咬下一块肉一般!
周吟诗双目通红怒张,宛如一头正发狂的猛兽,更是让周景盛见了心惊不已。
这一场火,以烈火燎原之势,将这座木质居楼燃成了灰烬,唯剩下部分楼体残骸!
墨江水跑得很快,奈何整天窝在屋里钻研医药,缺乏锻炼,因而体力不济,是最姗姗来迟的一人。
周景盛早在赶来的路上,便撞见过他,知道他不在屋中,才敢稍作镇定。
“哎哟!我的药材……还有我的《药典》跟《本草经》啊……全毁了、这下子全毁了!”墨江水心痛得呼吸不畅,他捂着胸口,惋惜道:“那一些东西若在,可以挽回千千万万人的生命!”
其中那本《本草经》,是墨江水一笔一墨亲手撰写,打算成书后便流传至民间,里头记载了一些头晕、小风寒与止血化瘀的治疗方式,更配备了一些常用的药方。
若是成功,便可受惠于万民,再也不会有穷苦潦倒的百姓,因付不起诊金或因吃不上药,而饱受病痛摧残了!
大火渐渐被扑灭之时,周吟诗理智终于回笼,她神情麻木,张开咬得发麻的牙关,双目无神地望向前方,声音沙哑道:“春竹呢?怎么没有看到春竹,是我让春竹守在覃杭房中……”
周景盛闻言,顿时心头一凉,后背冷汗都要冒了出来。
春竹不仅是周吟诗的贴身奴婢,更是曾在周夫人身旁服侍多年,当日他在暗香阁前向春竹举剑相刺之后,不仅是周吟诗气愤于他,便连周夫人也是待他冷眼多时!
可想而知,春竹在周夫人与周吟诗二人心中的地位。
就在周景盛往悲处联想之时,春竹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灰头土脸,近乎连滚带爬地跪到周吟诗身前,她对着坚硬的地面声声叩头,泪水早已湿了双颊,请罪道:“奴婢对不起小姐……都是奴婢的错,墨先生遣散了大多数的下人,说是莫惊扰覃杭公子静养……覃杭公子口唇干燥开裂,奴婢待在屋里,见一时无事,便想命人去烧些水来,喂他服下,因此……”
墨江水当即表示不解:“我确实遣散了大部分人,可屋外还有人伺候着,烧水这种事情,又何需你亲自动手?”
“这屋外没人!”春竹已经转为痛哭流涕,“这外头,一个人也没有,这天寒地冻,他们大约都躲懒去了,奴婢看这天实在冷,便没有去寻他们……奴婢没有想那么多!对不起……奴婢对不起小姐!对不起墨先生……”
周吟诗此刻已经心如死灰,听完春竹的讲述,她轻轻扭动着脖子,望向在旁的一众下人,看似平静地询问道:“今日这儿本该是谁值守?”
那一堆惶惶不安的下人之中,当即便有几人跪在了地上,不断磕头求饶:“奴婢错了!”
“小的错了,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啊!”
“老爷、小姐,小的们不是有意的啊……”
在那烧得逐渐乌黑的居楼旁,满是求饶之声,周吟诗双目潮红,他们还有机会求饶,可是覃杭呢?他是不是也在火场中哭喊求救过?
可事到如今,暂且还不到终究责任的时候,因为大火已经渐灭,周吟诗颤抖着双腿,丧失了踏入里头的勇气。
墨江水这时才从哀伤中逐渐清醒,他虽心疼那些心血之作,但见周遭一直在求饶的下人们,眼中先是闪过疑惑?
毕竟,那些东西再是珍贵,也是仅对他一人而言,对于不懂医的人来说,那些仅仅只是废纸罢了,他深知这个道理。
很快,他疑惑的眼神逐渐明亮,而后是惊慌,最后甚至是恐惧。
墨江水整个人脱力摔在了地上,他只顾着惋惜那些身外之物,怎确忘记了,他的居楼内,今日才抬进了一个生命气息微弱之人!
他妄想着用《本草经》造福万民,却连眼前之人的生死都抛诸脑后了……
周吟诗松开口之后,季城一直单手捂着肩头,明显是感到不适,周景盛愧疚不已,正想着上前搀扶一二,但季城却是摆手拒绝道:“叔父,就莫要折煞小侄了!”
之后,在周遭一片慌乱与惶惶不安之中,季城更是镇定非常,指挥几个胆大的下人进里头查探情况。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那几人下人并不愚蠢,自然知道他的意思,想要看看里头是否还能寻到一些尸骨!
刚被扑灭烈火的地方中,不仅高温依旧,气味更是难闻,下人们面遮布巾,很快便用抬架从里头抬出了一个用白布遮盖住的人形之物!
周景盛只觉得头皮“喳”地一瞬,发麻发凉,身上更是汗毛倒竖,他甚至不敢直视自家女儿的眼睛。
周吟诗盯着地面上的抬架,突然生怯后退了几步,而后摇头道:“这是什么东西?”
这句话使得那些下人纷纷弯腰干呕了起来,到了这时,即便白布遮盖,众人也都心知肚明了!
“……把它掀开!”周吟诗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变得犹如年近百岁的老妪一般。
那几个下人皆是浑身一颤,更有胆子小的奴婢已经双手捂住了脸,避免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季城最先开口劝道:“吟诗,别看了!”
但周吟诗恍若未闻,甚至伸手推了他一把。
她直接手指向其中一个下人,命令道:“我说了,把布掀开!”
那被指向的下人顿时双膝跪在了地上,浑身瑟瑟发抖,却又执着劝诫道:“小姐,您还是别看了吧……”
周吟诗已经临近发怒的边缘,到了这个时候,周景盛不得再坐视不理了,在场之中,唯有他最有资格阻止她。
“吟诗,别这样子!”周景盛小心翼翼道:听爹的话,先回去,这儿交给爹来处理。”
“……我不要……”
她直接自己摇摇晃晃地走近,身子抖动如筛,却执意要将那白布给掀开。
就在她抓起白布的边角,正要用力扯开之时,那细弱的手臂上,当即搭上了两只宽厚的手掌,周景盛与季城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侧,阻下了她的动作。
方才她微微掀开一角之时,季城自自己那个方向,已经略微看到了一眼白布这下的惨状!
从这白布上所廓出形状来看,里头应当是一个人,可是那白布之下,却是已经被烧得焦黑如炭的尸骨……
季城不忍让她亲眼见到那一幕,因此及时阻拦,甚至将她细嫩白皙的手从那白布上掰开,紧紧握在手中。
周吟诗忽然笑了起来,如若能忽略掉她眼中的泪光,那她确实笑得还算灿烂!
她笑得不能自我,甚至弯腰捧腹起来,她指着季城,揶揄道:“你这是做什么?我只是想看一眼而已,一眼怎么了?这里面又不可能是覃杭,你在害怕什么啊?啊?”
见她如此,周景盛双眼一闭,心中早已经老泪纵横,此时此刻,他多么希望,自己女儿心悦之人,是她如今眼前的玄衣公子季城,而不是那曾一袭白衣飘逸的覃杭!
造孽啊!
出了这种事情,周府不得不上报官府。
官府上的人听闻惠妃娘娘与季城正在周府之中,不敢有丝毫怠慢,火急火燎地便来了,在了解事情的经过之后,领头的衙役不得不感叹道:“造化弄人啊!覃公子是好人,为何上苍偏偏要苦了他?”
这衙役曾受过覃杭恩惠,自覃杭的父亲亡故之后,他便一直默默为恩人祈祷,后来又听闻覃寒天同样出事,还替覃杭揪心不已。
后来,他听到城中覃杭与周吟诗的流言四散,却为覃杭感到开心,毕竟恩人总算寻到了可携手一生的人!
只可惜,今日他前来,竟是为恩人收尸的……
官府办差,自然是要验明死者尸体的,周吟诗一直呆呆地受在旁边,任凭周景盛如何劝,她都在原地纹丝不动。
周景盛还在思索着,是否该不顾周夫人先前的交代,将此事告知给她知道。毕竟,如此大事,即使是惊扰到了初有身孕的周吟词,也是无奈之举啊!
但周吟诗却是先一步道:“这事……就不要告诉吟词了,娘亲先前同我说,她心肠软糯,不要惊吓到她的胎儿,那是圣上的孩子,若有差池,周府所有人都会被牵连进去的。”
即便她心哀悲戚,却也没有忘却要保全家人!
官府来人之后匆匆查过,初步判断是屋中的炭火引燃了屋内其他的东西,这才爆发了熊熊大火。
而这居楼之中,有炭火燃烧着的,唯有覃杭所在的屋子里头。墨江水原本一直守在覃杭身边,是因周吟词有伤,才被匆匆调离了这里,加之雪天寒冷,无下人看守,这才酿成了大祸事!
“那你……”
“让我看一眼,一眼我就走了!”周吟诗开始坚持不住,不再隐忍心中伤痛,任由泪水流落。
衙役伸手将那覆盖在抬架上的白布掀开,一股极其难闻的味道飘然而至众人鼻间,随后,只听现场场面再度惊慌,周吟诗晕倒在那受热开始化水的雪地之上,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