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江水随着下人匆匆而来,还未对大堂内正座的惠妃娘娘行上大礼,便被周景盛急急催促道:“墨先生,您快过来给吟词号一下脉象!”

“号脉?”墨江水心觉诧异,下人明明说道,惠妃娘娘是手上有皮外之伤而已,何况宫中那么多的太医,竟轮得到他一个宫外蛮医为娘娘号脉?

虽是心中好奇,可墨江水还是遵从周景盛的要求,过去置上脉枕,待周吟词将手放在上面之后,他便凝神静气,闭眼细心地探上其脉搏。

良久之后,墨江水瞬间大睁双眼,对着周吟词大跪行礼,高声道:“惠妃娘娘福泽深厚,身子强健,胎儿安稳!”

得到墨江水的肯定之后,周景盛与周夫人这才真正相信,他们的女儿,竟怀上了圣上的骨肉?

“怎么样?”周吟词颇为抱怨道:“爹娘也太不信任女儿了,这下有墨先生为证,你们总该相信了吧?”

“为父也是想谨慎为见!”周景盛面上毫无喜悦之色,反倒是浓眉紧锁不展,周夫人亦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周吟词将墨江水叫起之后,便由墨江水为她包扎掌心的伤口,而后道:“爹娘在担心什么,女儿知道,只是女儿早已深处深宫之中,无论如何,都是无法避免那些争斗的!”

难怪,难怪一直在御前得意的唐公公,竟会在周吟词面前谨小慎微、谦卑恭敬,原本周景盛与周夫人以为,是因为周吟词当前正值盛宠,因此唐公公不想得罪罢了,想不到,竟还是因为别的缘由。

只是,盛眷过甚,锋芒扎眼,在后宫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不一定要好事儿啊!

一直在旁安静的周吟诗,这时才缓缓问道:“怀有龙嗣,此乃大事,为何不听宫中传出喜报呢?”

一语言中关键,周夫人亦是满脸好奇地望向周吟词,再次附问:“对啊,如此大事,怎会藏得如此隐秘?总不能,圣上与太后娘娘,还不知道此事吧?”

“怎么会呢!”周吟词解释道:“太医便是圣上亲自传唤,有王太医与章院判一同诊出的,圣上与太后都很高兴。只是……因先前敦贵妃不幸流产之事,圣上觉得,是因为太过招摇,才会导致胎儿动**不安,最后甚至无力保下,因而圣上特意嘱咐太医院,在女儿身孕未满三月之前,不可向外喧嚷!”

周吟词此时,仅是有孕一月有余。

说起敦贵妃,众人又是不免一阵唏嘘!

先前周吟词未得到圣上青睐之时,当属敦贵妃最为受宠。敦贵妃入宫多年,为人谦和柔善,先是育有三公主,后又再怀上龙胎。

圣上欣喜不已,命太医院众太医一齐会诊,诸多太医皆断言:“圣上,贵妃娘娘此胎,必是龙子啊!”

太后与圣上欢欢喜喜地等待皇子降临,怎知向来身体健康的敦贵妃,竟会在御花园之中无故流产!

当时服侍的宫人们至今回想起来,都是心惊不已,实在是当日的场面太多血腥震撼了!

那日,敦贵妃在宫内的搀扶这下,步伐沉稳地漫步在御花园之中。

谁知走着走着,敦贵妃骤然惊觉腹部疼痛,身子逐渐瘫软在地,额上瞬间起了冷汗,宫女们连忙命人去传太医。可太医未至,敦贵妃身下便开始大量出血,不仅染红了御花园中的卵石路,最后更是闷头栽倒在那花丛之中。

一尸两命,待太医赶过来之时,敦贵妃早已断气,连带着腹中尚未出生的皇子,一起陨命!

天子大怒,想要责罚太医院当差不当,竟未提前察觉出贵妃身子抱恙,太医院众人纷纷磕头求饶,杖责哀声此起彼伏。

可最后却查出,敦贵妃竟是身中慢性之毒,身子在毒物的侵蚀之下,才会日渐腐败,最终丢命!

想到此,周吟词也顿时脚底发寒,可为了不让周府中众人担心,仍是强撑着笑颜,与周景盛夫妇嘘寒问暖,闲聊起家事。

“女儿听说,咱周府再过不久,便要与季王府喜结连理了?”

提及此事,周夫人便是满面哀愁,不禁向乖巧的二女儿周吟词抱怨道:“你可别提这事了,吟诗的婚事,可比你当初入宫还要难办,她自个儿的小主意太多了,不听教得很,为娘与你爹正为难着呢!”

“娘亲,女儿还在这听着呢!”周吟诗顿时无奈,更深觉尴尬,怎么娘亲还要在妹妹面前告她的黑状,这让她以后如何以长姐的辈分自处!

“怎么?你还不许为娘说了?”周夫人心中积攒着怨气,幽幽道:“爹娘自小为你挑选好的夫婿,你却是不喜欢,偏偏喜欢素面寡淡的覃杭,你让为娘说你什么好?”

“夫人!”周景盛眉宇紧锁。

周吟词更是深觉气氛微妙,季城还尚在大堂之中坐着,周夫人竟是将话说得如此直白!

但是,依照周夫人方才那寥寥数语,周吟词便已经知道,周吟诗、季城与覃杭仨人间究竟有何纠葛了!

“大姊久居深闺,何谈喜不喜欢,女儿料想,大姊不过是与覃杭公子投缘,兴致颇一,因此多聊了些罢了!”周吟词尽力缓和氛围,更是对着季城道:“季城少爷气宇轩昂、仪表堂堂,又有哪家姑娘不会心动,是不是?”

季城不喜不怒道:“承蒙惠妃娘娘谬赞,季城愧不敢当!”

“娘亲,您说这些做什么?”周吟诗则撒娇道:“今日您的心思,可不应该再放在女儿身上了,您往日那些唠叨,也该换个人听一听了。”

周吟诗是在提醒,让周景盛与周夫人多将心思放在归来不易的周吟词身上!

周夫人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当即侧身对着周吟词道:“你先前居住的院子,爹娘一直为你保留着,这几日总算是用上了,为娘这就让下人们去仔细清扫一遍,你如今身子重,要早些歇下才是。”

但周吟词却不愿,她再度缩入周夫人怀中,娇憨道:“女儿跟着娘亲睡就好了!”

周夫人无奈,正想道此不合规矩,但见怀中的小女眼眶泛红湿润,又怜惜不忍,将其搂紧。

周吟词在周夫人怀中贪恋着,闻着自家娘亲身上熟悉的味道,感受着亲人的爱抚。

场面如此温情,便连周吟诗也不禁动容,为周吟词惋惜。周夫人更是眼睫湿润,虽强忍着不让泪水流出来,嗓音却已经微哑:“娘的宝贝儿,在外头辛苦了!”

大堂之内阴凉无比,周夫人不敢让周吟词在此逗留太久,当即携着周吟词回屋休息,并对着周景盛道:“老爷这几日便委身客房吧!”

周夫人更是吩咐,不让下人前去打扰,道:“今日便先如此,吟词也累了,其余之事待明日再说。”

惠妃周吟词身边的贴身宫女蓝儿,见主子陡然变性,不复往日在宫中的沉着安然,感到震惊不已,待周夫人与周吟词渐渐远去之后,她才回神追了过去,“娘娘,您等等奴婢……”

今日的主角退场,大堂中的茶水也没必要再换热,待茶水凉透后,季城正思索着去留。

而周景盛则贱兮兮一笑,对着周吟诗调侃道:“吟诗,看你娘亲眼中,现在就只看到吟词了,你可觉得吃味?”

周吟诗斜眼瞥了他一眼,驳道:“如今看来,受了冷落的人应当是您,而不是我吧!”

季城笑眼看着他们父女二人斗嘴,待周景盛开口需要留他下来之时,季城却是突然起身拜别,“小侄实在是不宜久留,这次前来,主要是想确保吟诗无恙,只为多看上她一眼,既然见过,小侄也该告退了!”

“你这……”

此番深情直言,让周景盛登时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开口。

然而,纵使季城说得再动人心扉,却始终无法打动周吟诗分毫,只见她面上平静,眼中甚至隐隐有几分嫌弃之意,没有半分要挽留季城的意思。

见季城人已经到了外头,周景盛作势瞪了自家不识好歹的女儿一样,连忙扯着她追了上去,“此时风雪正大,马车又不宜出行,你又何必急于这时离开呢?”

即便惠妃娘娘来时,路面上的积雪已经沿路有人清扫过,可就他们入府的这短短时间内,便已经足够飘雪再度覆盖。

季城决心赶紧离开,无非是觉得有宫妃在此,他一个外人不宜久待罢了!

“季城,你与吟诗不日就要完婚,大家都是一家人,何需见外?”周景盛手指向天,道:“你抬头瞧瞧这天色,此般恶劣,又如何能让你此时回去?留下吧,今晚咱也可宿夜长决,上次你留下的棋局,我可是费心钻研了许久,才想到破解之道呢!”

周吟诗心中暗附:爹究竟是真心担忧季城,想将他留下来,还是只为了寻人陪他下棋解闷啊?

“爹,这天色如今还好……”周吟诗无意间一抬头,却见距离他们不久的天际处黑烟滚滚,季城也发觉出不对劲,浓眉蹙道:“这是怎么回事?”

周景盛循着他们的视线望去,当即心惊大喊道:“这方向……是墨先生的居所!”

墨先生?墨江水?

周吟诗瞳孔一缩,瞬间如脱缰之马向外冲了出去。

起火了!墨江水那边起火了,可覃杭还晕迷在里头呢!

事关墨江水,周景盛也是急得手脚无措,良久之后才反应道:“糟糕!这居院烧毁了是小,可别伤到人才好啊……对了,也不知道墨先生回去了没有?得赶紧去看看!”

方才墨江水为周吟词包扎过后,便起身离去。

当时风雪虽大,但周景盛与周夫人念及墨江水可能不喜欢这种场合,且也有贴己话想要同周吟词说,顾念颇多之后,便没有出声挽留。

周景盛走得急促,边走还边拍着大腿,自责道:“糊涂啊!方才怎么没有留下墨先生,倘若墨先生有事,周府上下难辞其咎啊!”

季城宽慰道:“叔父是关心则乱,墨江水离去后,咱也不过在大堂中堪堪数句闲聊,时间甚短,加之雪天难行,墨江水非习武之身,脚程不可能那么快,估计如今还在路上呢!”

“如此……说得也是,那我便安心了!”周景盛顿时从慌乱中醒神,他忧心墨江水的安危,倒慌乱中脑子呆滞了。

本朝医者尊崇,名气高如居生的医者,甚至可媲美三品官员的地位。墨江水虽不如居生,但亦是名气居于前十的医者之一,倘若真的在周府之中出事,且不说如何向季王府交代,单是外头那些责骂诘问,都能长年压得人郁闷!

“……吟诗呢?”周景盛后知后觉,这时才发现周吟诗不见了。

季城长叹一声,解释道:“方才见火势的时候,吟诗便朝墨江水居所奔去了!”

“她那么焦急做什么?”周景盛无奈抚额,然而下一瞬,他便双目大睁,惊恐道:“我怎么忘了,覃杭还在墨江水那里……”

季城亦是满脸愁容,方才周吟诗慌张无措的身影,仍在他脑海中重复着。

周景盛脚下较慢,季城实在无法继续伴随,“叔父,我担心吟诗,便先过去了?”

“快去吧!”

周景盛自然也瞧出季城眼底的急躁与不安,他又何尝不是呢!

待他一声应下后,季城脚步加急,甚至不惜动用内力,所经之处,宛如一道悍风极速掠过。

而火发之地,此刻已经是浓烟滚动,周吟诗几乎是连滚带爬,匆匆地冲了过去!

已有下人们在此齐聚扑火,但火势迅猛,整座居楼都已经被包裹在烈火之中。

周吟诗怔忡,恍惚间想起当日工房爆炸时的场景,覃杭在覃寒天身边悲戚惶惶,而她则如此刻一般,慌神无措!

上一次,居生及时赶到,她还可以向居生求助。而如今,四周皆是忙着扑灭烈火的下人,可那大火不仅没有渐渐消小,反倒愈发剧烈起来,不知道里头烧到了什么东西,竟还发出几声巨大的爆燃之声,吓退了正准备冲上前的下人,“火这么大,救不了人了!”

周吟诗脑子轰然一响,她不顾下人们的阻拦,执意往那火场中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