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吟诗并没有感到丝毫惊喜,毕竟,对于这个妹妹,她并没有太多余的情感。

相处的时间太少,她们俩姊妹之间的感情,甚至都不如周吟诗与古月的师门之谊。但是,对于周吟词的突然到来,她还是感到万分诧异,随及便道:“惠妃娘娘……怎么突然就回来了?爹与娘亲知道了吗?”

“知道了、老爷与夫人知道了,他们本来是想到墨先生那边看看,谁知消息突然,又转道去府门前迎接去了。”小芳说话急促,可想而知,她方才跑得有多急!

“小姐,惠妃娘娘驾到,您也需要出门迎接。”掌事当即命小芳去另取一件宽厚的披风过来,道:“只是府门风大,大小姐身子未愈,还是再加件深冬的披风比较好,晚些时候,小的会再命伙房那边备上药膳,助大小姐调理身体。”

周吟诗只用膳到一半,但此时也没有心情再吃了。

宫妃一直居于皇城后宫之中,与至亲难以相见。此时周吟词陡然出现,也不是福是祸?

掌事管理着全府上下诸多杂事,惠妃娘娘亲临,此事非小,周吟诗便吩咐掌事道:“我这边有小芳在,你先去忙吧,我准备一番后立马就出去!”

“是,小的先告退了!”掌事当即领命,朝着外头行色匆匆而去。

季城从座上起身,神情悠然自乐,“刚巧我也在周府上,也免不了要一起出去迎接了。吟诗,惠妃娘娘如今正蒙圣恩,想必是圣上念及她思亲之苦,这才让她回来一趟,你不必过于忧心!”

周吟诗轻叹一声,她的确有些心慌意乱。

实在是皇权浩大,周吟词又身处皇家之中,倘若稍有不慎,牵连的便是整座周府的人!

小芳手脚利落,已经寻出了一件极厚的披风,这件披风,是周吟诗去年深冬之时才购置的衣物,但因穿着后太过闷热,便一直闲置着。

如今,倒是在初雪冬日内用上了!

待小芳为她穿戴好之后,周吟诗便对着季城道:“走吧,我们一起去看看!”

而周府大门外,惠妃周吟词正坐在一辆满是琉璃华珠装缀的马车之内,与那沉重的巨大府门隔遥相望,周围随行的侍卫虽然循规蹈矩,但人多便避免不了噪杂。

只是那一些杂乱的声音,此刻仿佛一下子都消失不见了,周围静得有些可怕,周吟词眼中只剩下那扇曾经无比熟悉的周府大门,她双眼迷离,这个地方,她已经许久没有回来过了!

掌心传来一点儿痛意,她低头一看,不知何时,掌心竟被她掐出了血,鲜血让手掌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

这时,那扇大门忽然大开来,周吟词瞬间自回忆与感伤中惊醒过来。

她细心地整理了头上的珠翠,还有那繁琐笨重的锦服,上面的云线白鸽宛如要展翅而飞一般,白鸽周身用金丝云团点醒,使得整件华服自上而下都透出一股斐靡的皇家贵气!

周景盛手携着周夫人,匆匆出了周府大门,大雪纷扬,却抵不住二人的思女之心。

周吟词隔着一层朦胧的窗纱,便能看到周景盛与周夫人眼中的急切,与那面上的欣喜之色,眼泪不禁糊了视线,她低头用袖口拭了下泪花。

在周景盛与周夫人身后,是掌事急召过来的周府下人,周吟词略微打量了一下,发现那位陌生的大姊还未过来,便又耐心在马车上继续等候。

周府门前的街道两旁,已经站满了侍卫,侍卫们身形站得笔直,每个人手中都持有一把黄玄刀,刀柄处系有一条红色的流苏,在寒风中肆意飘扬,震退了许多好奇心强盛的行人,行人们纷纷低头避过此地。

他们虽然不敢抬头遥望,却也知道,必定是有贵人亲临周府了。

想必明日天一亮,惠妃娘娘到周府的消息,便会传遍整个帝京城!

地面至周府高槛上已被下人们清扫了积雪,并且铺上了红锦布,周吟词嘴角微翘,恨不得此刻便朝着周夫人狂奔而去。

但是这个念头,也仅仅只是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是宫妃,身份贵重,却也要时刻保持着理智,不可以做出一些有越身份的举动!

两方僵在原地许久,随行而来的唐公公眉头紧蹙,有些不悦道:“周老爷、周夫人,惠妃娘娘亲至,你们迎接却如此怠慢吗?”

此举,简直是放肆!

周夫人一慌, 正想要开口解释,马车内的周吟词却抢先道:“唐公公,是本宫来得突然了,不怪他们,本宫有这个耐性,还请唐公公也稍安勿躁!”

唐公公当即面色一变,行礼谦卑道:“娘娘说的是,是老奴过于心急了!圣上知道娘娘今日出宫,还特意让老奴伴行在侧,老奴一路战战兢兢地服侍,也只是怕伺候不周,这才急躁了些,望惠妃娘娘恕罪!”

周景盛夫妇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读懂了对方之意。

周吟词则不慌不忙道:“唐公公的心意,本宫明白,此处风雪大,公公请起身吧!”

多年在深宫中浸染,周吟词应对这些事情,早已经游刃有余了!

周吟诗与季城姗姗来迟,待他们站定在周府大门外之时,那铺好的红布上,已经落了雪花。

待周府众人与季城跪下行礼之后,周吟词才在贴身宫女的搀扶之下,缓缓出了马车。

她身上的宫装极其惹眼,头上的珠链流苏在风中轻轻摇曳着,她低下头,正巧与昂着头看向她的周吟诗视线相撞,二人看向彼此的目光中皆带着打量。

周吟诗身上穿着红衣,脚上穿着崭新的红缎银线绣花鞋,头上戴着简素的木兰簪子,与身旁衣着翠绿衣衫的周夫人形成鲜明的对比。周夫人虽然也是衣裳简单,可鬓角勾画,发髻齐整,头上插着镶嵌珍珠碧玉的簪子,颈上更是戴有璎珞,如此寒凉的天气,却也是嬝娜如花轻盈,身段窈窕,可见是精心装扮过的。

反观周吟诗,一眼看去,便知道定是匆匆收拾一番,便被奴婢搀扶着出来了!

周吟词心中暗道:难怪,娘亲来信中,总说阿姊难以教服,实在是难驯的脱缰之马!

她掩下心中的笑意,在侍女的搀扶下,步下马车,冠上的珠玉流苏在耳侧微微颤动着,头上更插着一支金玉龙凤钗,一看便知,那定是御赐之物。

周吟词生得极其貌美,体态纤细端庄 肌若凝脂、气若幽兰,浑身娇媚如无骨,无论站在谁身边,都会显得娇媚三分。手指如白玉葱,朱唇如红丹,一颦一笑皆是动人心魂!

这般艳丽的长相,难怪会入宫成了妃嫔。只可惜,那皇城如牢笼,美艳的相貌带来的,却是一生都无法终止的后宫争斗!

“爹爹、娘亲!”

许久不见家人,周吟词即便再怎么强装,可当真真切切地站在双亲面前时,却也绷不住心中如海的思念。

周夫人注重规矩,何况又是在众人面前,身旁更有在御前服侍的唐公公,因此不敢大意,连忙劝止周吟词,并且再次尊敬行礼道:“惠妃娘娘,请府中就座,民妇早已让府中下人备好了热茶!”

见自家妹妹如此伤怀难受,周吟诗心中也不禁感慨万千,明明是至亲的母女,此时却在言语上不得不生疏敬重起来!

周吟词收起眼眶中的热气,再次端起架子,由宫女细心搀扶着,在周府众人的拥簇下,缓缓往内而去。

待众人远离,唐公公这才开始准备回程。他一个宫人,不适合进到里面去,只需将惠妃娘娘安全送到,待到了惠妃回宫之日时,再携着车驾过来恭迎其回宫便可。

只是,因圣上宠妃在此,因此周府外头严密布防,那些侍卫并没有离去,依旧坚守在周府四周!

宫女搀扶着周吟词,这才惊然发现,自家娘娘手中竟出血了,她当即惊呼道:“娘娘,您怎么受伤了?”

“我不小心抓伤了,一点儿小伤而已,你不要大惊小怪的!”周吟词当即不喜呵斥。

虽然唐公公已经离去,可四周依旧耳目遍布,随行而来的宫中之人实在是太多了,稍有不慎,便会给周府招惹来是非!

宫女蓝儿当即委屈地低下了头,再也不敢出声。

可方才那一声,已经让周景盛夫妇与周围的宫人们发觉了。周夫人当即上前关怀道:“周府恭迎不周,竟连娘娘受伤了都不知道!”

“娘……周夫人,本宫无碍!”众目睽睽之下,周吟词很快便改了口。

周景盛亦是当即吩咐下人道:“小芳,你速速去将墨先生请过来,为惠妃娘娘瞧瞧伤势!”

“是!”小芳跑得比兔子还快。

很快,周吟词便到了大堂之中,她身居正座,而周景盛与周夫人只能在侧座上服侍,周吟诗与季城二人,更是只能在周景盛夫妇身后站立着。

到了这个时候,周吟词总算要机会命散众人,她对着堂中的一众人等道:“此处人多,空气浑杂,本宫不喜欢。除了周夫人、周老爷,还有季城与周吟诗,以及他们身旁贴身服侍的下人之外,其他人便都退下吧!”

待大堂之中的其余人退散之后,周吟词连忙给周吟诗与季城二人赐座,道:“大姊请坐!”

周吟诗有些不适应,可周吟词却是笑颜和善,对于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姐姐,竟没有表现出半分排斥。

之后,周吟词更是对着季城道:“季城少爷即便是在圣上跟前,也都是软座待遇,本宫又岂能让你站着,快些坐吧!”

季城宠辱不惊,只是淡淡轻点下颚,便含笑与周吟诗并肩而坐。

“惠妃娘娘,您今日是……”周夫人终于忍不住了,见四下无外人,便直言询问。

实在是她今日突然到访,令周府上上下下的人都惶惶不安啊!

“都是女儿思虑不周,竟未提前遣人来报,让爹爹与娘亲忧心了!”周吟词起身,扑到周夫人怀中。

周夫人被吓了一跳,还以为女儿在宫中受了委屈,正想抚背安慰之时,周吟词却突然破涕笑道:“这次是圣上恩准,让女儿回家待上几日,以解思亲之情罢了,爹爹、娘亲与大姊,就莫要多想了!”

周景盛则更是不安道:“当真是圣上恩准?”

宫妃若不是伴随君驾,想要随意出宫,是何其之难的事情!即便外头早有传言,说惠妃周吟词受圣上独宠,可天子圣心,又岂是那么容易便被女人所牵动的。更不要提,后宫百花上千,周吟词仅是其中微弱的一朵罢了!

在周景盛夫妇不解的神情之下,周吟词贪恋地窝在周夫人怀中,笑容甜美道:“因为……女儿怀了龙嗣,太医说女儿忧思不安,圣上顾念龙胎,为此让女儿回周府小住几日,以平缓心绪。”

一言,瞬间激起千层浪!

堂中诸人皆是震惊不已,尤其是周景盛,更是面上激动道:“吟词,此事当真?你可莫要同爹娘开玩笑啊!”

龙嗣之事,可说笑不得!

周吟词埋怨地看了他一眼,闷声道:“爹爹说什么呢?女儿在你眼中,竟是那般不靠谱的吗?”

……

周府大堂之内,温情满满,而远在众人不知的地方内,屋中炭火正旺,显然是墨江水被急传出门之时,又匆匆为昏迷中的覃杭添上了两把木炭,防止炭火熄灭,屋内过于寒冷。

原本被墨江水带上的房门又骤然被人推开,有人轻迈莲步,缓缓地来到覃杭床榻边上,她踩熄了从炭盆只爆燃出来的火花。

屋中实在过于寒冷,为了给覃杭取暖,炭盆被墨江水移至床边。可床沿垂着被褥与花色床单,这炭盆中所燃烧的木炭,又是极其容易爆出火花的,如此,便很容易起火!

床边之人将炭盆踢离至远处,而后叹息道:“你看看,你就跟我一样,你我都是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可怜之人,人们只会为了鲜花停留,又有何人,会去在意那一截枯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