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及往事,季城倍感神伤,他伸手抚着眉骨,面色倦怠:“吟诗,你想得太简单了!”
“什么意思?”周吟诗柳眉紧蹙不解,季城话中另有深意,且先前见安豫公主在面对季王妃之时的谦卑恭敬,总令周吟诗心生疑云。
“外域权臣恶毒、手段卑劣残忍,然儿落入他们手中,又岂还会有活命的机会!”季城嗓音暗哑,听起来极其哀声悲痛:“父王擅战,领兵击溃了外域大军,斩杀了那些权臣众多心腹与得力干将,那些人早就恨不得生吞了他,都怪当时疏忽,竟让那些外域的人潜入帝京,还寻机劫走了然儿,然儿落入敌营之中,饱受摧残,待父王再度见到她的时候,唯有一具冰凉的尸体!”
周吟诗对当年事实的真相惊愕不已,季城则继续道:“她死得很惨,尸体上的伤惨不忍睹,便连父王此种铁血男儿,都当场崩溃晕厥了过去……父王花了很多的时间,才接受了这个事实,他甚至不敢让母妃见到然儿的尸身是何种惨状,消息秘密传入皇城中的时候,父王只带回了然儿的骨灰!母妃几度昏了过去,哭得险些瞎了眼睛,导致如今只要入夜,她的眼神便不大好……这些年来,我行事独断,不愿听从圣上与太后指令,更多次违背圣意,除却圣上与我的交情之外,大致也是因为愧疚,所以对季王府多加包容!”
周吟诗有些消化不下这些惊天的消息,季然死了?
“可是,她明明还被圣上封为公主!不久前我还亲眼看到了她!”周吟诗瞬间明白了什么,她满眼不可置信:“莫非……安豫公主竟是假的!”
“然儿亡故之后,圣上将她追封为公主,但消息还未外传之时,母妃却出现了问题!”季城回忆起当日的场景,季王妃身穿一件单薄的里衣,在寒风死死牵住一个婢女的手腕,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季然的乳名。
寒风夹雪,季王妃却不觉得寒冷,那婢女受惊后不断地挣扎,在牵扯之中,季王妃甚至不慎跌落,婢女哭嚷着跪地求饶,然而,季王妃竟也对着那婢女跪地叩头,不断重复道:“……是母妃没有保护好你,你不要怪母妃,不要离开,回到母妃身边好不好?”
季城眼眶不禁微润,喉结手下涌动,心中的悲伤难以压制!
周吟诗并非不解人意,她道:“若是往事哀伤,便不要再重新提及!我不问了。”
“无碍!这些事情,总要让你知道。”季城吐了一口浊气,继续道:“母妃觉得然儿被劫走之事都是她的错,她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因此记忆发生了错乱,竟将我身边的婢女错当成了然儿!”
“当时居生尚未到王府之中,太后派遣了太医院所有的太医,轮番来为母妃看诊,可那些太医都说束手无策,且还言明,不可再让母妃受到任何打击!”
话已至此,周吟诗也大致能猜出后续的事情了。
“所以,你们便将错就错,让那婢女充当季然,顶着季然的身份在季王府中生活?”
“不错!”季城下颚轻点,“那婢女长相娇好,眉眼间更与然儿颇为相似,倒也不算辱没了然儿。圣上念及父王劳苦功高,又不忍母妃抱恙不治,便默认了这件荒唐之事!
圣上追封然儿为公主,圣旨已出,则不可再度收回。可然儿命丧外域之事,密不外传,若骤然封她为公主,恐遭外界非议!因此,圣上与我便寻了一个好由头,让她顺理成章地坐上公主之位,沿袭然儿的荣耀!”
周吟诗不解道:“可我听说,圣上还为季然划分了封地?”
“然儿无功名,被圣上封为安豫公主便已经是天恩眷顾,又如何能获取封地。我拒不入朝为官,不愿被朝堂之事束缚,那只是圣上履行与我的赌约,借由安豫公主的这个身份,划分到我名下的赌注罢了!”
“赌注?”
季城势如语不惊人死不休,所说出口的话,一次又一次颠覆周吟诗的认知!
真正的季然,竟早在多年以前,便已不幸香消玉殒了?
现如今的安豫公主,竟只是季王府中的一个普通婢女?
传闻中,圣上亲赐予安豫公主的封地,竟是季城所有?
这一切的这一切,都是何其荒唐!
“那王妃娘娘,现如今知道知道安豫公主的真实身份吗?”周吟诗回忆起,不论安豫公主出现在何种场合下,季王妃似乎从未顾其颜面,很直白地表示出对安豫公主的不喜。
先前,周吟诗还百思不解,可如今却明白了!
“母妃的病症并非永久,虽然她没有同我与父王直言,可从她对然儿态度的转变,便可猜测得出,她已经渐渐回忆起一切了!”
“你们没有虐待她?‘’
周吟诗陡然问起一个让季城不解的问题。
季城失笑道:“为何会有此一问?”
“安豫公主在外人面前,的确是尊贵无比,可她每每见到你与王妃娘娘,都面露畏惧、态度卑微,尽心尽力地讨好你们!”周吟诗细数起那些颇具疑点的场面:“例如在茶会之时,不难看出,王妃娘娘对安豫公主极其不喜;还有在月湖花船之时,安豫公主一直在费心讨好王妃娘娘;更有平时,安豫公主种种离奇古怪的言行举止……”
“吟诗,我可没有虐待他人的古怪癖好!”季城开着玩笑,缓解心头的压抑。
“自她成为然儿之后,从最初的彷徨惶恐渐渐转至安然,即便她身着罗衣、佩戴名饰,左右奴仆无数,却始终无法忘却自己的真实身份。母妃不适之时,她在旁侍疾也可谓是尽心尽力,虽然是带有讨好母妃之嫌,可到底也是劳苦至极,将母妃照顾得万分周到,从无欠缺,怎料母妃病好之后,却不再待见她!
或许在母妃心目中,然儿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她的身份低贱,母妃觉得她有辱自己的女儿,因此对她多番刁难!”说到此,季城不禁摇头无奈道:“因此,我一直对她心有愧欠之意!”
周吟诗怒瞪他一眼,责备道:“所以,你便纵容她残害无辜了?”
话题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此事上。
季城着实无力挽回,只能认命赔礼!
“季然伤害古月之事,你无法为她辩解,我也不可能会放过她!本来我对她或许还抱有同情,但我现在知道她并非真正的季然,那辛苦难也并不是落在她的身上,反倒是她,将所有的灾痛强加到别人的身上,以此谋取自己的利益与欢乐,她简直就是可恶!”周吟诗分得清是非,也明白季王府对外域的敌意,可是季然所为,她绝对不能原谅,“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她!你可以用尽一切力量,去将她保护起来,或者也可以奏禀圣上,说我意图残害公主,将我按罪斩首。”
“吟诗,你明明知道我不会!”季城举手投降,无奈妥协道:“既然你执意要杀她,那我们便各凭本事,倘若你真能杀了她,我不仅不会追究你任何责任,真会替你隐瞒下此事!可若是她在我的保护下得以苟且生存,你也莫要因为此事而埋怨我,如何?”
周吟诗果断举手,“如此甚好,我们便击掌为誓!”
伴随着一下掌声,周吟诗与季城以此为约,不再以古月之事争执为敌。
至于西西露公主之事,季城仍在头疼之时,周吟诗却已经释怀一笑,道:“你是在烦恼西西露公主之事吧?”
“我不想骗你,关于然儿之事,我不可能就此揭过,外域与我季王府有着血海深仇,即便我看在你的份上,将西西露公主放跑了,可我已经奏禀了圣上,圣上已经派木佑之,携着一队人马追了过去。”季城略微思虑过后,还是如实说道:“若这次被木佑之追上,西西露公主必会性命不保!”
“季然之事确实令人遗憾,我从前不知道,她竟那般可怜!毕竟现在的安豫公主仍然活跃在众人面前,心神看起来也并未受创,便让人无法共情其伤。”周吟诗骤然去将房门打开,外面正趴在门上偷听的春竹瞬间摔了进来,她急促起身,面红耳赤地搅着衣角,低头认错道:“小姐,您饿了吧?奴婢去给您备膳吧?”
“是你人糊涂了,还是你当我是糊涂了?”周吟诗指向房中才刚备上不久,尚有余温的茶点,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没好气道:“我方才已经用过膳食了,这些膳后甜点不是才刚备的吗?你现在就想要备膳啦?”
春竹谎话被拆穿后,更是面红如霞,周吟诗见她都快要把手中的衣衫被搅烂了,顿时没了与她置气的兴致,只是冷着脸道:“你如今都学会扯谎了,自己去领罚,将这院中里里外外都洒扫上一遍!”
“小姐……”春竹不甘愿就此离开,可周吟诗已经铁了心不再纵着,否则,春竹可就真要无法无天了!
“去吧!”
在春竹的一步三回头之下,周吟诗再次将房门掩上,季城不禁笑道:“从我们开始谈话之时,这丫头便已经趴在门外偷听了,想必你也早已察觉,如今突然发怒将她给遣走,是因为接下来的话,不适宜让她听到吗?”
“西西露公主并非个人,她代表的是整个外域,因此这是季王府与外域……或者应该说,这是本朝与外域之间的争斗,我不会再去插手,也无能力阻止些什么。只是,我与西西露公主毕竟相识一场,看不得她受尽屈辱,因此救她离开,倘若她最终无法逃脱命运,那我也无话可说!”
往事翻篇,周吟诗不再纠结与这些事情,只是有一事,她百思不解,因此想要将春竹支开,一问究竟。
春竹心思单纯,不适合知道太多事情!
况且,春竹太过担心她了,又怀疑她会再次暗中离开,因此做出一系列逾越之事,周吟诗尚且可以不计较,可若被旁人看到,免不了以后也是要吃苦头的!
“我听闻,先皇在位之时,与外域相交甚好,若是先皇还在位,必定是主张和平!即便是当今圣上即位之初,也本欲延续本朝与外域的交和之情,但自外域那些外戚乱政之后,圣上的挚友浩彰将军亦不幸死于叛军刀下之后,本朝与外域的关系便极其紧张,外域王为了平息圣上的怒火,甚至不昔让西西露公主跋山涉水,前来帝京和亲。然而,即便是外域圣女的到来,也无法使得本朝与外域之间的裂缝得到修复!”周吟诗回想起多年前在塞外之时,时常听到圣上与浩彰将军之间的密闻奇事,正暗中思附着该如此开口询问,季城却是一眼看穿了她心底的想法,浅笑低眉。
“你笑什么?我说的事情,很是可笑吗?”周吟诗怒眼嗔视着他。
季城开始抖肩大笑起来,待笑完之后,才摇头道:“我只是笑,你竟问得如此小心谨慎!”
“什么?”
谈论天子,若稍有不慎,便会被安上一个抹黑皇室、妄议朝政的罪名。
而季城,竟笑话她谨慎?
“吟诗,这是在你的房中,却周围又都是你的人,而你却连一句话,都不敢直白说出,莫非是还不信任我?”
周吟诗斜视其一眼,而后在桌上随手抓起一块糕点,放入嘴中大声咀嚼起来,姿态极其不雅道:“虽然我对前事释怀了,可并未说过,我会相信你啊!”
其实,何止是季城,便连最亲近之人,周吟诗也始终保持着防备心。
即便是对着周夫人,她也无法全然卸甲!
这是她幼时被抛弃后,在塞外摸爬滚打所造就出的性子,即便之后温床香茗,也无法改正过来。
“我试着相信过,可是她也背叛了我!”
季城消息灵通,耳目遍布,自然也知道春莓之事儿!
“本想着逗你起乐的,怎料又提及你的伤心事!”季城长叹一声,回归正传道:“这世上除却父母之外,便唯有信失手足,亦或痛失爱人,能使人仇恨癫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