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周吟诗回到了自个院中,春竹也寸步不愿离开,执意要守春竹在她房中,便连周夫人来劝也是劝不动,周夫人无奈道:“春竹,你这股不舍的劲,竟比我这个当娘的还要大!”
春竹哭得身子抽搐,就连说话也带着哽咽:“奴婢走开,小姐她又要走了!”
“我不走了,哪有刚回来就又走的呢?”周吟诗把玩着手中的茶盏,对春竹颇为无奈:“都是我不好,我不该骗你,以后再也不会了,好不好?”
“怎么说,小姐以后还是要走的吗?”春竹泪眼汪汪,泪水又差不多要掉出眼眶。
“没有没有,我不走了好不好?”周吟诗道。
她也没想到,就那么一次,竟给春竹带来了那么大的心神伤害!
“那奴婢就在这守着,反正奴婢在哪也是一样,小姐有事也方便唤奴婢。”春竹执拗起来,亦如铁驴一样难以拉动。
周夫人哑然失笑,轻拍周吟诗肩头,道:“为娘是拿这丫头无可奈何了,你自己惹出来的事可就要自己解决了!”
周吟诗满脸哀怨,“娘亲……”
“你好些歇息,为娘明日再来看你。”
说完,周夫人便携领着一众奴仆匆匆溜走了,徒留下房中的主仆二人,大眼瞪小眼。
周吟诗不禁心中腹诽:春竹这丫头可是越发没规矩了,竟连她这个主子的话也不愿听了!
可是,春竹会如此,也都是因她欺骗在先,周吟诗自知理亏,也就不再纠结此事,独自闷头套在被褥中,放任春竹一人独站房中。
古月已经被重新安置在周府之中,周吟诗已经请墨江水看过了,情况的确如同季城所说。
墨江水的话还言犹在耳:“周小姐,这位姑娘的病症着实古怪,且症状与脉象异常甚是细小微末,若非您提前相告,在下循着那些足迹查探,恐怕至今都无法发觉其中有异,只道是被毒物侵袭全身,乃至心智丧失。只可惜,在下学术不精,此症怪异稀奇,在下也无能为力!”
周吟诗双拳紧攥,季城只轻飘飘地一句话,便想揭过季然的罪孽,着实可恨!
上次居生亲至,也无法察觉古月的病症由头,季城也已话明,古月可能此生无治,只能如此。季然害得古月至此,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周吟诗全身闷在被褥中的,不仅是呼吸沉闷,心中更是如遭巨石碾压,春竹轻声叫唤了几声,她却无心理会,只敷衍了一句:“别烦我了!”
被子被人从外猝然掀开,周吟诗正想念叨春竹几句,回头却发现是季城。
季城浅笑安然,仿若先前刚发生的一切都是虚无,他道:“你这样子也不怕闷坏了?”
“是你!”周吟诗猛然从**起身,“你来干什么?”
见她满脸防备与警惕,季城尝试着坐在床沿的位置上,周吟诗更是陡然后退一步,眼中丝毫不敢放松,观注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你就这么怕我?”季城笑容苦涩:“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可怕吗?”
春竹呆站在一旁,也觉得自家小姐行为应激了一些,这帝京城中有多少的名门闺秀,都心仪于季城,恨不得将整副身子扑上去。
也唯有周吟诗,对季城避若猛虎!
但想虽是这么想,可春竹还是一心护主的,见周吟诗对季城如此戒备,也不由紧张沉重起来,她挡在周吟诗身前,展开双臂,大着胆子对季城道:“季城少爷,这是我们小姐的闺房,还是请您出去吧!”
季城没有在意春竹的无礼,反而是佯装无辜道:“有一些话,我今日特来解释清楚,还请春竹姑娘行个方便,让我与吟诗单独待一会儿吧?”
春竹正在心中思虑着该如何拒绝,周吟诗却是强先开口,毫不留情道:“你我之间没什么话好说的,季城少爷身娇肉贵,这周府不适合你来,还是请回吧!”
古月之事,虽是安豫公主季然所为,可季城与季然乃是兄妹,按亲疏辈分来算,自然也脱不了干系。
何况,季城早已知道安豫公主为恶,却纵容其屡屡犯错,伤害无辜,单是这一件事情,便足以让她厌恶季城!
可饶是周吟诗所说的话再是难听,季城却面色丝毫未变,只是再次看向春竹,面上请求。
春竹尴尬不已,只能硬着头皮婉拒:“小姐她今日心情不好,季城少爷莫要介怀,还是请您改日再来吧!”
“春竹,你怎么跟未来姑爷说话呢?毫无规矩,竟如此不知上下尊卑,简直放肆!”周景盛还未跨进周吟诗的房门,便已经在外头训斥起春竹。
暗香阁一事,春竹还记忆犹新,听到是周景盛过来,被吓得连忙窝在周吟诗身后瑟缩!
周吟诗见她如此惊慌,不由心生护犊子之意,周景盛踩着风雪而来,身上寒意稟然,季城双手作缉行上一礼,“周叔父!”
“季城来了,看来是吟诗这丫头又耍脾性了,竟连丫鬟也不懂事,不知道给贵客看茶吗?”周景盛双眼阴翳,看向春竹的目光极其不善。
周吟诗顿时怒上心头,她本就因为周景盛先前对周夫人有愧而耿耿于怀,加之她离京一事,周夫人定也已经如实告知于周景盛,可他却全然不在意,回府之时也不见他半分身影,先前的父女之情,竟如同一场笑话!
如今他来自个院中,开口第一件事情,便是斥责自己的婢女。
周吟诗对其早已失望,她冷眼看向他与季城二人,道:“您若是来与季城叙旧相谈,便请共同移步客房,女儿累了,要歇息了!”
“你……”周景盛怒火灼心,可气话一到嘴边,却又生生地咽了下去,他先是看了一眼受惊失措地春竹,而后才继续看向她,道:“当日在暗香阁,为父的确冲动了!可春竹烧了为父细心爱护之物,这是事实,我便连斥责她几句也不可吗?”
若是换做旁的府上,有奴婢犯下如此大错,又岂会像春竹这般安然无恙,只怕早已被打得仅剩半条性命,被发卖至暗娼馆去了!
也唯有周吟诗与周夫人一力相护,才能保得春竹在这府中安然无恙。
周吟诗冷言怒怼:“暗香阁已经烧了,春竹并非有意,您却还要紧纠住此事不放,您到底是心疼那一方阁楼建造不易,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还是在惋惜那曾居住在内的人呢?”
“吟诗,你怎能对叔父如此说话?”季城浓眉微蹙,暗香阁事发之时,他虽没有在周府之中,可大火带来的烟雾通天,如此动静,他自然已经探听清楚缘由,更调查过暗香阁与梅姨娘之事。
此事乃是周府密事,事关周景盛颜面,可周吟诗却浑然不顾及季城在场,直接扯开了这一层遮羞布,显然已是气极了!
说到底,她终究生长在塞外,生性自由无忧,无法接受这种事情,更为周夫人不平,也算情理之中。可周景盛是她父亲,倘若她在外人面前痛斥其父,终会遭人诟病!
周景盛见她如此气恼,自知此刻不宜多言,“我听你娘说,你回来了,便过来看一眼,你早些歇息,我就先走了!”
周景盛走得落魄,周吟诗没有半分挽留与歉意,季城从房中追了出来,“叔父,吟诗心情不畅快,正与小侄怄气,倒是牵连至叔父,叔父莫要伤神,小侄会劝劝她!”
周景盛释然一笑:“吟诗是我的女儿,当父亲的,自然是要纵着她!倒是你,在她房中也受了不少冷眼吧?不如随我去茶苑一坐,咱俩还可以对弈一局,想来也许久未与你在棋盘上一定胜负了!”
“那便有劳叔父先去茶苑就座,小侄随后便去。”季城道:“有些事情,小侄还是想同吟诗说清楚,免得她日后更加厌恶小侄!”
“你对吟诗有此心,我也不拦你。”周景盛深感欣慰:“那我便在茶苑煮好热茶、精摆棋局,等候你的好消息了!”
“是!”
季城重返回房中的时候,周吟诗险些就向抄起桌上的茶盏丢过去,她没好气道:“你怎么又来了?阴魂不散!”
“吟诗,我是专程来致歉的!”
周吟诗往他手上一瞥,甚为不屑道:“致歉,竟连歉礼也不带一件?”
她仅仅只是随口一说,故意想与季城为难而已,怎料下一秒,季城却是从袖兜中掏出一张礼单,递到周吟诗手中,真挚道:“我觉得那些东西堆在你院中不雅,便让他们收入周府库房了,这张单子上罗列了明细,你看看可否消气些?”
周吟诗怔忡片刻,将那礼单随意瞥上几眼,入目的皆是一些价值不菲的东西,旁的倒不说了,倒是名单中有一件红披流线裙,价值千金,便连她初见此物之时,都甚为心动,不为别的,只因她喜爱红衣,且那红披流线裙又制作精细,美轮美奂!
只是当时,她见到那件衣裙的时候,它正作为外域准备进贡至本朝的贺礼当中,因此只能无缘。
想不到今日,这件她所喜爱的衣裙,竟又兜兜转转地来到了她的手中!
这种感觉,甚是怪异。
“吟诗,我知道这些东西不足以抵扣古月所受到的伤害,我会尽力弥补,只要是你与她所求之物,或者是所祈之事,只要我可以办到,我都会尽力满足!”季城满眼诚挚,只乞求得她原谅。
春竹看得是满心错愕,从前那般傲然高贵的季城,在自家小姐面前,竟是如此卑微!
“我没有办法代替古月原谅安豫公主!”周吟诗直白地说出心底里的话,“安豫公主所犯下的罪孽,是不可逆的,除了死之外,她难赎其罪!”
季城轻叹一声:“吟诗,我是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死的!”
周吟诗怒不可遏,她轻蔑一笑:“那是自然,她是你妹妹,她所犯的错并非是她一个人之错,你也同样有罪!你罪在纵容,你们罪在草菅人命、愚弄平民!”
“吟诗,我并不知道然儿会利用古月行傀儡术业。当然,最重要的是,我不知道她与你会有所牵连,否则我必会出手阻止!”季城浓眉再度紧锁,因为此事,他已经多番懊悔不已了!
当时,他既不知古月身份,更未钟情于周吟诗。
“不管被安豫公主所害之人是谁,你都应该阻止。倘若你一开始便会同情无辜,伸予援手,便不会造成今日的局面!”周吟诗忿然道:“她是你妹妹,你明知道她有错,便应该劝阻她,而不是纵容其一直错下去!”
季城又奉上一支玉钗,道:“方才来周府路经集市之时,我见到这支玉钗极其适合你,便将它买了下来,你瞧瞧可喜欢?”
“你这是做什么?”周吟诗讥笑一声:“季大少爷,是想用这些钱财之物来敷衍了事吗?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单论古月之时,你的妹妹季然便已是非死难赎罪孽!你纵容其妹猖狂,便已是有罪,更不提再加上西西露公主之事,你也同样该死!”
季城眼中深沉,“然儿之错,我可以承认!可是关于外域族人一事,我自认做得没错。吟诗,你心存善念,对西西露公主的处境深感同情,可她于季王府而言,却并非无辜!”
“外域那些外戚权臣所做下的事情,我已经听说过了,季然的确可怜,若你对外域展开报复,哪怕怨及外域王也罢,我都不会觉得你心狠,毕竟外域王他无能阻止外域叛乱。可是你却让西西露公主一个弱女子背负此事,当时季然受难,她才几岁,她那时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西西露公主心慈善良、心怀正义,她主张万民平等,是一个好公主!”
“吟诗,当时季然也才年幼,外域不也将她扯入漩涡吗?”
周吟诗为西西露公主鸣不平:“季然到底还活着,可在月湖花船之时,你们分明想要让她死!”
“可我的妹妹季然,也同样丢了性命!”
“不可能!”周吟诗当即反驳道:“季然明明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