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晚膳?”

清浅瞥了程煜一眼,“天都黑了,我一介弱女子,与晋王殿下单独用膳,恐怕不妥吧!”

程煜被怼笑了,“弱女子?你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

见清浅依旧生气,程煜没有再用询问的语气,直接道:“留下一起用膳,我还有事要与你商榷。”

清浅:“殿下在此直说便是。”

程煜:“你若是不留下陪我用膳,我便不说。不过是有关乌蟾酥的事,你就真的不想知道?”

闻听这个名字,清浅面上怒色变成犹疑。

也不等答应,或是继续拒绝,程煜朗声向外吩咐。

“来人,摆宴!本王要与申屠小姐用膳。”

说完,程煜做了个请的手势,对清浅道:“你生我气归生气,但正事不能耽误了,对吧?请吧,本王亲自领你去膳厅,若是怕了,你便直接回府好了。”

怕?

清浅明知道这是程煜的激将法,但还是忍不住要钻进那“圈套”去瞧瞧,这程煜还能耍出什么花招。

于是清浅也不客气,顺着程煜的手势,先一步踏出门外,然后回身不屑道:“殿下还愣着做什么,头前带路呀!”

程煜闻言,嘿嘿笑出声,快步跟了过去。

两个人,十二道菜。

分宾主落座后,程煜看了看桌上菜品,吩咐道:“将本王藏的那坛好酒拿来。”

清浅也不说话,就看着程煜各种安排。

没一会儿,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抱来一坛酒放在程煜手边。

清浅一见那酒坛,眼前一亮,惊讶道:“是面摊儿上买来的高粱酒?”

程煜点头,打开封口,倒了一碗给清浅,又把酒坛摆到清浅手边,这才道:“听说你喜欢这酒,还特意抱走了两坛,我已叫万俟空买下一座小酒坊,将那对老夫妻一家雇佣了过去,专门酿这高粱酒。这坛还是昨夜买下的,你先喝着。”

清浅惊讶:“你何故如此讨好我?”

程煜笑,阴阳怪气道:“你不是说了,你对我有用,我讨好你不是也应该嘛。一座酒坊便能换来侯府助力,多划算的买卖呀!”

“嘁!”

清浅瞪了一眼程煜,一捋衣袖,单手执碗一饮而尽。

见她将空碗重新放回桌面,程煜忽然坏笑道:“你就这么喝了?”

清浅反问:“不然呢?我还要给你磕一个,谢你赐酒再喝吗?”

程煜摇头笑:“你真的很信任我呀!这天都黑了,你一介女流,孤身入我晋王府,若我想做你侯府的乘龙快婿,今日这一碗酒,可是让你就范的极好机会呢!”

说完这话,程煜眼见着清浅整个人紧绷起来,她面色慢慢变得煞白,眸中起了怒意,右手慢慢探向桌上的筷枕,像握刀一样握住一根筷子……

见状,程煜可不敢继续把这玩笑开下去了,连忙摆手道:

“你别误会!我绝对没有在酒水里下药,就是好心提醒你,姑娘家家在外要多堤防一些,害人之心……你爱有没有,我管不了,但是防人之心时时都要有。你这样的行事做派,很容易遭了小圈套。”

见清浅不语,只握着筷子冷冰冰瞪着自己,程煜有点后悔和她开这种玩笑,不得已,伸手拿过酒坛和清浅的那只酒碗,倒满,也吨吨吨一口气喝干。

程煜:“你看!酒和碗都没有问题,我真的没有给你下药。”

清浅终于眨动了下眼睛,愠怒道:“我怎么知道你没有提前服了解药。”

程煜彻底后悔挑逗清浅了,他只是想开个玩笑,给清浅上一课而已,结果自己却摘不干净了。

思考片刻,程煜叹了一口气,拾起手边的筷子,夹了一块鱼,咬了一口,然后放进清浅的碗中,又夹了一筷子酱牛骨,自己咬了一口,又放进清浅眼前的碗中……

清浅的脸色愈发难看,“啪”的一声拍了桌子,怒道:“你要做什么?”

程煜一副放弃抵抗的样子,破罐子破摔道:“你不是信不过我嘛,这样,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每一口菜我都给你提前试毒,若是有毒,咱们俩一起死,可安心了?”

清浅哼笑,指着自己的碗,咬牙切齿道:“所以你就让我吃你的剩饭?你就如此羞辱我?”

程煜想了想,“要不,我吃你剩饭也行,不过就变成你给我试毒了,这样你不是更没有安全感了嘛!”

话音未落,清浅手中的筷子已经抵上程煜的喉咙。

程煜僵在原地片刻,忽然蹙眉道:“没人来护驾嘛?”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低语:“主子,您需要护驾吗?”

程煜“啧”了一声,“本王都被人顶住脖子了,你们觉得呢?”

暗卫犹豫道:“我们觉得还是不要打扰您与将军打情骂俏的好……”

清浅闻言,“腾”一下红了脸,手腕一番,将那支筷子打向乱说话那人的方向。

筷子飞出屋外没入黑夜,片刻后衣袂声响,一个黑衣人双手举着筷子小跑进门,将筷子又放回桌上,然后施礼道:“主子,将军兵刃已被卸下,还用护驾吗?”

程煜一头黑线,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那黑衣人又问清浅:“将军,主子惹您生气,您打两下解解气就算了,千万别动真格的。”

说完,飞身出了门去,又没了踪影。

屋内气氛陷入尴尬,屋外的黑暗处却传来一阵拳打脚踢声,声音里还混杂着低声呵斥:

“打你个多嘴多舌的显眼包……”

“主子要是生气了,你别牵累我们受罚……”

“打他!打他!”

……

屋内之人更尴尬了,程煜重重咳了一声,院子里重新归于平静。

清浅叹了一口气,没有重新坐下,却依旧绯红着脸,语气不满的问道:“殿下不是要说乌蟾酥一事吗,说吧!”

程煜却尴尬道:“属下人言辞不检,是我束下不严之过,你别多想。”

清浅冷言道:“乌蟾酥之事,你到底说不说?”

程煜:“要不,你先坐下……”

话音未落,清浅转身便要走,程煜连忙道:“乌蟾酥丢了!”

清浅止步,回身问:“什么叫丢了?”

程煜攥了攥拳,既然话一出口,便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于是不再犹豫,正色道:

“宫里的乌蟾酥丢了几块,我担心会引起你们的误会,所以犹豫要不要实话实说,毕竟……这极有可能担上谋害你父亲的嫌疑,我不想你侯府对皇室有所猜忌。”

清浅站在原地思忖片刻,又问:“你是不是说过,皇后娘娘也是死于乌蟾酥?”

程煜点头,“虽然未有实证,但是也八九不离十。”

清浅:“你怀疑害死皇后娘娘的人,和毒杀我父兄的人,都是同一个幕后黑手?”

程煜这次却没有点头,“我不能确定,所以需要与你交换所有知道的线索,尽力查明真相。老实讲,我希望是同一个凶手,因为两案并查,会容易很多。可是又不希望是同一凶手,因为那就太可怕了。”

说着话,程煜又拎起酒坛,这次却未倒酒入碗,而是直接拎坛痛饮。

可吞下最后一口酒后,程煜却看着手里的酒坛发愣,自己怎么不知不觉间做出如此失礼又粗鲁的举动,还做得这么自然流畅。

清浅没有注意程煜,而是陷入思考,原地踱了几步,出声道:“难道是陛下……“

“清浅!”

程煜抢声打断清浅的猜想,将酒坛向桌上一放,蹙眉道:“我就是担心你们会这样想,所以开始才不敢告诉你。而且乌蟾酥并不是只有大魏皇室才有,不要有先入为主的判断!”

清浅却有些幽怨的看向程煜:“但这是最有可能的,陛下早就想褫夺侯府兵权,明里暗里的打压侯府,不是吗?”

程煜反驳:“可是父皇又为何要害母后?他们成婚之后,一向鹣鲽情深,父皇登位,母后更是他最大的助力,他没有理由害母后!”

清浅:“可若是外族之人下毒杀人,那为何不直接毒杀陛下,而是要杀皇后?这又是什么道理?”

程煜摇头,“这也是我想不通的,所以才要查!也说不定,这根本就是两件事,只不过恰巧都牵扯到了乌蟾酥而已。”

清浅:“你想怎么查?”

程煜:“我想亲自去一趟百结城,不过在此之前,我要等御药房那边的消息,还要安顿好程焕,而且不能让人知道我离京去了百结城,总之,还有很多要准备的。”

清浅点头:“好,等你安排好一切,我随你一同去。”

听闻此言,程煜严肃的面色忽然柔和下来,“你还要准备赐婚的事,怎么陪我去?”

清浅:“这个你不用管,我早已与万俟掌柜说了,我要去百结城,既然你也要去,结个伴吧。”

程煜眼珠转了转,忽然蹙眉道:“你还是不信我!你担心我从中作梗,隐瞒了真相?”

清浅冷哼一声,道:“你教我的,防人之心不可无。”

程煜:“到底怎样你才能信我?”

清浅:“你说的,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清浅向着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重新蒙上面纱,口中还在冷嘲热讽道:“以后少喝那烈酒,不适合你!小心醉了丢人!”

看着清浅走出门去,程煜没再挽留,只是心中又起了一股子胜负欲,于是昂头将剩下的酒吨吨吨一口气喝干。

自从马车上清浅说不会嫁入皇室,尤其绝对不会嫁给他的话,程煜从来没有过的胜负欲突然被唤醒。

从前他为太子时自负得很,几乎是说一不二,所以胜负欲这个东西在他身上几乎不存在,因为他知道自己到最后一定会胜,就算偶尔一两次不能胜又怎样,能让他认败的只有父皇母后,败给他们也心甘情愿。

申屠清浅这个小女子,真是让程煜又敬佩又恼火,在他眼里,她显得神秘又傲娇,可接触时又觉得她像一张白纸,一眼看透,但就是这样一张白纸,又让程煜自觉拿捏不住。

各种矛盾的感觉杂糅在一起,让程煜很想靠近逗一逗,可每次都被“咬手”,但越是这样,程煜就越想给这只母老虎捋成顺毛的小猫。

她说他不能喝烈酒,他就要喝给她看。

她说自己绝对不会嫁给他,他偏就百爪挠心的想试试。

不过,程煜还没有被胜负欲冲昏了头脑。

烈酒,他可以随便喝,无所顾忌。但是清浅,要不要真的娶回来,他还需再三掂量……

清浅刚刚回到侯府,还没等大门关严,展茗就立刻从门房冲了出来,面色沉重道:“公子,不好了,绿枝全家被灭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