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煜放下手中的笔,微眯着眼睛看着二人有说有笑,清浅的一只手还搭在赵六爻的胳膊上,显得热络极了……
这番景象尽收眼底,程煜轻轻“啧”了一声,申屠清浅果然还是喜欢武艺高强的男人。
想到这里,程煜弓起一边胳膊,另一只手摸摸胳膊上绷起的肌肉……
其实自己也还成,拳脚功夫也不错,就是没有内力,也不会轻功,遇到高手需要人保护……而……已……
越想越泄气,程煜哼声将两袖一甩,将双手向身后一背。
再抬眸去看,申屠清浅正提着裙摆随在赵六爻身后进院子。
从来没觉得赵六爻这么碍眼过。
程煜盯着清浅的一举一动,观察着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变化,重重叹了一口气。
自己势必要得到那九五之位的,所以,真的要把清浅这样一个英武豪迈的奇女子困于深宫之中吗?
她会疯吧?会不会逼急了以后,直接屠了六宫和自己,然后自己上位称女帝?
想想那个场景,程煜不自觉打个激灵,若真有那一日,程煜表示自己可能只有等死的份儿。
可若是止步于友,终有一日,一个藏于深闺内院,一个高居皇位朝堂,往后余生便再也见不得面……
程煜思量至此,已经想派人将那个把大魏女将军禁足在内院的狗男人宰了!
凭着清浅的一番英勇,只做贤妻良母实在太屈才了。
到底该不该再与她进一步?
该怎么办?
要不,特设一个女官官职,这样清浅日日上朝,他们还可以见面聊天,甚至共商国事,也不会浪费了清浅这一身文韬武略……但是那帮老臣肯定不同意……
“主子?主子?将军来找您了……”
赵六爻站在程煜身后连禀了三遍,可程煜依旧对着窗外发呆,一动不动。
清浅本来在蹲身行礼,等着程煜说免礼,可那位爷连头也不回,明明方才进院时他分明看见自己了,还对自己笑来着,现在却装聋装瞎,什么意思?
赵六爻又提高声音禀道:“主子,申屠将军来啦!”
见程煜依旧未动,清浅直起身来,三步走到程煜身后,伸手一拎程煜的后衣领,没好气道:“程煜!你诚心给本帅下马威是不是!”
赵六爻见状吓得魂儿都要飞了,正要上前阻拦,却见程煜一脸丧的转过身来,委屈巴巴地问清浅:“你说孩子取什么名字好?”
清浅没听明白程煜在乱语什么,疑惑道:“什么……什么孩子?什么名字?”
程煜愣了愣,倏然红了耳朵,意识到自己已经神游到没边没沿的地方,尴尬地扶了扶额头。
好尴尬!
见程煜如此,赵六爻有些不安地问:“主子,您头疼吗?是不是窗边写字,吹了风?”
程煜一记眼刀丢向赵六爻,冷声问道:“主院的书房和寝院还没修缮好吗?本王何时才能搬离这偏院?你是怎么做事的?”
赵六爻被凶得莫名其妙,明明是主子说书房和寝室里的密室要仔细修建,慢一点也不打紧,怎么现在就催上了?
“主子,您着急啊?”赵六爻试探着问。
程煜道:“你说呢?”
赵六爻原地思考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程煜突然提高音量呵斥:“还不快去监工催促,杵在这里当屏风吗?”
赵六爻虽然依旧是满头问号、一脸迷茫,但还是施礼退下,赶紧跑去主院,催促工匠们加急施工。
待到赵六爻离开,清浅轻蹙着眉头紧盯着程煜。
这下轮到程煜手足无措了,明明心虚,却强装淡定的发问。
“那样看我做什么?今天本王有格外的玉树临风吗,至于教你看得挪不开眼?”
闻言,换成清浅扶了扶自己的额头,道:“以前只知道你脸皮厚,没想到还这么自恋呢!”
顿了顿,又道:“我是觉得你对手下人太过苛责了。虽然你是主,暗卫是奴,可毕竟你的命是握在他们手中的,对他们和善一点没坏处,别动不动有火儿就向他们撒,也不怕他们暗中懈怠或者使坏。”
程煜闻言,呵呵笑出声。
“我为何要对他们和善?你说了,我是主,他们是奴,我在他们面前只要立威便可,可用的人便留下用,不可用的便打发了,我养着他们这些死侍是做事的,不是来交朋友的。你说我的命在他们手里,呵呵呵,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是他们的命在我手里。”
清浅露出鄙夷的表情,冷笑道:“你还真是冷血无情,他们可是为你卖命的人,你就这样对他们?”
程煜:“他们卖命,我买了他们的命,难道不是我施恩于他们在先吗?我既已施恩,还想我如何?奉他们为座上宾?那要不要建个庙把他们供起来?”
“你少胡搅!”
清浅道:“那至少也是并肩而战、同生共死过的兄弟吧?”
程煜:“兄弟?哈哈,老实说,他们不配!保护我的安全是他们的职责所在,若是我死了,他们全都别想活着,你以为他们奋力护我,只是为了护我?不是,他们要护的还有自己的命和职责。”
清浅完全不能理解程煜的想法,只觉得这个人实在无情又自私,在他眼里,似乎只有利己二字,至于旁人,他完全不放入一丝感情,不能代入一丁点的同理心。
清浅想到这里,摇头叹道:“程煜,你这个人像一只喂不熟的狼。”
程煜笑了,挑挑眉梢道:“我若是狼,那你便是狈,反正我们是朋友,一丘之貉,狼狈为奸!”
清浅叉腰斥道:“滚!你这个人,一会儿冷血一会儿疯癫,真应该让老爹好好给你看看脑子!”
程煜闻言反而露出一脸得意,嘿嘿笑了几声,抬手将清浅让到客厅落座。
屁股还没坐稳,清浅便直言今日前来的目的。
清浅先将绿枝尸体消失一事讲明,也说了请大掌柜寻找的事。
程煜听完,神情也肃杀了起来,他倒是不担心绿枝会对自己怎么样,而是担忧,一旦清浅冒替申屠衡之事被捅出来,欺君之罪、谋反之嫌……
程煜开口道:“两个地方要派人着重监守,一个是京城的各个城门,走人的或者走货的,都不能轻易放过。另一处是皇宫的各个入口,防止有人带绿枝直接进宫面见父皇。”
严查入城之人,清浅可以理解,可是后者,她便不甚明白了。
清浅:“你觉得绿枝有机会面圣?且不说她身份卑微,根本没有门路和资格,单单是她现在的外貌便会惊了圣驾,谁找死敢带她去面圣?”
程煜瞧了瞧清浅,弯起唇角笑了笑,道:“没有门路可以找门路,没有资格……告状要什么资格?做证人要什么资格?倘若她以首告的身份揭发你申屠侯府欺君之事,你觉得父皇是会为了她的容貌丑陋惊了驾而杀了她,还是会因为她告发的事杀了你和申屠衡?”
细细思忖,不得不说程煜所言有理。
清浅紧张得咽了咽唾沫,忧虑道:“绿枝她如今活命都难,真的有机会见皇上吗?或者说,她敢吗?她能想到这一层吗?我还是觉得可能性不大。”
程煜:“可能性是很小,但是有!绿枝先不用见皇帝,随便找一门高官,无论与你侯府关系好坏,这种大事谁敢瞒而不报?再或者传于坊间,再入官员之耳,总可以将此消息递进宫中,到时候父皇一定会让绿枝进宫,当面问个清楚。”
清浅点点头,“我懂了!可是若真到那个时候,绿枝进宫前一步便被击杀,侯府就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程煜托腮看着清浅,继续提点道:“所以叫你看好城门啊!争取在城外解决掉,放进城里也可以,但一定要在她找人说出真相前灭口,否则到了皇宫门前,杀与不杀,侯府都会陷入被动。”
“我知道了,我会照你说的去安排。”
说到这里,清浅抬头瞧了瞧程煜,本是很小的一个动作,却还是被程煜瞥见,于是笑问:“你有话要和我说?”
清浅迟疑片刻,起身行了一个万福礼,颔首道:“无论如何,感激殿下为侯府瞒下这么大的秘密。”
看着清浅袅袅婷婷的样子,程煜托腮看着,咂咂嘴,道:“申屠清浅,你知道我不只是在帮你吧?”
清浅:“是!臣下明白,殿下志在救天下百姓,而非一人一姓,所以申屠氏一定会竭尽所能为大魏皇族效力。”
程煜心里十分满意,申屠清浅果然是个懂事明理的人,于是又道:“那,你还是觉得我冷血无情吗?”
清浅点头:“是!你口口声声天下、百姓,却不能对身边人施以仁心,实在自相矛盾。”
程煜笑,“不矛盾啊!你统帅三军,若是有人投敌,你怎么办?”
清浅:“自然是让他人头落地!”
程煜:“那人是与你平时关系很好的将军呢?”
清浅:“那又如何?依旧要杀!若是一人可不杀,便是人人皆可不杀,岂不是没了规矩、天下大乱了!”
程煜:“这不就是了嘛!人情大不过军规国法,同样,我做事有准则、有底线,将这些排在人情之前,有什么冷血的?”
清浅:“可是你明明可以对身边人好一些……”
程煜:“我对你不好吗,对侯府不好吗?”
清浅:“还不是因为你觉得侯府对你有用!”
唉!又开始了,程煜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和申屠清浅掰扯一些问题,到最后总会心头窝火。
程煜无奈道:“你若是这般想的,我也没有办法。道理你都明白,无规矩不成方圆,若凡事皆以人情论处,势必会天下大乱。”
清浅:“可是我没有让你坏规矩,只是让你对六爻他们这些手下人不要太苛待了。”
程煜咂咂嘴,像看一副看不懂的字画,费解的盯着清浅问道:“我是主,他们是奴,为何我要迁就他们?说句不好听的,你们侯府倒是会善待下人,结果还不是出了绿枝这个叛奴。”
清浅被怼得哑口无言,站在原地,面色变得难看。
程煜心头也有些恼火,坐在椅子上不发一言。
死寂片刻后,还是程煜先开了口,道:“我方才的话,你不用多想,并无嘲笑之意。”
清浅抱拳施礼,面无表情抢言道:“其实臣下今日来还有一件事,今日无意中听到一些坊间传闻,说齐王与苏云汐已经勾搭成奸,意欲谋害晋王殿下,所以特来叮嘱殿下小心明枪暗箭,莫要遭了算计。朝堂之上,小心齐王设的圈套,在外面,护卫最好贴身而行,时时警惕。当然,这些传闻也未必为真,殿下大谋之人,也可当个耳旁风,臣下的话说完了,告辞。”
竹筒倒豆子一般,清浅一口气讲完,躬身一礼,双手提裙转身就走。
听完清浅的话,程煜愣住一下,突然醒悟清浅为何要让自己对暗卫们好一些,她是担心暗卫不尽心,会导致自己受伤,可自己却在正经八本、上纲上线的和她讲道理……还顺带触了人家的霉头……
这简直就是鸡同鸭讲嘛!两个人貌似在争论一个问题,实际却是在说南辕北辙的两件事……
程煜顿时一头黑线,内心无奈又羞恼,却还是连忙起身挡住清浅的去路。
清浅冷着脸,“殿下可是还有指教?”
程煜尬笑了两声:“天都快黑了,要不,留下一起用晚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