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潟曜神上前问道。
北斗神摇了摇头,回道:“我们追至幽崃山,那魔使遁入了魔界,小神的追踪诀没了效力,跟丢了。”
潟曜神叹了一声,又详细问了北斗神具体情况,皱眉道:“这魔族中人也不知拿这离魂珠去意欲何为,他抢走离魂珠想必离魂珠还有些用处,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毁了它,只是眼下要找回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潟曜神顿了顿,问书玉君:“眼下你做何打算?”
书玉君唇线紧抿着,目光越过潟曜神,落在他身后渐黑的夜色里,视线下移,是与夜色几乎要融为一体的青瓦,青瓦屋檐下,橘黄的琉璃灯火透过窗扉照亮一方狭窄天地。
月光将他的容颜照得越发清冷,书玉君忽而一笑,像是做了一个决定,缓缓道:“离魂珠,是靠我的神力修复的。”
潟曜神一听,脸色大变,甚至还有些生气地背过了身子。
“不可能,我不可能帮你用此法追踪。你本就损了十万年神力,再损骨血,你不要命了!”
这是何意?我忽而有些紧张。
陈卿卿闻言,亦有些担忧,问潟曜神书玉君想要做什么。
潟曜神无奈地解释道:“离魂珠乃圣物,圣物有灵性,是可以追踪的,而这离魂珠是靠破天的神力修复的,沾染了破天的气息,若想要追踪,可抽其肋骨以血做祭,化为异形珠与之相互感应。”
抽骨放血。
书玉君当真是为了织梦神连命都不要了。
陈卿卿脸色亦变了一变,小心地问道:“没有别的法子么?”
“没有,除非他放弃寻找离魂珠。”
闻言,陈卿卿看了一眼书玉君,此事她无能为力也没有劝阻书玉君的资格,默默地退到了一旁不再言语。
潟曜神转过头:“你当知,即便如此,也无法保证能成功寻回离魂珠,你还会因此折寿……”
书玉君打断潟曜神,神情中尽是笃定:“那你也当知道,但凡有一线希望,我便不会放弃。”
“可是这离魂珠落入他魔界,想必是有备而来,即便我们能追其踪迹,怕是也很难拿回来,即便拿得回来,也无法确保其完好无损。”
书玉君不为所动,反而淡然一笑,反问道:“当年那个为了一株草都能将魔界搅得天翻地覆的潟曜战神去哪了?”
想到往事,潟曜神不由一笑。
“那时年少气盛,何况当时我胜券在握……”他收住笑,表情又严肃起来,“与你今时今日之境况全然不同,离魂珠能找回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笼罩在凌神阁周围的夜色越渐深沉,被琉璃灯火照出的那一方明亮越发清晰。
书玉君眉间被夜色染上了一丝忧愁,唇边却含着清浅笑意,道:“有没有把握,我总得试一试啊。”
尾音里似乎蕴含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在夜色里悠然回**着。
潟曜神想要再劝一劝书玉君,可是,他太了解他了,诚如他所言,书玉君想要做的事情,至死方休。
“罢了,罢了,”潟曜神握拳一扣,撑着石桌站起,无奈道,“我回去准备,明日过来。”
北斗神和潟曜神先后告辞。
书玉君卸下一身疲惫,回了书房,看了一眼法阵,并没有打算将它收起来。
“小织,我回来了。”
他带着笑朝我走来,照旧是抄起桌子上的话本子扫过一眼后便同我唠嗑起来。
他声线平稳,话本子一页翻过一页,似乎今日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可我已然晓得了书玉君这些年在做什么,也十分清楚今日他经历了怎样的大起大落,尤其是方才潟曜神说过的话,言犹在耳,声声惊心。
书玉君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同本琉璃盏絮叨啊,他越是表现得正常,我便越是为他难受。
我不知道是不是该晃一晃火焰让书玉君停下来,可是一停下来,书玉君会更加,更加难过的罢?
他不停地念着,我一动也不动地听着,窗外一阵风起,未阖紧的窗扉被吹出几声“咯吱”,我的火焰晃了一晃。
“此次武林大会汇聚了天下英才,人人怀着抱负……”
声音顿消,书玉君喉口一梗,他定定地看着我,眼角忽地染上一片猩红,话本子从他指间滑落,书玉君手撑在书桌上捂住了双眼。
“小织,小织啊……”
书玉君喃喃地念着我的名字,又或者说,他是在念着织梦神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那声音里,是希望落空的不甘,是失去挚爱的哀恸,是歉意是愁苦是孤寂,更是历经了万年也未曾淡化反而随着时间的沉淀而越发厚重的思念。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以一种隐忍的方式爆发出来。
修长的五指盖住他双眼,有泪水从他指缝间溢出来。
我愕然地看着他被泪水沾湿的指缝,像是被施了定身术,神识,火焰,全部静止了。
我的神明,书玉君,他得有多难过啊。
他花了多漫长的岁月才等到今天,可是老天却偏偏要为难他。
明明他已经走了这么这么久,明明他已经付出了那么多,只差这小小的一步便可得偿所愿了,可是这一步骤然被一道天堑切割,变成遥遥的一大步。
最绝望的是,即便花了巨大的代价跨过了这天堑,也无法保证那便是终点。
半晌后,书玉君挪开五指,面容恢复如常,眼角残留着猩红。
书玉君啊,书玉君,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难过了。
多么希望,我能替书玉君,替我的神明承受这所有的痛楚啊。
他勉力对我一笑:“小织,今日我们先讲到这里好吗?”
我弯了弯火焰。
书玉君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回了寝居歇息,他就那么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静静地凝视着我。
那双如深潭的眸子里映照着我的灯火,有太多太多情绪随着摇曳的火光沉浮。
也不知他看了多久,书玉君许是累了,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月色凉风,孤灯清影。
真心疼书玉君啊,真想替织梦神,抱抱他,告诉他,我在,我一直都在陪着你呢。
圆月偏了一偏,夜明珠敛了光芒,室内一黯,我的火焰越盛,书房内一片暖黄。
一阵清风过,我的神识突然像是被注入了力量,我一动,其中一缕竟化为橙光从琉璃灯中挣脱了出去。
橙光化作如烟雾般飘渺的人形幻影,幻影面容不甚分明,眉眼姿态中却依稀有些织梦神的模子。
幻影走到书玉君身后,穿透木椅,伸出手环住书玉君的腰,将脸轻轻地贴在书玉君的肩膀上。
幻影小心翼翼地抱住书玉君,像是在抱着一件绝世珍宝。
“书玉君,我在,我一直都在陪着你呢。”
是我,又或者是幻影在说。
是因为我的心声太过强烈所以织梦神听到了我的心声,才让我短暂地化出她的幻影么?
有些不像话!
若是织梦神能听到我的心声,她就不能听到书玉君的心声,好好地出现在书玉君面前以慰其相思之苦吗?
我的神识又涌入一些忽明忽暗的画面,是过往的千年岁月,书玉君在同我唠嗑,而幻影,幻影竟偶有浮现?
或坐在桌角摇着脑袋,或趴在一侧撑着下巴,或坐在屋内横梁上晃着双腿……
书玉君在讲什么,幻影都在笑吟吟地听着。
那么早幻影便存在了?
而那些幻影都是从本琉璃盏的神识中化得的?
本琉璃盏如何能一次又一次地幻出织梦神的幻影?
蓦地,我又想起初见陈卿卿那一幕。
接着是陈卿卿的泪让我获得了神力。
可是除了陈卿卿的内心世界,我并不能读出别人的内心世界。
之前困扰我的疑虑像是被更加厚重的云团团困住,然,这些云团忽而被什么东西一冲而散,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我的神识被牵引着往答案处去,近了,近了,我离答案越来越近了……
一阵惊风起,抱着书玉君的幻影倏地一下回到了我神识内。
是书玉君忽然坐了起来。
那答案,重新被覆上了云团,乘着风,离我远了。
书玉君茫然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腰腹,又看向我,颤抖着声音问道:“是你吗小织?”
是我吗?
那幻影确乎是我,可那幻影是书玉君想要的那个“小织”吗?
书玉君又自嘲一笑:“小织,我又做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梦。”
不切实际,是了。
就在刚刚那一个离答案最近的瞬间里,我竟可笑地以为我是织梦神。
只是幻影,却让我产生了这般荒谬的猜测啊。
不过是因为我太为书玉君难过,才幻化出和织梦神相像的幻影罢了。
陈卿卿不是织梦神,
本琉璃盏更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