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亭雁楼似乎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原来顾弄月已经被齐王赎了身,而另外一位头牌牡丹自打那晚说去买胭脂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几乎是一夜间,花颜赚了个满盆钵又迅速地错失三棵摇钱树,深刻体会到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差点没疯,不过她始终铭记赚钱这回事,脑子还是清醒的,也就没疯成。
是以这回她好不容易寻回了我,派了几名高手将我严加看管,一天要来看我数十回。
书玉君离开得决绝,我觉着他多半是不会来亭雁楼找我了,可是本下神,恰恰是个擅于给自己多点幻想也擅于为别人着想的下神,万一他要是来赎我,我就这么消失了,书玉君是不是会抱憾终生?
我虽这么告诉自己,可是直等到第十天,书玉君还没有来时,我的神识就很塞。
花颜来我房里,劝导我:“男人呀,都是不靠谱的,钱,才是最靠谱的,打起精神来,姐我带你赚大钱。”
想到我等会儿就要走了,花颜又要再面对一次人生的大起大落,我很是同情她,便握住她的手,情真意切:“花颜姐,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你也看开点。”
“切,老娘就是死也要把钱都带进棺材里的。”花颜对我的鄙视也是情真意切。
对钱财如此执着啊。
“花颜姐,你可有过想要做的梦否?”
她先是说从未憧憬过任何虚假梦境,后来又改了口:“唔,倒是想过做梦发财什么的,若是梦到藏宝图什么的那我肯定会乐醒了,城东那老太据说就是因为做了个梦,让她姑娘嫁给了那谁都瞧不上的穷书生,那书生第二年便高中三甲,你说这梦,有时候也是挺神奇……”
我略一思索,贴了她额头探了探,她确实是发财命,倒是可以给她再编这么一场梦,藏宝图也是可以满足她,就要看她醒来后记不记得住了。
“好了,你早些休息,明日起正式接客,你别给我想歪点子了。”
花颜下楼招呼客人了,门一开,风吹帘绡如梦似幻,鼓乐吹笙丝丝入耳,门一关,也未能将这欢乐场里的莺声燕语尽数隔绝。
坐在窗边,能看见梁河映着的半轮明月,大门口处的姑娘在迎来送往,直至丑时将尽,亭雁楼都要结束这一天的营生,来往的人影中仍旧没有他的身影。
他是一点都不在意我所以才没有来吗?
他是没有那么多钱所以才没有来吗?
他是有事耽搁了所以才没有来吗?
设想再多,都改变不了一个,他没有来的结局。
仔细想想,像书玉君这种人,来去如风,根本就不会为谁停留的吧,从千年前的珩雾山,到今日的朝安城。
而我对书玉君的心动其实也是来源于千年前他去而复返的那一刹那,他将我从无边孤独拽出来的的这一刹那,我念了千年。
已经够了,是时候该斩断这一段过往了。
捏诀离去的那一瞬,瞥见了挂在屏风上的兔子花灯,要不怎么说,花颜是个重情义之人呢,竟还替我留着这盏灯。
有些日子了,兔子花灯已经不亮了。
我将它重新点亮,跳窗而出,跃上朝安城最高楼阁上的屋顶。
星神今日许是心情不好,居然洒下了万颗落星,落星划过天际时留下一条条闪亮的尾巴,整片土地正在沉睡,有些极致美景是在不为人知处悄然绽放。
将身侧的花灯提起,夜风吹过,本就微弱的火光瞬间灭了。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注1)
举着花灯的手一松开,轻薄的花灯在夜风中摇了摇,缓缓斜沉。
落星渐稀,正要捏诀飞身而去,不远却传来瓦片被踩动的声音,在这空旷的高空夜色里,尤为清晰。
我凛眉站起,低声喝道:“谁!”
那人披着月色和落星偶尔划过的光芒而来,手中提了橘黄灯火,声音里有笑意:“我送你的东西就这样扔了?”
他慢慢走近我,我死死地踩着瓦片,心情一会儿像是天上的星子发了光,一会儿又像是落星要下坠,分不清永痕与刹那,也分不清虚无与真实了。
他怎么来了?
他来了。
“书……”开了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将灯提至我面前:“不要了?”
丢都丢了,我才不要。我不看他,压了裙摆坐回原处,余光里还是忍不住瞧了一眼。
噢,他松了手。
我干脆别过头,眼前却忽地被一片橘黄照亮,本来只有两只红眼睛的兔子花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添了两笔,画了一张撅着的小嘴,看着甚是可怜,书玉君此君竟有如此幼稚行径,我被逗得差点一笑,立即收住了,一把将花灯抢回来:“画得丑死了。”
他顺着坐在了我旁边,我看他一眼,以眼神示意他离我远一点,我才做好决定回神界,他又乍然一现,烦人得很。
“你现在来做什么?”我有些气恼。
书玉君毫不介意我的恼色,懒懒道:“想起来,你那天似乎有话没有和我说完,所以来寻你听一听。”
“哪天?”不对,你想要听我就要说吗?“我没什么要说的。”
书玉君像是没有听到我后面补充的那句话,自顾自地回:“算时间,应是十天前。”又怕我记不清楚一样加了一句“我问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哦,是我差点将心意诉诸于口的那一日,是他头也不回的走了的那一日。
街角处传来打更夫的敲锣声,大概是因为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很幸运地看到了一场瑰丽无比的美景,十分有精神地吆喝着:“天干物燥,出来看星星喽!”
还真的有人推开窗探出来头,不过他就没往天上瞅,骂了打更夫一句“什么毛病”又回去睡了。
打更夫摇了摇头,叹了一句“如此美景你就这么错过了哟”,迈着轻快的步伐从街角走出来,又消失在一条巷子里。
我轻飘飘地回:“忘了。”
“是吗?”他轻飘飘地反问。
总觉着自己的轻飘飘和他比就很拙劣,更像是欲盖弥彰。
脸也就悄悄地红了。
我别过头,落星散尽,天幕下依然有繁星闪烁,这样安静的绚烂,好像整个世间只有我们一样。
在这十天里,我是庆幸过的,庆幸花颜及时出现,打断我一腔想要尽陈心意的冲动,这样我在书玉君有关于我那些为数不多的记忆里或许就少了一些难堪。
可后来又是有些懊悔的,有些话没有传达到它该到的地方,总有一种未用尽全力的遗憾,我给了千年前的自己一个答案,却没能将这份心意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此生别过,往后千万年,我还能再遇到他么?
唉,我轻叹一口气,看向他:“你说一个人要死要活都要跟着你是为什么,你说一个人愿意为你挡刀剑是为了什么?”
书玉君眸里的光闪了闪,眉心折起,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他略微思考了一瞬,眼尾稍稍往上一挑,神色了然却有些迟疑,我便有些紧张,偷偷抠了抠掌心,只听他缓声道:“你想要……成为我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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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颜:我要发财了我要发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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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引用自白居易《简简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