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玉君,你好人做到底,救救我吧。”
围观者很快挤成一个半圆包围着我们,指指点点的,有人在讨论亭雁楼美女纷纭,有人在指责花颜见钱眼开人面兽心,还有不少人在表示对我的同情。
咳,我只想博得书玉君一人同情啊。挑错时机地方了,可眼下也不得不演到底了。
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书玉君许是没有想到我遭受到了如此“惨绝人寰”的对待,神情变得十分复杂,复杂到不太好形容,惊讶疑惑迷茫不解,倒没出现被无赖赖上的恼怒之类的情绪。
我心中一喜,有戏。他神色中还有些纠结,我得再加把火。
那制胜法宝是什么来着。
对了,眼泪。
我眨了眨眼,眼泪没眨出来,我赶紧低头,吹了吹地上的灰,有灰尘扬起进到眼里鼻子里。
我一个喷嚏,眼泪,就这么不雅观地来了。
我胡乱抹了口鼻,用力眨巴眼,满脸是泪地抬头,路人瞧见了,谁不为我揪揪心?
“这亭雁楼竟这黑心!”
“可怜呐,可怜!”
“这位公子不如就帮帮这位姑娘吧。”
那这位公子却异常地沉默,片刻后迟疑着开了口:“你真的失忆了?”
“啊?没有啊。”
他莫不是晓得我在撒谎?他又不晓得我的过去。
我被他瞧得有些心虚,只好继续哭:“我的命太苦了嗷,书玉君,你就让我跟着你吧,我可以给你当丫鬟,给你洗衣做饭,给你端茶送水。”
书玉君叹了一口气,蹲下来,扯起我的衣袖……没扯动,我抱着他的腿不撒手,他看了我裙摆一眼,又看了一下自己的衣袖,似乎在考虑用哪个替我擦眼泪比较好,最终我裙摆上的灰尘叫他泄了气,他抬起手,拿袖口揩掉我脸上的泪,有些头疼地看我:“织梦,你到底为什么要跟着我?”
“因为……”
有这么一个瞬间,我想什么都不顾了,告诉他,他是我的心上人,我想要同他时时在一处。
一颗心狂跳不止,话声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是,难以启齿。
实则男女之间,有时候隔着的只是一层纱,我若是掀开这层纱,叫书玉君瞧一瞧我的真心,万一他对我也是有情意的,那这拖拖拉拉的过程全都可以省了。
只是掀开这层纱有些时候着实要比翻山越岭还要难。
尤其是现下这么多人,我瞥一眼包围圈,怎么好意思说出来。
书玉君大概是读懂了我的神情,冷冷地扫一圈围观者,那眼神像是在说“再看者死”,众人被他的眼神里的寒意给逼得往后退了几大步,还有的人拍了拍胸脯顺气,有的人干脆牵了小孩走了。
纵然这眼神不是给我的,我也木然一惊,有人是天生的王者,拥有睥睨天下的气势,可书玉君这气势,凛冽如九霄天上最冷的寒铁玄冰,就连十个王相加也比不上。
我没来由地想起了初入神界那日,瞥见的那两道背影,想起了那位大鸟上的战神,也想起了良工神画的那幅冻坨子脸神明。
心中甚至起了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书玉君的面容重叠在他们身上,竟然莫名地妥帖。
书玉君敛了周身寒意,重新看向我,温声鼓励道:“因为什么?嗯?”
我不由得一怔,他前一刻还用杀人的目光看别人,下一刻就用能将人溺毙的温柔眼神看我,书玉君弱冠之龄,何以能将这般生杀予夺的凌厉气息收放得如此自如?
可是这样鲜明的对比还是狠狠地撞了一下我的心脏。
所以,我在他心目中多少是要不一样些的,是吧?他的袖口上深一块浅一快,是帮我擦的眼泪,不管了,本下神豁出去了!
“因为我……”
还没说完,人群中传来嘈杂声。
“让一让,让一让……”
我颇有些懊恼,也有些松快,待看清楚来人,便只剩下尴尬了。
说话的人拨开围观群众,分开一条路,一名浓妆淡抹风度娴雅的青年女子走了出来。
女子面容体态中凝了岁月风尘,修得细长规整的柳叶眉轻轻一挑,讥笑道:“我亭雁楼竟还做过这等以命相逼的勾当,真叫我大开眼界。”
我这运气,编排人家编排到人家门口了。
花颜来了,后面还跟着两名护卫。
她一出现,围观的群众又多了起来。
刚刚的戏也不知道她听了多少,我局促地朝她一笑,花颜为人大方,从不亏待手下,她把我当摇钱树看,更是好汤好水地伺候着。
花颜朝我翻了个白眼,面向围观者:“我亭雁楼在这朝安做了近二十来年的营生,我亭雁楼是什么样的规矩,我花颜是什么样的人,诸位但凡有些见地,心中自有论断。”
这么一句话,不辩自白,风向骤转。
“也不知这女子是何居心,在这里抹黑亭雁楼。”
“亭雁楼的卖身契向来都是自愿签订,从未强买强卖。”
“是了,花颜为人仗义,爱钱是真的,但是折磨人什么的,定是这女子胡诌。”
时不我济,大家去逛逛街喝喝茶不自在吗,偏要来管我这闲事,书玉君现下会不会觉着我是一个骗子。
我看了看书玉君,书玉君不知道何时已经站起来了,神色倒是没有什么变化。
“行了,梦渔,跟我回去。”花颜扬手,旁边的护卫便要上来抓我了。
我往书玉君腿后边挪了挪,大嚷大叫:“啊青天白日的强抢民女了!”
花颜从袖口中掏出一纸卖身契,摊开伸了出去:“众位父老乡亲可瞧清楚了,白纸黑字,我花颜将我楼里的人带回去合情合理,望诸位莫要多管闲事。”
她瞪我一眼:“老娘怕你被贩子拐了费力巴拉地找了你几个月,你倒好,个没心肝的,老娘哪里对你不住了要承蒙你如此抬举。”
她又朝书玉君一拱手:“还望凌公子也莫要多管闲事,否则梦渔日前在我楼里无缘无故失踪,我必要上报官府告你拐卖人口。”她懒懒地看我一眼,“朝安城对人口贩子从重论罪,十年的牢狱之灾该是不能免罢。”
人精!她这是在威胁我!
“和旁人无关,我和你回亭雁楼。”
我可以回了亭雁楼再消失,可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拖书玉君下水啊。
书玉君瞥了我一眼,似乎要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我松开箍着书玉君的腿,护卫将我从地上拖起来,架着我去到花颜身边。
我心里盼着书玉君能伸手拦一拦,他武功这般高强,若是想要从花颜手里将我带走绝对是轻而易举的,即便他不想带我走,哪怕是伸个手做做样子,可是书玉君站在那里,若有所思了一会儿,朝着我微微一颔首,抬腿便走,毫无留恋。
“书玉君……”我急切地喊他。
他望了望我,又望了望天,还是那句:“早点回去。”
他竟还叫我早点回亭雁楼?
他不担心我回了亭雁楼就要开始接客了吗?
有哪个男子能容忍自己在乎的女子去卖身的?
我方才说的那番言论他都不信吗,就不怕我真的被花颜虐待吗?
但凡他对我有分毫情意,决计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吧。
“瞧你这点出息!”花颜瞧了失魂落魄的我一眼,腰肢一颤,从鼻子里哼出冷笑,对着书玉君的背影喊,“公子若是瞧上了我们梦渔,念在公子是旧客的份上,十日之内,一百万两来赎,我留你一个完好无损的梦渔。”
“一百万两,你怎么不去打劫?”我瞪了瞪花颜。
“老娘都没计较你公然抹黑我亭雁楼的声誉,还想着成全你和那凌公子,那老娘不让你接客,损失了这么一大笔钱,怎么也要捞回赎金罢?”
书玉君步伐一顿,希望重燃,所以他对我还是有所顾念的是不是?
可也只是那么一个停顿,他连头也没回,疾步向前,好像是终于甩掉了我这个烫手山芋一般。
那簇燃在心里的名为希望的火苗,刺啦一声,应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