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我不该以一个正常人的思维去让这个超级自大自傲狂去思考问题。
他似乎觉得这个结论很合理,还点了点头:“想要誓死追随我的人实在是太多,然我素日里单打独斗惯了……”
“你闭嘴!”我吼道,他被我猝然打断,显然是没有遭过这种对待,双唇还微微张着,又很快地闭上,牵起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而后就保持着这样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我。
他就这样瞧着我,明眸浅笑犹如深潭处有清风拂过,泛起了涟漪。
真是奇怪,我明明上一刻还因为他的不解风情而恼怒,这一刻却被困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心中莫名一阵悸动。
好罢,说得稍微委婉一点他便能想岔,我若是直接说,直接说……
“我想跟着你是因为,”我望着那双眼睛,心情忽而变得十分平静,是了,不用九曲回肠弯弯绕绕,就这样直接简单明了地告诉你,我犹如卸下千斤重担,笑得眉眼弯起,“书玉君,我心悦你呀!”
那两汪深潭处似乎分别掉落了一颗小石子,溅起了不大不小的水花,水花被星辉映照,在墨色瞳孔里潋滟出微光。
“你是说,”书玉君顿了顿,有些不确定,“你……喜欢我?”
有的话没说出来之前搁在心里那是挠心挠肺的痒,那一旦说出来了,就像脱缰的野马,你也不知道它要往哪里蹦跶。
是以,我郑重地点了点头:“是啊,从见到书玉君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你啦!”这野马果然就蹦跶到了我不晓得的地方,我为何要说我对他一见钟情?很明显我是看了他好多眼之后才钟的情,不过表白嘛,夸张一点也是没有关系的。
于是书玉君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大概是终于明白了我这一段时间来的行为了,于是我就很忐忑,他会接受还是拒绝?
然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像是陷入了沉思,又好像没有,唇角好像生出了笑意,好像也没有,像是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本下神编梦千千万万,在梦境中什么表情没看过,自以为阅尽千帆,但书玉君这反应我还是看不懂,想来是当局者迷。
可他再这么沉默下去,我觉着我二人可以成为石雕。
他即便不是纵横情场的老手,也绝对不是头回面对女子表白吧,按照他先前收到花便能随手塞给我的果断作风,他万万不该对我一番表白思考这般长时间。
他或者是不喜欢我,扭头就走,礼貌一点还可以同我说个抱歉,甚至自大一些将我嘲笑一番那都是可得的。
或者是喜欢我,直接来和我抱上一抱哭上一哭啊其实我也喜欢你很久了。
又或者是对我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那也该表情纠结一些。
可如此沉静,实在是不应该啊。
我琢磨了琢磨,或许书玉君可能自觉对我是有什么不一样的感想的,可是这感想是什么感想呢,他不太晓得,我琢磨着这就有点像他把我当一个友人看待,友人朝他告白,他觉着这个友人虽则没什么分量但还是有一点点分量,便不太好直接拒绝,所以还在斟酌措辞。
我这么一琢磨,一会儿琢磨出我在他心里是个了不得的人有些欢喜一会儿琢磨出我在他心里是个神经病有些惆怅。
我等了一会儿,他还是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实在让我觉着我好像是给他出了个大难题,心里生出了些愧疚。
“我只是这么告诉你,你不必为难,也不必给我回应,”我轻咳两声,觉着本下神好歹活了数千年,可以适当开解开解他,若是他往后还碰上这般局面,或许不至于像今天这样缄默,搞得他和对方心里都受折磨。
“虽则一般来说,世人表白多数是期待一个回应的,好晓得是被拒绝了就死了心,还是那啥两情相悦的就双宿双栖,可其实呢,有的人也只是说了便说了,你也可以不当一回事的。”
这开解的效果简直是立竿见影,等我一说完,书玉君便开了口:“你可晓得,你是在和谁说这番话吗?”
呃,开解好像还是失败了。
行吧,我是不能以正常人的思维去揣度他,可这问的,我在和谁说我和你说啊!
只是他这话就说得很不寻常,有一种轻世傲物的成分在,却好像还有点,惊吓迷茫,甚至是……同情?
难不成书玉君是皇城中人?
按照北斗神的说法,凡界近来群雄割据,三十年后会由齐顾二人之子一统天下,书玉君此君气度非凡恃才傲物,过着的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还要亲自跑人家湖底下偷东西,不晓得是不是个忙于复国的亡国君上,可无论如何,他都复国无望。
在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刻,亡国之君想起了自己身上背负的使命,大概他还为了这使命立下了什么“天下未平何以为家”的原则,是以他听到我这样一番表白,觉着我喜欢了一位为了成就大事早就抛弃了儿女情长的人,所以才对我生出了同情之心?
这么一想,书玉君的人生也是很值得令人唏嘘了。
他既碰到了本下神,本下神虽不能替他逆天改命,倒是可以劝导劝导他:“书玉君呀,我很清楚我是在和谁说这番话,无论你是谁,无论富贵贫穷,你就是你啊,你切莫因为身份而给自己太多枷锁,人事种种,是有很多难过的坎,满目繁华抑或是满目苍凉,其实不过过眼云烟,你也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了。”
“哦?”书玉君轻挑眉峰,问我,“所以你方才所言也是过眼云烟?”
说这么多都是给空气说了。
想想他一亡国之君,若是我这一点心意能成为他生平里一点慰藉,何乐而不为呢?喔,也有可能让他觉着烦,无所谓了。
“不,我心悦书玉君之心日月可昭,星星能亮多久,我便喜欢书玉君多久。”
我望着漫天星子,觉着心情有些澎湃,怎么也不觉着自己是在表白,而是在表衷心,不怪书玉君以为我是要当他手下。
想到他能历经岁月变迁再度出现在我身旁叫我喜欢一喜欢,我眼眶子一热,胸腔里的血液都在沸腾,浓稠的情意只叫我想发誓让他瞧见我的真心:“神明在上,我发誓,我此生……”我此生有些长,我连忙改了口,“书玉君此生,我非书玉君不嫁!有违此誓,便叫我孤独终老。”
拗口是拗口了一点,反正就几十年而已。
我收回目光,看向书玉君,目光里是一腔赤诚:“我这样喜欢你,你感动不感动?”
反正我自己有些感动,要知道本下神可是冒着被天刑的风险在和他说这番话呐,可惜这就无法告诉他。
星子闪动着,书玉君的眼神终于是起了很明显的波澜,看来我发的这个狠誓有那么点效果了。
效果也就这么一瞬,书玉君飞快别过了头——搞什么,他难不成还害羞了?
我伸了伸脖子,只能看到他一点点侧脸,唔,也不知道是不是角度和错觉的原因,书玉君嘴角微微翘了翘,耳根子微微红了红?
何时见过书玉君这般模样,我有些稀奇,继续往前倾了倾想要瞧得清楚一些,倾得有些忘我,我一个重心不稳,就往屋顶斜坡下栽了去。
书玉君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拉住我将我往回一带,这么一带,就将我带得往他身上扑去,得好书玉君武功高强定力极佳,才没有被我撞倒。
撞倒是没有撞倒,不过眼下的姿势,也好像不是很妥当……本下神几乎跨坐在他大腿上,双手搭在他肩上,他一只手扶着我的腰,一只手撑在屋脊上,上半身微微向后仰着,仰出个迎合本下神的姿势,我若是脑袋再往下压一点,怕是要亲上书玉君了。
夜风拂过,吹起几缕发丝,分不清是书玉君的还是我的。
本下神心跳就有些乱,话本里常有那一吻定情生米煮成熟饭的戏码,本下神该不该效仿效仿?
我小心瞧了瞧书玉君,书玉君目光如炬,紧紧锁在我身上,这种表情呢,我就很熟悉,在怀春梦境中见多了,往往会引发两个极端,一个极端是梦主梦到的对象意动,迎接梦主的便是铺天盖地的亲吻之类的,一个极端是这对象就心生嫌恶,怀春梦会陡然变成噩梦了。
书玉君此君向来坐怀不乱,且我方才同他表白得如此恳切他都不是很欢喜的样子,这么个表情约莫会导致第二种极端,比如将我扔下楼阁什么的。
扶在我腰侧的手似乎在极力隐忍着,我遗憾地看他一眼,火速从他身上爬起站到一旁,还识趣地保持了一点距离。
我的动作太快,书玉君眸里的光闪了闪,那手在半空中悬了一悬才收回去,我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本下神有些察言观色的功力唷。
书玉君睇我一眼,跟着站了起来,我对他扯了扯嘴角笑了笑,准备说些什么,书玉君朝我走了一步,神情忽而有些认真,郑重其事地问道:“你要我现在回应么?”
“啊?”
这么一撞,差点都忘了我方才同他表的那番白……
最开始吧,我这白表得平平静静只是不想留有遗憾压根没有期待回应,后来我这白表得颇有些壮士断腕的英雄气概想要叫他心中宽慰些也就不指望他回应了,被他这么正儿八经一问,我觉着我有些害羞,也有些紧张,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连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了。
书玉君对我究竟有没有,哪怕一分情愫呢?
“这个……看你看你,你莫要有心理负担,你若是想给便给,不想给便不给……”
“既然如此,”书玉君略作沉吟,抬眸看了下夜空,“那便先回去再说罢。”
我莫名松了一口气……等等,他要我回去再说?
“你要我回去?”
在我同你剖白心意后还要我回亭雁楼去?
书玉君点头。
亭雁楼虽则不是什么虎狼之地,可我是去卖身的呀又不是卖艺,总归不是我这种“良家少女”适合呆的地方。
“我已经从亭雁楼逃出来了,你还要我回去?”
他继续点头:“不然呢?”
这什么狗男人?竟然还要我回亭雁楼?
我无语地学他看了看天:“你为什么总要我回去?”
他回得理所当然:“自然是因为那才是你长留之处。”
好了,我彻底懂了,书玉君此君给我的回应不是简单直白的“我喜欢你”“我不喜欢你”,而是委婉的“亭雁楼才是你该呆的地方,你且去卖你的身,就莫要肖想本公子了”。
我面色已然有些尴尬心里也有些生气,就算他要拒绝我也不必暗示我只适合做青楼女子吧。
但书玉君的思维向来和常人不一样,或许他想让我先回亭雁楼再光明正大地将我赎走呢?抱着这种想法,我不死心地问:“你今天来有没有想过要赎我?”
书玉君讶异地挑眉,像是忘了这回事一般:“赎你?”而后他又恍然大悟,“噢,我以为没有这个必要?”
没有必要。
他想了想还补充了一句:“财金神的钱也不能随便乱用。”
……
他之前为了炫富还说什么财金神都要给他钱用,现在又说什么他的钱不能乱花。
不是不能乱花,是没有必要为我花。
话说到这份上,我再不明白就是个傻子。
我抽出手,郑重地朝书玉君一拜,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好的,我懂了。从此山高水长,后会无期,望书玉君保重。”
说完,我便飞身而去。
“什么后会无期?”
书玉君拽了一下我的袖子,我带着一丝报复的快感将袖子狠狠地抽走,身后似乎书玉君还在叫我,我再报复性地扔下一句“就是字面意思”便直接捏诀消失了。
我怕再慢一些,眼泪便会落下,虽则我以为我自己很豁达,可是被心上人这般婉拒的滋味也实在是不好受。
等入了云端,难过的心情便添加了些惴惴不安,想着方才在书玉君面前再度用了神力雷电神这次怕是不会让我蒙混过去了,可直到我飞到神界结界口,那实雷也没有劈到我头上。
雷电神对我好像过于温和了些。
我稍稍放了心,正要大摇大摆地往结界内去,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被雷电神锤一下算什么,更要紧的是那天刑,不晓得我这种和凡人表白失败的是否在处罚范围内。
脚刚伸进结界内,我猛地缩了回来,心里就有些怂,总觉着旁边有人在看我,我一踏进结界内刑神必然领着神兵在候着我……
火神兽一只爪子撑着蘑菇伞一只爪子捏着进出登记簿催我:“进也不进?”
哆哆嗦嗦地跨进神界,还好,没有看见凶神恶煞的神明,倒是身后的火神兽忽然毕恭毕敬地对一位神明行礼:“神君您请……”
我蓦然觉着身后氛围诡异,也不敢往后看,赶紧飞回了离岛,偷偷摸摸地在附近观察了一番,也没有看见有神明上门来提我才暂时放了心,若无其事地回了清梦阁。
·
书玉君
早些年,有不少女神明来同本神表白,本神一概不理。
却还是有女神明自以为本神是可以被她们的坚持给感动到的,隔三岔五想方设法的要来本神面前刷存在感。
实在是不厌其烦,本神便决定想个法子一劳永逸,合适的法子还没想出来,不知道是何处的宵小之徒来凌神阁想要盗取本神新得的一把鸣樾剑。
谅在该神慧眼识剑也没偷成的份上,本神也就没多计较,反倒是她自己,逃走的时候还要频频回望本神,就没瞧见那石阶,那石阶是个普通石阶,只是本神那几日正好在研究一个新阵法,该神不小心跌下石阶旁的阵法中,也就伤了一条腿。
此事过后,神界便有了“有女神明同破天神表白被他打断了腿”这么一桩传闻,这传闻便很好地将想要同本神表白的那些个女神明们拦了下来。
也有极少数女神明不怕被本神打断腿还是义无反顾地要来同本神说一说心意,但终归是少了。再到了后来,本神征战四方,神界又多了些关于本神的传闻,这些传闻真真假假,但是都少不了一个本神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评价。
于是打打杀杀了数千年后,慑于所谓的那些威名,也就没有女神明敢来与本神话说儿女情长了,倒是给本神省了不少麻烦。
是以,她今日同本神表白,本神难免有些恍惚。
大概是她同本神表白的样子太过天真,也大概是因为她终究是与本神间接相处了几千年,本神也无法将她与过往那些女神明一视同仁。
不仅是无法一视同仁,甚至还生出些无法言喻的感觉,这感觉从未有过,连于战场凯旋寻获上古神剑之欣然喜悦皆不可与之比拟。
她问本神感动不感动,若是一定要找个词来形容这感觉,或许意外比较恰当。
更意外的是,她说对本神一见钟情,所以这几千年来她一直都惦记着本神?她偶尔同小书缅怀的那位公子也是本神?
也对,除了本神还能有谁。可她不是以为本神是个凡人么?胆子够大,连天刑都不怕,幸而她豁出去了也要喜欢的,是本神。
幸而是本神。
她既不在乎本神是何身份,但本神也不好叫她一直稀里糊涂的,便决定同她先回了神界再继续说这一回事。
然而她这反应?后会无期?她脑子里究竟都在想些什么?
“唉。”
纳闷地跟着她到了清梦阁,正要现身,她很是惆怅地对小书叹了一口气,她叹气也叹得这般认真,本神不好打扰她,接着便听到她像是下定了决心般:“算了,为他伤心不值得!他和衣冠禽兽就没什么区别,小书,你说是不是?现在想想他除了长得好看一无是处!”?这骂的是本神?本神如何惹你伤心了?就因为没能及时给你回应?
“是本下神看走了眼,明天,就明天,我一定一定会彻底忘掉书玉君的!睡觉!”
明天就要把本神给忘了?
星星亮的时间原来,只是一个晚上?
本神就没有收到过这般莫名其妙的表白,上一刻好似要和你天荒地老下一刻便要和你老死不相往来,上一刻你还在她眼中万中无一下一刻你便成了可有可无的过客?
她刚刚还说了什么来着?是了——此生非本神不嫁,若有违背此誓言,孤独终老。
好得很,你且孤独一……没事发什么誓!
、、、
滴,二更合一,凡界副本终于刷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