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客栈里休养了数日,我也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为了能和书玉君多处上一处,书玉君每日问我时,我还是装作没好全的样子。

偷偷运了神力隔空将茶杯浮起,神力如常,我也懒得去多想干涉凡人生死会受什么惩罚了。

捏了探音诀,书玉君不在他自己房里,似乎是在哪个包厢和别人在谈事,一个清朗的男声笑道:“此番去了不少花楼吧你就没惹出一些风流债来?”

客栈有些吵,包厢里的声音要很费力才能听清楚,但他这有些吊儿郎当的语气却很分明。

他凑近了书玉君嗅了嗅,“小弟这身上的脂粉味很浓呐,说说,是哪位小娘子入了您的法眼?”

“无聊!”

书玉君箍住他的脸将他往后一推,房里传来他倒地痛呼的声音:“啊我这般俊俏的面容被你捏扁了!你是不是嫉妒我这……”

一道飒爽女声不耐道:“你是不会自己再捏回来么?再吵你给我消失!”

“那可不成,此事少了我也办不成。”不过他好歹收敛了,没再多说废话。

书玉君许是打开了一个地图样的东西,在上面指点道,“说正事,钥匙既已拿到,明日丑时动手,届时你们引开这里,这里的守卫,我去取恶之……”

我还没听出个名堂,那道女声忽而一拍桌子,肃然道:“是哪个胆儿肥的在偷听!”

书玉君扣了扣桌子,闲适道:“无妨。”

我偷听被发现了?我一惊,又很快平静下来,许是指的门外那拿着菜单准备进去的小二,凡人怎么可能晓得我捏了诀。

小二推开门进去,笑眯眯地问:“几位客官要吃点什么?”

那女声爽快道:“再给我拿几壶你们店里的好酒来。”

“客官还要来点下酒菜吗?我们店里的招牌菜有虫草宝鸭,清蒸梁鱼……”这店小二大有念个没完没了的趋势,那女声喝止他,“行了,就拿酒来。”

“好嘞,您稍等!”小二出了门,很是鄙夷地嘀咕道,“两个大男人,一个女人,看着都人模狗样的,却都是些酒鬼,都到饭点了也只晓得喝酒,还不如去旁边的酒坊,我家店里的招牌菜多香啊都不想尝尝吗?怪人!”

这些日我装病,一日三餐都是书玉君陪我吃的,准确地说,我吃他喝水,我喊他一起吃,他便说吃过了,着实是个怪人。

小二一走,书玉君继续说计划,我正要细听,食梦兽忽然滚到了我身上。

食梦兽是一只很爱美的神兽,这些日我没有神力布阵,也就没有办法取出它回收的那些梦灵球,是以它的个头是平日的两倍大,如此个头很是破坏它身体线条的纤细优美感,是以它十分不满,上蹿下跳地发着脾气。

我收了探音诀,锁上门窗,布下子夜四时阵,于阵法一侧放了乾坤袋,食梦兽栖息在幽蓝的子夜阵中央,阵法启动,食梦兽化为粉紫交相辉映的天马原身,在阵法中展翅飞过,晶莹剔透的梦灵球承载着缤纷梦境从它身上洒落,我捏了诀,所有的梦境汇成一条闪着静谧光泽的溪流涌入乾坤袋中。

梦灵球回收完毕,我将乾坤袋束口系好,撤了法阵,食梦兽洒出了所有梦灵球,又变回了那个神清气爽的小美兽。

它优雅地舔了舔修长脖颈上的毛发,而后伸出蹄子给了我一腿——这是在报复我让它丑了这么一回的仇了。

我揉了揉它粉嫩嫩的脸颊:“你还挺记仇……”揉出来一小撮软毛,我慌忙将毛给它贴回去,“这个,你看,丝毫不影响您的美观性哩……”

食梦兽怒了,扑过来闹我,将我撞倒在地,十分欢快地踩我,踩得我这个大伤初愈的人差点没吐血,我正准备唤出驭梦兽收拾它,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和书玉君的声音:“织梦?”

糟糕,肯定是我这动静太大被书玉君听到了。

食梦兽停止蹦跶,看了看门,留给我一个傲娇的背影便一溜烟地消失了,消失前还生怕我不够忙,将桌子和椅子全部踢翻了。

这外面的人听到了估计以为我在拆房子。

我正准备装出一副羸弱的样子去开门,刚站起来,只听“哐”一声,门……开了?

甚至这木门有些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似要从门框上脱落。

书玉君踩着绣金线缎面象牙白靴快步踏了进来,我愣了一愣,他将门直接踹开了?

四目相对,我有些惊讶,书玉君一脸平静。可是我看到了的,在他破门而入的那一刹那,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急色。

莫不是以为我又像上回一样滚到地上了才这般着急地来看我?他这是时时担心我哩。

书玉君眉头微微一皱:“你这是……”

一时之间,我也找不到什么好的理由解释他看到的画面,脑子一转:“我在练拳脚呢,哈,哈。”我干笑两声,踢了踢腿。

说完便觉不妥,我两个时辰前还趴在桌子边喊伤口复发了有些疼呢。

“哦?原是在练拳脚啊。”书玉君扫了一圈东倒西歪的桌椅,一副“你胡说我不拆穿你”的模样,末了,还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我的脑袋。

被他这么一瞅,我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脑袋,天杀的食梦兽,把我头发糟蹋成什么鸡窝样了!我慌忙以指为梳理头发。

书玉君一边扶起地上的桌椅,一边随意地说道:“这活蹦乱跳的样看来你已复原了,既是如此,我也得走了。”

“啊?”

动作一停,这句话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关于以后的事情,我还没彻底想好,是要跟着书玉君死缠烂打一定要叫他爱我一爱,还是就此道别从此山高水长神凡相隔再不相见。

是以伤好了,我也装着没好,能多处上一日,我或许就能想得更清楚一些,即便真的分开了,日后的念想也能多一些。

眼下猝然听见他要走,心中很是不舍。

“你现在就要走啊?”

书玉君颔首,将桌椅齐齐摆好。

一股子闷气忽地从胸腔升腾而出,我伸腿踢了圆凳一脚,凳子一歪,这股子闷气一下子便升到了喉咙口,有些不吐不快。

为什么他总是能把离开说得这样轻描淡写?为什么念念不舍的总是我?难道这几日相处他连一点情分都没有同我处出来吗?

我心里很是有些不平衡,这股子闷气变成了怨气,想一把将他推出去,想大吼:你走你走你赶紧走你走了就再也不要再出现!

啧,好像小娘子在朝她没心没肺的小相公发脾气。

可惜我们又不是。

怨气消散,我惆怅地叹了一口气。

书玉君看我一眼,将我踢歪的椅子复原,简单解释道:“我的事情还未完全处理完,这几天已是有些耽搁,再晚些怕是会出岔子。”

是了,之前我也是听到了的,他们要去一个什么守卫森严的地方做什么事,我就更不好挽留他了,甚而有些歉意了。

书玉君欣赏了一眼摆好的桌椅,拍了拍手:“好了,你若是无事便早些回去。”

我很快转换思路,我既然不能留他,可以跟他走啊。

“书玉君,你去何处,要不带上我?”

他一挑眉:“为何要带上你?”

同你朝夕相处好让你对我日久生情?

我怕这么直白会吓着他,略一思索,道:“我真的很厉害的,你带着我,我可以帮你的!”

他睇我一眼:“我要去的地方,你的厉害怕是派不上用场。”

嘁,如何派不上用场了?可我也不能同他讲实话,只好道:“你看我挡了刀子还没死是不是?我命很硬的,你关键时候把我当盾牌,我们好好练习下战术配合,定当无往不利的噢!”

我晓得的一些仗剑行天涯的梦主,就很容易遇到生死之际,在这生死之际就很能酝酿感情。

“当盾牌?”他反问道。

我点头如捣蒜:“嗯嗯!”

他的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声音也冷到了冰点:“不需要!”

我一愣,想要说什么,却还是归于沉默。

我原本就知道,书玉君是一个性子极冷的人,拒人于千里之外才是他的常态,可是从花灯节重逢到现在,他对着我时总好像比对旁人多出一两分耐心的样子,这让我隐隐觉着,即便他没有前世的记忆,他的魂识深处许是有我的一席之地的,在无形中牵引着他对我多少不一样些。

然而,此刻他寒着一张脸,我才恍然意识到在他眼里我本就什么也不是一切都是我凭空臆测,而这一句“不需要”更让我觉着自己在他的人生里没有任何存在价值。

我耷拉着肩,心中有一种,兵败如山倒的无能为力。

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左右我的情绪,一个神情可以叫我欢喜许久,一句话也可以让我溃不成军。可我在他心里算什么呢?

我心里堵得慌,勉强挤出一丝笑:“我也是随意说说的,哈哈……”

那张犹如寒铁般情寡意薄的脸上稍有松动,他忽地抬手伸向我,理着我的乱发,带着一丝无奈说道:“那天你突然冲出来为我挡下诡夷那一剑,我有些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