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时候,许是药性发作,嘴里全是药的苦腥味,我伸出手去够床头小几上的茶杯,刚触到茶杯,伤口处又疼又麻,犹如万蚁啃噬,茶杯没拿稳,滚到了地上。
我被疼得冷汗涔涔,想要用神力压一压,竟虚弱得使不出来。
我想要喊一喊书玉君,却也十分不想他瞧见我这病弱样,他或者是为我担忧又或者是觉着我是个麻烦,都是我不想瞧见的。
我艰难地爬起来,想要将杯子捡起来,可好了,一头栽了下去,滚了一遭后便昏迷得不省人事。
本下神此番,实在是,狼狈得很。
等我醒过来时,已是黑夜。
窗外,明月皎皎,间或虫鸣,窗内,烛光残火,一室寂静。
床边有熟悉的气息,是书玉君,他抱臂倚在床头立柱上,神色平静地在小憩。
也不知我是睡了多久,他是一直在守着我吗?
我拢着被子缓缓坐了起来,疼过那么一阵子,眼下好了很多。
烛火轻轻摇曳着,我静静地凝视着书玉君,很清晰地想起来千年前,在珩雾山那棵大榕树下初见他时的场景。
往事多么久远,活在这世上,毋论短长,总有些事情会被彻底遗忘,可也有些事情,好像就是在昨天,历历在目。
那时,他也是这么睡着。
那时,我是活在这天地间独自飘零的一粒尘埃,那时,我以为他是个英年早逝的贵公子。
后来又以为他诈了尸,还踹了他一脚。
后来又同他打了一回妖怪。
后来他送了我一盏琉璃灯。
后来我给这盏灯取了一个名字,小书。
再后来,游历人间,我的行李增增减减,生命里的人和事,来来去去,小书却始终在侧。
千年前,小书曾熄灭过一回,我很难过。
我总觉着,有小书在,那些过往便不会彻底断掉。
我总觉着,有小书在,或许我真的可以奢求与书玉君有重逢的一日。
一盏灯都能长明千万年,一个人为什么不能再遇到?
然而,小书忽然熄灭了。
没有任何预兆,在一个平常的午后,小书熄灭了。
琉璃黯淡灯火灰下去的那一刻,也是我希望寂灭的一刻。
覆水难收,破镜难圆,往事,大概终究只是一场空了。
好在,琉璃灯重新亮了。
所以,这么多年后,我和书玉君重逢了。
红喜神说,因缘际会,有时候不过是一个动作,一个眼神,是啊,书玉君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时时刻刻都在牵引着我的心魂。
……
谁说往事不堪回首,有关书玉君的桩桩件件,都是,人间值得。
想到多年前那一幕幕,我不由得抬起手,想要去触一触他的鼻息。衣袖往下一滑,露出红紫两股细绳编成的绳结,是红喜神给我的牵尘。
红喜神的牵尘有多种颜色,红紫绳这一种,只能绑在互有好感的双方手中,绑上去之后,好感度会直线上升成爱意,且绑上之后,羁绊终生不会消失,哪怕一方死去也不会。
我盯着手腕看了半晌,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只要这根牵尘能绑上去,我便,要用我这一生,爱他这一世。
我坐直了,将手腕举到面前,认真想了想,若是绑得上,便证明书玉君对我有一点情意,这买卖便很划算。
若是绑不上,绑不上再说呗。
另一只手并起二指捏诀,默念红喜神教我的同心咒,手腕上的牵尘变成红紫两束浅光,两束光在空中交相缠绕,而后分开,分别向我和书玉君的手腕飞去。
紧张啊紧张。
没绑上去,说明书玉君对我毫无儿女之情。万一绑上去了,我就得受天刑了。
可是好像,还是更期待它能绑上去。
红光和紫光分别围在了我和书玉君的手腕上,我屏住呼吸,念最后的两句咒语。
银色云纹动了动,书玉君眼睫微微一颤,眼睛打开了一条缝。
我心里紧张,并没有瞧见书玉君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只被他快要醒了给吓到,最后一句咒念错了,两束光芒骤消,变回了细绳。
绳子没有绑上去,我反而莫名松了一口气。
我可以用千万年余生去爱着他想着他念着他,可是他愿意用这百年来爱我吗?
司梦无数,最易变的是人心,最不牢靠的也是人心,即便牵尘可以绑住两个人,可依靠牵尘绑住的感情还拥有最初的纯粹吗?
我就这么绑上去,实在是欠缺考虑。
红紫绳恢复原样落在脚踏上,我慌忙去捞,一只白皙的手已然快我一步将绳子捡了起来。
书玉君打量绳子一眼,我心里有鬼,立即去抢。
大概是我想要将它抢回来的动作太过迫切,书玉君本想直接还给我的,却又突然改变了主意,手往后一撤,晃着绳子:“织梦是想将这根绳子送给我?”
“没有没有,我只是不小心将它掉在地上了。”
我一边急急辩解,一边将身体往前一倾,一只手搭在床架上借力,一只手去够绳子。
书玉君手长,我够得有些艰难,不得不离他更近了一些,他又将手拿远了一点,我不死心,换了一个地方借力继续向前,连肩侧传来的凉意也忽略了。
这般卖力,终于成功够到绳尾,只是以我这病弱之躯怕是很难将绳子从身强力壮的书玉君手中抢回来,我手中蓄了力,打算发个狠将绳子拽回来,书玉君整个人忽然一僵,手中的绳子也静止了,我轻轻松松地便将绳子抽了回来。
胜利来得如此突然,我不由得一愣,欸嘿,书玉君之力气竟然还比不上暂时没有神力的弱女子我?
看来以后我得担当起保家卫夫的重任了——当然,这话想得还太早了。
我转过脸朝他得意一笑:“书……”
鼻尖碰到了什么东西,赫然是书玉君的脸颊,话声止于唇齿,我心中一惊,我何时离书玉君这般近了?
大半个身子与他紧紧相贴,本抓着床架的手不知道为何抓着他的胳膊,一只腿还压在他大腿上,几乎整个人都靠着他撑着。
这就很像牡丹教我的那些狐媚术之无骨术。书玉君不会觉着我是要勾引他吧。
他的气息将我悉数萦绕,挺鼻薄唇近在眼前,红鸾星动,我看着他的喉结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是了,孤男寡女,花前月下,妾有意郎不晓得有没有情,本青楼女子是该发挥一下生平所学勾引勾引他。
牡丹说,无骨术与撩拨之术配合使用能对男子产生要命的**,这撩拨术就比这无骨术难一点,还得于不经意间展现自己身为女子的性感妩媚,我想了想自己在书玉君身上扭腰肢耳旁吹气的那个画面,脸上烫了一烫,心尖颤了一颤。
空有理论没有实践基础的本下神,也就只有贼心没有贼胆了。
我稳住心神,讪讪地对他一笑,撑在床架上想要离他远一点,刚往后退一点,书玉君紧抿双唇盯着我,眼中似有暗流涌动,而后迅速伸手箍住了我胳膊限制了我所有的动作。
他逼近我,声音暗哑:“别动。”
这是要与我耳鬓厮磨你侬我侬了?
我都没有要勾引他他都上钩了?我魅力这么强了?可是他怎么好像有些严肃?
“你……”
书玉君却不拿正眼瞧我,猛地带着我坐回床里面,腾出另一只手一把将**的被子抓起来,这是……要与我行周公之礼了?
我心中紧张,嗓子似乎被卡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也不知道是该拒绝还是顺从。
还在纠结中,书玉君将被子往我身上一套,将我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个眼睛。
我被他裹得像山丘,很是有些迷茫。
他将我裹成这个样子做甚?
我对他眨了眨眼,还没有开口问上一问,书玉君从我脑袋后提起被子一角往上一拉,手一甩,眼睛也被遮住了。
“不准这样看我!”
他命令道,站了起来,离我远了些。
“可是被子里好闷啊……”
我咕哝道,许是全身裹着被子,这声音在被子里嗡嗡的,都有些不像我平时的声音了。
“不准这样说话!”
书玉君怎地这不讲道理,将我裹得密不透风还不许我说话。
还有我哪样看他了,哪样说话了?
实在是莫名其妙,我将脑袋从被子里钻了出来,还没透上气,肚子饿了,咕咕叫了起来。
书玉君眉心一折,如临大敌:“什么声音?”
我:?
你不要搞得你不食人间烟火一样,连肚子饿的声音都听不出来?
我本有些羞窘,此时也不得瞪他一瞪,大声道:“本姑娘肚子饿了!”
这回轮到书玉君表情讪讪,丢下一句“我去给你弄吃的”便出去了。
我被他一整个搞得有些懵,门被关上,我便蹬开了被子,抬起手来想要拍拍脸,猝不及防地看见自己的衣带不知何时松开了,衣襟斜到一边松松垮垮地挂在胳臂肘处,从前胸到肩膀再到后背上侧,全部都露在外面,而且那帮我换衣服的人显然是图方便,就只给我穿了这么一件里衣。
我……刚刚就是这样衣衫半褪地抱着他的?
我抱着他,他还只能看到我的肩背,我若是往后一退,那……
不是书玉君莫名其妙,是本下神不成体统。
失礼,失礼得很呀。
我红着脸将衣服整理好,心神恍惚地想,温香软玉在怀,书玉君却依旧坐怀不乱,幸好我没有想要勾引他啊。
、、、
书玉君:喔,本神确实不食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