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烦。
原来真的有人会自我感动以为她做了多么了不得的事情,到头来,在别人眼里,不过是,徒增烦恼。
多可笑,我就是这个人。
心里有些发酸,正打算拍开他的手,又听到他的声音,冷而轻,像是伴随细雨而来的凉风。
“也有些慌。”
凉风里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细雨切切撩入人心。
“我不喜欢事态失控,我也几乎从未有过让事情失控的时刻,所以,”脑袋顶上的头发被梳子顺着发髻的方向梳了梳,他一顿,风倏然卷走迷蒙细雨,“我不需要你成为我的盾牌,不需要你为我冒险,你明白吗?”
明白了吗?
好像明白了,好像又没有。
混乱的脑子里好歹捋出一线清明,书玉君这是在同我解释他刚才为何那般严肃,所以他是在乎我的感受的啊!
他在乎我?!
藏在裙摆后的手抠了抠指节,心像是乘上了秋千,在云层中**漾了一**。
但是等等?我脑袋顶上的是什么?
我伸手一探,将书玉君手中的梳子夺了下来,上饰花雕缀以玉环流苏,明显是一把女式桃木梳。
在这样的一把梳子面前,刚刚的问题已然不重要了。
“书玉君竟随身携带梳子?”
他愣了小刻,显然是没有料到我会问这个,收回手,气定神闲地回我:“方才变出来的。”
吹牛上瘾了吧你,变出来的,还真以为你是神明啊。我看你是天天流连青楼,是以才随身携带一把好讨女子欢心。
吹牛上瘾的某君继续道:“你是不是不会变?我可以教你。”
……我确实是不大会变,可吹牛谁不会啊。
“不必了,我没书玉君这爱好。”
我将木梳扔回他怀里,心中还是有些在意,这是哪位姑娘送给他的还是他准备送给谁的?无论是哪种可能,他将这木梳贴身带在身上,说明……
“书玉君……”我有些不敢问,可忍不住想要知道,“有心仪女子了?”
他困惑地看我一眼:“此言怎讲?”
“呃……”倒是不好讲自己的推测说出来。
书玉君举着梳子前后看了看:“不过是一把梳子也不知你在想什么。”他扬手一抛,将木梳抛回我手中,如弃敝屣,“你拿着罢,少胡思乱想。”
送给我了?
话本里说送梳子寓意私定终身白头偕老,他晓得不晓得?
曾有梦境映照人生,那梦主是个傲扭性子,回回向他倾慕的女子表达爱意,总是曲折委婉得很,想要以相思豆寓情,却偏偏不好好送相思豆,将豆子塞到盆里拿去给那姑娘:“你在我心中就像这盆土。”
那姑娘本对这梦主也算是有几分好感,听到自己在他心目中不过是盆土那还得了了,等相思豆长出来之前她便许了人家。
我斗胆猜一猜,书玉君莫不是这般男子?
我斗胆给自己一点信心,也给书玉君一些信心,书玉君此君清冷孤傲,自视甚高,断然不是喜好流连青楼的花心鬼,许是同齐王一样,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命格。
他这几日里究竟是同我处出了几分情意,便买了这把梳子想要赠送予我,但是他面子薄心气儿高不好意思直接送所以才以这样一种无所谓的方式像是丢掉旧物一般丢给我?
“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书玉君打断我的遐思,将我按到椅子上坐下,“不管你在想什么,也别想我会带上你。”
我正要起身跟上去再说,他忽地回头警告我:“我不想将你绑起来。”
我一愣,有一种我要是再动一下腿都会被他打断的错觉。
也有梦境,那梦主对一男子一见钟情,那男子回回含情脉脉地看她她都觉着离他们成亲近了一天,然,事实是,那男子有些斜眼,连她长什么样子都是不晓得的。
唉,本下神许是这种糊涂女子,活在自己的想象里,大概是要万劫不复的。
话都到这份上了,他就是不想和我多呆吧,所以才会在知道我伤好的第一时间就要走。
他的脚步声渐渐地远了,我内心天人交战。
就这样让他走了吗?我应该追上去吗?
死缠烂打能换来一场相濡以沫吗?还是,相忘于江湖才是正确的选择?
我闭上眼,翻出神明守则想要叫自己更加理智一些。
第七 神明若是与凡人相恋……
描绘天刑的生动画面在脑子里浮现,很好,很让人害怕。
门边传来敲门声,店小二端了托盘探着脑袋走了进来:“客官,您要的饭菜。”
“我今日应还没有去点菜?”
店小二将饭菜放在圆桌上,收起托盘,笑容可掬:“是您隔壁房里那位客官嘱咐的,您慢用,有什么事情,您尽管吩咐嘞。”
我握紧了手中的木梳,梳齿在掌心中印下一排印子,浓郁的饭菜香味夹杂着木头似有若无的檀香味充斥在鼻端,内心有个声音以一种巨浪卷起狂风的姿态呼啸而来:
不,我不想忘记他,也不想他忘记我!
我飞快地冲了出去,一边穿过回廊一边寻找书玉君的身影。
清醒又如何,不清醒又如何。
理智又如何,糊涂又如何。
是过客又如何,受天刑又如何,往后余生只能思念又如何,他是我这千年岁月里唯一想要靠近的人,是我想要忘掉却也忘不掉的人。
客栈吵吵嚷嚷,店小二一手拎着茶壶一手端着托盘快步经过我身旁,掌柜的敲着算盘笑眯眯地朝着一袭白衣喊“客官,您慢走,欢迎您再来嘞”,那白衣男子提着两壶酒步伐飘逸地行走在这样一片市井喧哗中,完全不像这个世间的人。
我追着那袭白衣而去。
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有的人面带急色健步如飞,有的人不慌不忙步履散漫,有的人围着小摊闲话家常,有的人席地而坐半眯着眼打量着日头……
在这人来人往的长街中央,我伸出手拽住白衣衣角。
是了,书玉君,是我想要抓住的人。
……没抓住。
我窘愕地看着被我抓住的人,那人也愕然地看我。
呃,不对,是抓错人了。也不对,是抓错神了?潟曜神?
“潟曜神君?神君怎会在此处?”
我尴尬地收回手,再仔细看看,潟曜神身形与书玉君也没有那么像,这衣服纹饰也不一样,只因他们都穿了白衣,气度非凡,我心急火燎眼花瞧错了。
潟曜神疑惑地打量我两眼,好像在想我是哪位,他努力想了想,成功没能想出来我是谁。
我便更尴尬了,这就不记得我了?
不过他很快淡定了,毕竟他是大神,别的神认识他很正常,他不认识别的神,也很正常。他查探了一下我的神息,确认道:“离岛的那位织梦神?”
“是,神君,我……”算了,他都忘记我这么号神了,也没必要提醒他我们良缘会见过了。
他爽朗一笑:“百闻不如一见,织梦神比想象中,”他看了一眼被我拽过的袖子,给出了评价,“更加出乎意料。”
我讪讪一笑。
“回答你第二个问题,这就说来有些话长,涉及神界机密,本神是不能与你说的,可以说的是刚刚虞跋说这里的酒好喝,本神就折回来买了两壶,我倒是要看看,这凡间的酒能比本神酿得好?唔,你应是没有品尝过本神酿的酒的吧?”
果真很……健谈。
不过,刚刚他和虞跋神都在这客栈里吗?一个念头正要形成,脑子却被另外一件事占据。
是上次的良缘会,那会儿我就离谱地猜测过那不是潟曜神,眼下看,本下神真是火眼金睛!
既然来的不是潟曜神,那真的是……破天神?
想着是我冒失拉住的他,我便拍了拍他马屁:“喝过的,神君从前送过几坛子酒给女娲娘娘,小神有幸品尝,是这六界最醇的酒。”
“你是个有品味的,难怪能让破天为你说好话。本神也觉着与你有些投契,你若是想喝酒了,随时来本神的竹林。”
咦?破天神还和潟曜神夸过我?这就让我有点飘飘然了,大神和别的大神夸我这个小神,啧。
我还急着想要去找书玉君,潟曜神却因为与我有些投契,非要和我聊聊他的酒,我莫得法,只好耐着性子听他聊了聊,适时拍拍马屁。
“好了,本神难得来这凡间一趟,还需得再买些酒回去研究研究,就不同你多说了。”
我感恩戴德地恭送他离开。
潟曜神沿着长街一路走过去,看见酒铺,便要进去攀谈攀谈,那店主见他是个懂酒的,也很愿意与他攀谈攀谈,潟曜神就这么沿街一路攀谈过去,等回神界的时候,手中拎了十来壶没收钱的酒酿。
而我从街头奔向街尾,从早找到晚,都没有看见书玉君。
我跃上最高的楼阁,极目远眺,仍旧没有找到他,哪怕只是一个和他肖似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