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罗帘账,香薰缭绕。
床榻上躺着脸色苍白奄奄一息的女子,有一锦衣公子端着骨瓷小碗走过来在她床头坐下,轻轻揽起她,将碗端至她唇边,抬手往她嘴里送。
女子眉头轻蹙,许是药味太怪,偏过了头。
话本里有女子,因病而美,每每因病颦眉蹙额,其妍愈增。这病中的女子倒有三两分话本里头说的意思了。
那公子单手将她的头扳了过来,重新将药送入她嘴边。这药的味道过于怪异,即便是在昏迷中她仍紧闭双唇。
男子拧了眉,捏开她下巴将药往她嘴里灌,女子嘴唇都被捏得变形了还是死咬牙关,褐色的药汁从她唇齿间滴漏。
他有些没了辙,将药碗放下,拿了娟帛擦干她下巴上的药渍,无声盯了女子小刻,似是想起了什么,弯了弯唇角,又重新将药碗举起。
这一次,他柔声哄道:“乖,喝药。”
他的声音低沉,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魅惑,像是给她下了蛊,她唇齿微微张开,他便将药迅速灌了进去。
我好似做了一个梦。
自打司梦以来,我便很少做梦了。
我梦见有个病美人躺在病榻上,床前有位俏公子悉心照料着她。
做这种不知所云的梦不打紧,打紧的是这梦同我往日驱使的梦境很是有些不一样,我竟觉着梦境可触,五感皆通,尤其是嗅觉和味觉,现在从喉咙到五脏六腑都是那又腥又苦的药味。
我咂咂嘴,睁开了眼。
入目处是陌生的沉木床架,旁边是一片白色的衣袍,上绣银线云纹,窗外应是日上三竿了,白花花的日头高高悬挂,菱形光斑落在云纹上,生出耀目华辉,再往上看,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那眼眸晦暗不明,映着一个迷茫而又憔悴的我。
我困惑地低下头,再抬头。
呀嗬,这床榻上的病美人不是我吗?那床榻前的俏公子不是书玉君吗?
那方才是梦,还是……不是梦?
“醒了?”书玉君问,手里端着药碗搁在膝盖上,一副“你可真难伺候”的嫌弃样。
喝药恐是真,那句柔声哄我的话语怕是假。
为什么要喂我喝那难喝的药?
我怔怔地看着那骨瓷小碗,才想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稍稍感知了一下,神力还在,胸口处竟还有些疼,上面还敷了膏药。
我脸一红,书玉君瞥到我的动作,简要道:“那剑由剧毒炼成,你伤得太重,事发紧急,我带你来了最近的客栈,请的其他姑娘替你上的药。”
倒是有些庆幸了,不然我中了一剑却没有伤口,书玉君怕是会觉得我是怪物。
可是剧毒也不应伤得了我啊?这归公子竟如此不寻常?
我想要问一问那是什么毒,却又想到更要紧的问题,这归公子连我都伤得,那……
“书玉君你可伤着没有?”
他对我有些无语:“他本就不是我的对手,你还是关心你自己罢。”
啧,真自大,都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了,还是这么好面子。
“那是我应当谢谢书玉君救小女子一命了?”
书玉君将碗放到一旁的矮几上,淡然一笑:“无需客气,又不是第一回。”
就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我无声地翻了一个白眼,想用后脑勺表达一下不满,一动便扯到了伤口,我暗暗抽了一口冷气,这究竟是什么毒。
书玉君眉心一折,关切道:“还疼吗?”
明明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关心话,可经由他来说,再经由我自个儿回味一下,就有些缱绻的意思了。
“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我可是很厉害的,这点小伤对我来说完全不在话下,你看我,生龙活虎着呢。”我说着便要翻身下床活蹦乱跳给他瞧一瞧。
被子掀了一角,伤口还是有些疼,欲哭无泪,但是话都放出去了,动作就这么停下来也有些尴尬。
还好书玉君伸手按住我肩膀:“别动,这两日需静养。”
我对他适时的体贴报之一笑,目光落到他白皙的指节上。
书玉君的手,我的肩膀?
书玉君立即将手收了回去,我脸又红了一红。
孤男寡女。
噢,暧昧啊。
“织梦,你……”
替他挨了一刀,我已经从织梦姑娘变成织梦了?
一个称呼而已,却实实在在地加深了这份暧昧感。
我只敢用余光瞧他,便瞧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这是因为我为他身负重伤他幡然彻悟,爱上我了要与我互诉衷肠了?
神明守则上的金色文符忽然闪过脑海,其中几个文符尤为亮眼——九九八十一日,十八道天雷劈地火烧。
我着急地捂上他的嘴巴,声音凄婉:“不,别说,书玉君,我懂。”
不要说,只要不说出来,我就不会被天刑。
书玉君眉头皱了皱。
“书玉君,有些话,放在心里,你知我知,莫要叫天知就好。”
他挪开我的手,坚持要说完他想要说的话:“下回不要再这么草率了。”
这话说得有些怪,什么叫,再?我又何时在他面前,草率过?
不过,他说了,下回。这果然是要与我诉一诉衷肠了么?
我望着他,等着他后文,心中有些惴惴不安,有些惶恐害怕,还有一些无法克制的窃喜与兴奋。
书玉君疑惑地回望我。
“书玉君……没有别的要说了?”
“嗯?”
我觉着我的眼神应该写着失落二字。
他神情复杂地看我一眼:“你还想我说什么?”
噢,是本下神自作多情想太多。
我果断地往下一滑,拉起被子,露出半张脸:“我伤口疼,我得休息休息,书玉君也回去罢。”
这么一动,伤口果真有些疼。
不对,我就这么让书玉君走了,他要是彻底走了怎么办。
“嗯,我就在隔壁房间,你有需要叫我。”
书玉君这是要留下来照顾我?
我好像也不是很自作多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