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晴空,高远蔚蓝,繁星点点。市政府前的广场上,高大的梧桐树在 微风中绿叶轻摇。夜深了,乘凉的人大部分离去,树下的长椅上还坐着几对恋 人喃喃细语,说着永远说不完的情话,当然,也有些不雅的动作被女孩半推半 就或接受或阻挡抗拒。不远处的人工湖畔,一个人用小提琴拉着一支忧伤的曲 子,随着水面上的涟漪飘**。

暑热退去,美丽的夜色沉静,正是人们休息的好时光。在市委常委幽静 的办公楼里,综合一处处长孙乃夫却抓着自己花白的头发在屋里来回不安走动 着,看着电脑上打出的“河海市三年来发展概况”的大标题以及下面一句结论 性的导语“近三年来是河海历史上最好的时期”发愁躁动,他一会儿喝水,一 会儿抽烟,一会儿站起来踱步,一会儿又靠在椅子背上发呆,点燃一支烟一口 气吸进半截徐徐吐出,长叹了一口气说:“自作孽,不可恕啊,文人,臭文人 的毛病难改啊。”

此公也不是简单人物,早年毕业于解放军南京政治学院,随同学分配到 了一个集团军的师政治部工作,由于他在学校是《军旅情》的编辑,有名的生 花妙笔,便到了秘书处写材料,别人分到了军务处、后勤处等单位,三年后他 发现,尽管自己整天泡在文山会海里凝思苦想,写稿难如上青天,一个标点一 支烟,熏得手发黄,熬得两眼花,加班最多,休息最少,但提职、转家属总是 不如别人顺利,总是晚半拍。慢慢悟出了一个道理:写字的不如办事的,办事 的不如管钱的,管钱的不如送礼的。这种事明白了是应该在心里藏着的,可他在业余时间练书法时竟然不自觉写了出来,也许是带着一股愤慨之气,这几个字写得特别好,真有点力透纸背的神韵,达到了自己书法史上的最高境界,得意之际找了几个图钉挂在墙上欣赏起来,正赶上处长找他汇报一个材料的提纲,匆匆出屋门未锁,自然被别人看到并传了出去,师长、政委、参谋长三大巨头都觉得这位孙少校对自己有所指,他的命运一下定格,脱军装是不可避免的事了。

这位孙少校也痛定思痛,转到河海市委办发誓坚决不再进文字处室,扒门子,找窗户,托了一个在省委组织部工作的战友的老乡,到了行政处,按上 级规定,正营职到地方降半格安排,只能做副处长,虽然管事不多,但大宗的 办公用品的采买里面也有点小实惠,虽然去不了大饭店,小酒馆常坐,小酒常 喝,倒也优哉游哉。

事情出在新换了一个书记开了一次市委全会,要求全体学习他的报告,书记对秘书长说他要听听司令部人们的反应,这位秘书长给自己定的工作原则是“看书记喜欢吃什么,玩什么,听什么,再决定自己办什么”。马上命令各 处室认真准备,凑巧那天行政处长不在,发言的任务落到了孙乃夫头上,他看了一遍,觉得那报告确实写得不错,也许是久不操刀舞文弄墨,文人的情结像 茅草疯长,拿出了在大学写文学评论的功底,从报告的历史性、前瞻性、现实性、必要性、对未来的指导性上在会上激昂地讲了一通,书记龙颜大悦,又向干部处长问了孙的情况,斥责秘书长说:“这样的人才哪能放在行政处,应该 到综合处当处长。”秘书长诺诺。孙乃夫只得重操旧业。虽然行政处长眼红, 原来准备提正处的综合处副处长暗地里有怨恨,主管副主任也因他不是自己的 嫡系对他不冷不热,但毕竟是一把手提上来的,谁也不敢说什么,有时还能看 到几张巴结献媚的脸。只有他自己悔青了肠子,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照镜子对着 自己的嘴巴打了好几下。书记本来是来镀金的,昙花一现就离开了河海,这个 不在任何圈子的前少校立刻形影孤单起来,原来说给的房子没了着落,随军回 来的老婆原来说安排到市委印刷厂的事也没了下文,大材料、向省委的大报告一个劲地往他身上压。当时还是副主任的金剑北眼看着原来还算身躯笔挺的老兄几 年来被压塌了腰,熬夜熬白了头,动了恻隐之心,徐波书记已走,自己也在办公 室也没多少实权,动用了储藏的关系,找到了自己曾工作过的“东风机械厂” 的老厂长集资给孙弄了一套房,又把他那自幼青梅竹马的高中同学也就是现在孙的老婆也安排到厂里上了班,孙自然是感激不尽,至此二人成为至交,也是 金剑北离开办公厅后了解市委真实情况的窗口和内线。时光荏苒,孙乃夫转眼 已过了天命,办公厅的人该提提了,该走走了,他也曾经提出过给自己找个单位,但现在的年轻人实在是没有老孙的工作态度和找角度的水平,在一次研究 干部中就给了他一个副县级调研员继续兼任综合处长的位子,列席常委会,继 续管领导讲话和给省里的报告材料。老孙也死了心,下了在这个不养老不养小 的办公厅退休的决心,材料反正都是模式化,自己也写熟了,没什么发愁的, 唯独特悔头的是每任书记在自己任职两三年时就要向省委报告政绩,孙乃夫就 琢磨了一个词,叫“河海历史上的最好时期”。虽然平常,却得到了所有在此 任职书记的赞赏。经过了三任书记之后,这句话就成了孙处长的代号,人们 —见他就说“最好历史时期来了”,孙只是淡然一笑,心说:“办公厅内部的 苦衷岂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所知?”有一年春节前,河海最大的民营企业“给 力”集团的老总陆秋生来给书记送礼在孙乃夫屋里排队等着,顺便扔给了他两 条红云烟。孙乃夫知道他每年都会编出理由使用财政上的周转金,笑着说他: “怎么,又来贿赂和欺骗领导来了啊? ”陆秋生狡猾地说:“我贿赂和欺骗只 是几个人啊,你的‘历史上最好的时期’可是欺骗了河海600多万人啊,还不算 省委领导。”

要说过去的欺骗还有善可说,但这次可真愁住了。自从上面交代了任务 后,孙乃夫翻遍了各部门的这两年的总结,把党务、政法、农业、工业、城建 近几年的工作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电影,觉得实在是找不到支撑观点的骨架, 他也想到直接去和水三清书记交流一下,很快就自我否定了,别说是稿子还没 出来,就是出来的成稿送给他后,这位胸无点墨的书记也是看半天后不说话, 让写材料的等半个小时后才说:“不行,再改改。”从来说不出哪儿不行,怎 么才行,照着哪个方向改。往往一个稿子改了五六遍后又回到了第一稿上。

听到电话铃响,他看了看号码显示,立即拿起听筒,里面传来的声音说:

“又再说历史上的最好时期吧,大概乏善可陈啊,你就干脆写上近三年来,山 野樵夫、湖海渔夫,均感惠世盛恩,鹤舞升平,连成群的麻雀都在齐唱,我爱 河海这三年,河海上空太阳升,伟大书记水三清,领导我们向前进。”最后这 句话对方不是在说,而是用上了《我爱北京天安门》童声合唱的旋律。

孙乃夫对这半文半痞的话见怪不怪,呵呵一笑说道:“金主任啊,这么晚还不睡是不是又在琢磨摄影角度啊,你那个在全国得了大奖的《背影》至今可各是让许多人心有余悸啊,我看你还是不要搞那事了,你知道今天我在禾日走的办公室里看到了什么?”这是他们的暗语,在说到市委某个头头时,用名字的偏旁部首,主要是怕别人窃听。所谓禾日走就是穆昌远。

“你看到了什么?在什么地方?”金剑北显然对这个消息非常重视。

“你知道宋江通过妓女李师师潜人宋徽宗的御书房里看到了什么?”

这个当然难不住熟读经典野史的金剑北,随口答道:“亲笔御书朝廷四大寇——山东宋江、河北田虎、淮北王庆、江南方腊。”

孙乃夫把烟头掐灭碾在烟灰缸里说:“我去的时候他不在,为找一份文件看到他的笔记本上写着河海三大刺——报社金剑北、东风厂吴阿杜、法律事务所魏正义。这可都是你的师兄弟啊,当年有名的‘东风厂三剑客’啊。”

金剑北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就这儿啊,反正不是辛德勒名单,更不是皇帝老儿要使宫刑把几个大臣变成太监。你也别弄你的‘最好时期’了,你下楼,我去接你,到金角湖转转。”

—辆黑色本田悄无声息停在了市委门口,孙上车时,听到人工湖畔的小提琴声还在诉说,对金剑北说:“是吴阿杜吧?”金说:“就是他,这哥们不顺啊,陆秋生要买断东风厂,1000工人下岗,他也不能幸免啊,听说他正在 组织工人自救,要办一个五金修造大排档,是不是这事惹着了某些人的睾丸不舒服了?”

孙乃夫没答话,如老僧人定般靠在柔软的沙发座上,熟悉地从前排座椅 的后兜里摸出了一盒软中华,点燃了一支,余下的悄悄塞进自己的口袋。轿车 疾行,迅速甩开了灯火阑珊的城市,离开大路,跑上湖堤,拐了个弯,越过一 片树林,一大片晶莹的湖水豁然开朗。这里据传是黄帝与蚩尤大战时,天上地 下,打得日月无光,飞沙走石,从涿鹿到中原一路飞腾,来到河海上空,黄帝 —个混元掌打在蚩尤的肩上,他负痛往下一栽,头上金角一戳,山崩地裂,平 展展的大平原上出现了一大片水和一座小山,人们称为“金角湖”与“金角 山”。中原腹地,兵家必争,有山有水,可攻可守,从春秋战国到历朝历代, 每逢政权交替之际,这里都是战云密布,杀声震天,晶莹的湖水之下,白骨累累,金角山上青翠苍郁的草木之根,浸满了人类互相残杀的鲜血。暗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争鸣,半个多世纪的和平年景,古今多少英雄悲壮之事都付 与了月白风清时人们相逢时的笑谈之中。只有山水不朽,成了河海的胜景,尤 其是夜晚,湖水与青山默默相伴,星光倒映,微风轻吹,水翻细浪,点点渔火 闪现在远处的芦苇丛中,除了偶尔鱼儿跳出水面的声音,四周静虚。金剑北指 着黑幽幽的杂树林中的几个坟堆说:“现在可是子时三刻,是阴气聚集、煞气 最重的时候,你别害怕啊。”孙乃夫挺了挺永远不能再挺直的腰笑道:“别忘 了,本人可是军人出身。”金说:“别鸡巴吹了,机关兵一个,打的子弹还不 如我在东风厂当民兵连长时多呢。”话没说完,人闪在一丛蒲草旁不见了,再 回来时,手里多了两样东西:东郊湖特产的细鱗鱼和一瓶老白干。孙笑着说:“怎么,小时候跑瓜偷枣贼娃子的老毛病又犯了? ”金剑北说:“看到围网技 痒啊,也叫贼不走空啊,就像你到他办公室一样。”

二人点着一堆火一边烤鱼一边分析着河海的政治形势,孙乃夫把烤得发黄 的鱼脊背撕开填进嘴里,喝了一口酒说:“乏善可陈啊,危机已经显现,一堆 干柴,只要根火柴。”金剑北断然否定:“不是,关键是在上边,你看‘三点 水’(指水三清)最近的思路是什么?”孙说:“官场铁的定律,当然是想升 官啊。我看也不易,听我在省委组织部的战友说明年换届坑不多,想上的萝卜 不少。另外,省委对河海的情况知道得不少,换帅的可能性也很大。”

金剑北站起来望着星空说:“我的感觉也是这样,乌云遮住星光是暂时 的,上级总不会看着一方百姓受难,再这样下去,就把老书记积攒的家底败光 了。来了新领导,我们一定要争取第一时间接近他,当好参谋。”

孙乃夫反应很快说:“我不行,老了。再说当朝不用旧臣。”说完摸了摸 长出的花白的胡子茬。

“我知道。”金剑北熟练地从对方的衣兜里摸出一支烟点燃说,“也未 必,就看来人的雅量了,我始终认为,把能干的旧臣变成自己的近臣,是领导 的本事。有一个人选可担当,但需要开导。”“谁? ”孙连忙问。“天机不可 泄露,你要早知道了,说不定嫂子恐怕就要跟别人跑了。”金剑北的痞子话又 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