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无报,周六不用上夜班,柳枫想回趟省城的家,副总编虽然和县委副 书记一个级别,但已没了专车,只得和贩夫走卒们一起坐着每站必停的三等火 车晃**了三个多小时到了省城。
原是天津知青出身的妻子明丽不在家,原为天津南市杂货铺的丈母娘见 他进门脸一挂,嘴一张,开口就是一阵卫嘴子的机关枪:“呦,这不是我们家 贵车,我的二姑爷回来了吗?怎么,小卧车也没了?听说你不当书记了,当什 么总编了,还是个副的,整天编那个糊弄老百姓的破报纸有嘛用?还不如去挣 点钱呢,我们家二丫头嫁给你算瞎了眼了,倒八辈子血霉。要说吧,你们原来 都在那个厂子里,谁也没法,可你后来上了大学,当了大秘书,叫你把她往外 调调,你总是不吭声,到县里当了书记也没给家多挣一分钱,还在外边闹花花 肠子。要说啊,这人跟人就是不一样,好像我们海河里的鱼,一网一个样,你 看她姐夫,也没上大学,自己扑腾下了海,弄了一个‘大野’公司,倒腾嘛嘛 赚钱。明丽那个破厂子也快散了,跟了她姐夫跑业务,一个月挣的比你一年还 多,我那宝贝外孙,也就是你的儿子,这不也是上了贵族中学,就凭你啊,不 是她姐夫帮衬,她们娘俩还不得喝西北风去啊。”说完,狠狠剜了他一眼,扭 着两只白薯脚就往卧室里走,临关门时扔出了一句话:“你的儿子今天不回 来,明天要到新加坡度夏令营去了,这也多亏了他姨父啊。”
柳枫暗骂一句“势利小人”,垂头丧气地坐在沙发上抽了一支烟,也懒得 给明丽打电话,起身打车去了贵族学校,儿子柳成林见了他倒也亲切,但毕竟是孩子,亲热了一下就拉着他看自己学校的堂皇建筑、舒适的环境,喋喋不休 地讲哪个同学的父亲是大老板,哪个是大官,哪个坐奔驰,哪个家里有宝马、 别墅,又拿出了新加坡的海海滨地图和照片,说他们明天去的地方如何如何 “酷毙了”。说得柳枧心里很不是滋味,但看到孩子一脸的幸福感,心里又好 受了些。拉着孩子到附近吃了一顿肯德基,又拿出了 3000元,小成林说:“老 爸,你没有外币啊?在那里美元最吃香了,我姨夫还给了我1000呢。”柳枫无 奈苦笑,和孩子挥手告别。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看着省城的万家灯火,咖啡厅、大酒楼、歌 舞厅、茶室招牌上闪动着诡异光芒的霓虹灯,五颜六色的高级轿车或疾驰或停 留,车上走下来的是衣冠楚楚的官人、腰缠万贯的大款、小鸟依人的淑女、风 姿绰约的贵夫人,柳枫对这个自己曾经生活了20多年的省城有些陌生起来,感 到自己像一个乡巴佬。转过一个街角,他进了一个书屋,心灵才稍稍安静下 来,路过书店时买了一本美国著名的选择学家坎贝尔博士写的《选择,人生的 必然》,随走随翻,一直走到自己住的楼下,情不自禁借着路灯灯光读了起 来,直到守门人唤他,他才回到家里,岳母正在自己的屋里听小白玉霜的评 剧,明丽已经睡下,满屋充满酒气。洗澡上床后,明丽睁开眼睛说:“你回来 了,正好,你在过的嘉谷县不是盛产雕刻工艺品吗?我和姐夫下周去香港,你 给低价弄一批来,赚它一笔。”柳枧说:“那不可能。”明丽立刻说:“瞧你 那倒霉德性! ”一翻身给了他一个后背,不理他了。柳枫从她身上闻到了一股 有钱男人常用的某品牌香水味,本来想亲热的心情立即奔跑到爪哇国里去了。 早晨醒来,老太太大概去跳健身舞了,明丽也不见了踪影,自己叹了一口气, 到楼下小摊上对付了一下肚子,晕头晕脑回了河海。
又是一个夜班,柳枫觉得自己的头脑一点也不清爽,进了夜班编辑室, 见几个编辑正在讨论一个标题,原稿上有市委管农业的领导批示“发显著位 置”。稿子的大意是河海最东面的一个县去年遭雪灾,春天逢旱灾,饲草缺 乏,大牲口被放到邻省的一个县去放养,对方照顾得很好。但记者写了三行 题,特罗嗦,眉题是“共产主义风格大发扬,人欢马叫喜洋洋”,副题是多少 牲口膘肥,多少人员健康等,密密麻麻,既不简洁又不突出,几个夜班编辑出 了几个题,柳枫看着也不理想,但由于回家带来的恶劣心情,脑瓜子也不灵光了,只得和大家苦思冥想,但精神总是集中不起来。这时,金剑北进来了,他 一边和等着拿稿子激光照排的女工们打着趣,一边看了稿子一眼,随手拿起柳 枫面前的红笔写了八个字“千里之外,人马平安”。字虽然不是很好,但个性 的神韵多多。“哇塞。”编辑们齐声叫好,柳枫也豁然开朗,暗叫这真是一个 不可多得的好标题,看来这当年号称河海市委办“铁笔金剑北”的绰号并非浪得虚名。
金剑北若无其事坐在组稿桌旁点着了烟,他旁边的电话响了,随手拿了 起来,对方显然和他很熟识,开口就说:“坊间都说,‘人大不干人事,政协 不干正事’,你这政协副主席也知道关怀报社啊,这么晚了还打电话指导工作 啊。”对方说:“前天市四套班子陪省领导看节目,我本来去了,但昨天的报 纸上没有登,叫人知道了影响不好,好像我出什么事了。”金剑北也没拿昨天 的报纸印证,说:“不会吧,我们的记者都是按照前排的桌牌写各位领导名字 的,你大概是被哪个漂亮娘们吸引到礼堂外面小花园里的合欢树影里去了吧, 记者怎么能看得见啊。”对方说:“你别瞎说,我是去得晚点儿,和老伴坐在 后面了,但你们的记者也应该问问啊,严格说这是你们报社失职。”金剑北哈 哈一笑说:“是应该做检査,这么着吧,我们发一条更正吧,就写‘某政协副 主席带老婆陪省委领导看节目,因前排就一个位子,本人又惧内,所以二人一 起坐在了后面,又因礼堂内台下灯光暗淡,记者未能写上,特此更正。”对 方说:“算了,我搅不过你,要是别人值班,真得说说。”把电话挂了。金剑 北不屑地说:“一个鸟民主的政协副主席还真拿自己当盘菜啊,真不知道自己 吃几两粮食了,说真话,中央和省里的政协里面还真是集中了各方面的专家和 各方面的学科带头人,是精英,下面就是一帮沾着共产党的光,不给党和人民 办事,专门办自己私事的混子。”
柳枫对金的佩服又增加了几分,然而,让他更佩服的是第二天在一个宾馆会议室里当场出标题、定稿子的本事。报社自负盈亏,创收为第一要务,各个版面都有任务,外地一个叫“太阳雨”的知名饮料企业为了促销,请了《大话西游》的几个演员和几个脸盘特靓的通俗女歌星做广告,电视媒体出来之 后,老板觉得不过瘾,觉得应该在各地平面媒体上再宣传一番,柳枫通过关系 把这活揽了过来,由于是他到报社初次干,心里没底,见识了金剑北改标题的 本事之后,便通过要闻部主任邀请他做顾问帮一把,金说:“哈,这事也要曲线救国啊。”信步从自己的办公室走出来,往柳枫屋里一探头笑嘻嘻问,“报 酬多少?”柳枫说:“版面提成的百分之十。”金欣然点头说:“你把他们企 业参与拍摄广告的人都叫来,再带上你所管的编辑记者,让他们讲故事,我当 场出题目。”一行人嘻嘻哈哈到了宾馆的大会议室,金剑北当仁不让地坐在了 中间,没等柳枫道开场白就说:“明星大腕也是人,除了有表演和唱歌的天赋 外,其他方面素质也不高,龌龊事少不了,你们就说说他们在拍摄过程中掉链 子的事就行,文章由我们报社来做。”企业策划宣传部的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讲 了他们在泉城济南拍摄时,一个演孙猴子的男演员勾搭上了山东大学一个正在 念大一的小女生,转场时这个追星族竟偷了家里的钱跟着他到了海南;在西 北 大沙漠拍摄时,从敦煌出发往现场时,沙和尚只顾了给一女演员提箱子手脚传 情了,忘了牵上白龙马,最后只能用汽车专门把这匹中看不中用的马送到了沙 漠腹地;还有一个女歌星在武夷山清澈的溪流上拍摄时,本来是应该坐在潺潺 溪流上面的吊**一脸幸福感地喝着饮料,可她只顾和长得帅的男摄像打情骂 俏了,饮料瓶子连她一起掉进了水里,让大家免费看了一次半裸秀。说到此, 金剑北说停,随口出了三个标题:《泉城女孩跨海追太阳》《白龙马坐车赶太 阳》《俏丽女郎下水捞太阳》,大家一片叫好声,而后又根据别的故事,金剑 北一连说出了十个标题,个个抢眼、悦耳,精彩无比,“太阳雨”的老板直喊 着要追加广告费,乐得几个女记者、编辑当场欢呼金总“万岁”,说是今晚最 可爱的人,宴会时像蝶恋花一样争着给他敬酒,金剑北环红绕翠,来者不拒, 喝得酩酊大醉,就这样,还和一个女编辑合唱了一首《敖包相会》,虽然有的 地方跑调,但底气十足,韵味深厚。柳枫也凑趣拿出了当年在省城战备机械厂 文艺宣传队练出来的男中音的底子,唱了一支《草原之夜》,音域宽广,音质 纯厚,声情并茂,博得了满场掌声阵阵。人们不由得对这个穿着落拓的副总编 有些刮目。
喝了太多的酒,吃了太多的肉,柳枫觉得肚胀头疼,没有直接回机关, 想到近年来新建成的“刘秀休闲广场”去转转,中国历史上皇帝多,开国的都 是草莽出身,据说现在河海这个广场就是刘秀当草莽争皇帝时被一河北的军阀 追得人困马乏在此歇息了一会儿的地方,主题是用水泥雕塑的当地特产的大红 荆树下半倚着酣睡的后来的光武帝。要闻部主任一来感谢他给一版拉来了广 告,人们可以多分点钱;二来也不放心;三是老婆出差回去也没意思,就陪着他走。柳枫回想着这两天金剑北画龙点睛定标题的事说:“老金虽然没上 过大学,但新闻敏感性可真强啊。”提到金剑北,要闻部主任立刻充满了崇 敬感,说:“我敢说,在报社,在整个河海新闻界,若论新闻眼谁也比不上 他。”“哦?”柳枫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要闻部主任说:“你不信啊?就在 这个广场上,还展览过他得了特等奖的摄影作品呢。”
那是金剑北刚到报社半年多的时候,中央的一个大报的副刊发了启事,要搞一个“瞬间”的摄影大赛,金剑北搞了一幅作品叫《背影》,得了特等奖,创意之独特,令所有的人都击掌惊呼叫好。他创作这幅作品用了20多天的 时间,戴上大墨镜,每天一大早就背着一个带红外线、长镜头的尼康相机,或 蹲在热闹的十字街头,或隐匿在党政机关,实权局、大企业、小作坊、大商场 酒楼、领导干部宿舍区、工人聚集地旁边的树后或花丛里,拍了早晨、中午、晚上三个时间段人们进门、出门的背影,男女老少,各色人等应有尽有,有西装革履者,也有穿破衣烂衫的;有穿着职业裙装一本正经的女人,也有穿着极少极为暴露的风尘女子;有挺胸叠肚的,有骨瘦如柴的;有迈着四方步进单位的,有夹着尾巴出门的;有器宇轩昂刚从豪华车上下来的,有蹬着破自行车 顶风赶路的;有快步如飞逃离某地的,有随走随拿着手机玩游戏打电话的; 有掂着大包回家的,有夹着小包进门的……选择的场景和地点颇多,内容丰 富,神态各异,看着像谁,又不像谁,把几十个人的背影放在了一起,效果很 是震撼,让人浮想联翩。金剑北进京领奖时,特意带了一个过去通过他搞了低 息贷款的老板,在“黎昌海鲜”请了众评委和几家大报的总编和摄影名家,其 中一个还是经常出人中南海的专职摄影师。大家心照不宣,等他回去后,几家 报纸对《背影》好评如潮。他在“东风机械厂”时心灵手巧、颇有艺术细胞的 师兄吴阿杜看了后,沉吟片刻说:“拍得好。”随后拿出剪子,把一个个背影 单人裁开,到河海有喷绘技术洗印社放大成了比真人还高五分之一的照片,贴 在了硬纸板上,趁晚上的时间成单人纵队摆开,放在了这个河海人流最多而且 是离退休干部经常光顾的“刘秀休闲广场”上。一下震动了河海,第二天是周日,朝霞火红,阳光灿烂,吴阿杜带着当年“东风机械厂”文艺宣传队的老哥 们儿、老姐们穿红带彩,敲锣打鼓,表演起了陕北秧歌舞,平时没什么事,文化生活单调枯燥的河海人从四面八方赶向了这里,看到人基本满了之后,吴阿 杜他们的节目戛然而止,悄然撤出。人们的注意力立刻都集中到了新添的景观上,围着这几十个背影,指指点点,议论风生,好不热闹。
“你们看,这个人像不像某某?大肚子,耀武扬威的德行。”
“这个小丫头,从饭店里跑出来的这么急,准是受老板欺负了。”
“来看,这个穿破工作服、还背着小铺盖卷的人准是个农民工,垂头丧气 的,保证是被工头克扣了工资。”
“大家快来瞧,这里不是市委家属院吗?这家伙不是某某局的吗?还夹着 个名牌‘路易登’皮包,准是给当官的送礼去了。”
“这个刚从车上搬箱子的家伙,准是刚从县里要东西回来。”
“这里不是夜总会的后门吗?这小子准是个不安分的东西,刚和小姐打完 炮,你们看连腿都抬不起来了。”
“还有这一张,这两个男女都四五十岁了,在公园里还勾肩搭背,准不是夫妻,是一对搞破鞋的。”
来广场敢说东道西的大部分是离退休干部和下岗职工以及无业游民,口无 遮拦,议论猜测又多,又具体。搞得部分人人心惶惶,有的家庭还起了战争, 主管意识形态的宣传部门也很恼火,但又找不到冠冕堂皇的理由取消,因为毕 竟是全国的特等奖啊,在河海的文化史上尚属首次,他们还准备写在年终总结 里往省里报功呢。后来,多亏了老天一场大雨,才使展览消弭于无形,也让某 些人出了一口长气。
这个展览让金剑北出了大名,也让某些人更加恨他了,老百姓议论了很长 时间,都说拍得好,但还是太胆小,应该拍正面,拍脸,以至后来省委某个部 门来河海查案子时也想以此作为线索,找金剑北谈话或要底片,金一直躲起来 不见,告诉他们底片都销毁了,他也确实是在当年的工友、现在搞法律事务的 魏正义的劝说下让底片成了灰烬。
其实,他搞这幅作品也是刚从市委办出来不久气愤难平。老书记徐波调 走那天,收拾完办公室后,金剑北随手在一张纸上写了十二个字给他看:“你 到边疆做官,我在河海做监”。徐波看了之后,沉吟良久说:“不会吧,不管 谁当书记,都会重用有才的干部的,要相信组织啊。”看着金剑北茫然而有些 嘲讽的神情,徐波又有点觉得自己的话太官样文章了,就说,“要不你跟我走 吧。”金说:“不可,一是你在那里是副职,带人有困难;二是中央有了文件,提拔副厅级干部必须是大专以上文化程度,而我是没学历的,不惑之年已过,也不想去上什么电大、业大。你放心走吧,我会好自为之的,顶多解甲归 田,继承父业,当一乡村小炉匠。”二人默然握手很长时间,双方都感到了有 一股湿润的东西在眼圈里滚动,但始终没落下来。
金剑北的预测是对的。自从老书记走后,穆昌远那双经常射出精光的小眼 睛一直若即若离盯着他,只是河海不断换书记,市级干部频繁调动,顾不上这 些中层。直到水三清到来,穆取得了一把手的信任后,就开始正式琢磨他了。 他私下里对在组织部的亲信说:“别看金剑北这小子是臭工人出身,能耐不 小,头脑不是一般的聪明,掌握的知识也不少,我看比你们这伙正规大学毕业 的还要强,要想摁住他得使大点劲,小了弄不住。我看他的档案了,最初是在 工厂搞通讯报道出身,就让他去报社吧,那里是业务单位,得整天守着那张大 样,绑得也紧,和上边也没有垂直领导关系,出门的机会也少,他也不能经常 去省城和北京和他的那帮狐朋狗友联系了。人这玩意儿,就是见面之情,长时 间不见,感情也就淡了。他的副处也三四年了,给他个常务副总编吧,显着重 用,也不提拔,就是名好听点,给外面有个交代,那里的总编辑是咱们的人, 也能看住他。”为此,他还亲自把报社的总编辑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其实, 这个总编也是个吃软饭的家伙,是穆昌远早年一个小相好的男人。有一次,穆 昌远的孙子病了,住在了市人民医院的小儿科,主管医生是个和丈夫两地分居 很风韵的女人,一来二去两人就在女医生上夜班时勾搭上了,后来缠着穆昌远 把在县报道组工作的丈夫调到了报社,随着二人在**的功夫的精进与缠绵, 再加上绿盖男人总能给他俩留出足够时间的懂事行为,慢慢提成了总编辑。后 来那个女医生人老珠黄,像面包一样膨胀起来,也提不起穆的性趣了,但关系 还在。穆昌远对他说:“你要像毛主席使用知识分子那样,在使用中改造,在 改造中使用。”随后他又向水三清书记说了自己的安排,水三清正被马克空忽 悠得兴高采烈,对这个金剑北印象模糊,也就同意了。到此为止,按说已经大 势形成了,谁知到了常委会上,曾经和金剑北一起当过基层通讯员,一起在省 报学习过的,现任主管宣传的副书记提出了不同意见,他说:“我查了一下市 委办下去任职干部的历史,正科到县里都安排过副书记,资历浅点的安排常 委,金剑北同志任副县级已经三四年了,又是老书记的秘书,据我所知,人品 还是不错的,没有害过什么人,建议安排正县实职,我是分管报社的,那里的社长身体一直不好,年龄也大了,金剑北可先安排党委第一副书记兼常务副总 编。”表决时居然通过了。金剑北知道后心里稍微平衡了一点,也对当年自己 在徐波左右时常对人施以援手而欣慰。穆昌远却从此却恨上了那个副书记,在他的怂恿下,水三清到省委活动了几次,把那个副书记调到外地去了。尽管这样,给金剑北的名分在报社党内比总编还髙了一层,使他利用总编制约金剑北的算盘落了空。
后来,在一个偶然的场合,水三清见到金剑北的时候,才后悔没听穆昌 远的意见是错的。他和别的书记不一样,不是来了后先到各部室尤其是到市委 办的各个科室转一下,而是用着谁了就让谁到他的官邸觐见。因为穆昌远有意 把金剑北边缘化了,所以两人一直没见面的机会。那天,省委来了一个副秘书 长,点名要金剑北陪他喝酒,水书记在酒桌上一下认出了这个狂傲的家伙。 那是上世纪70年代初期,省里为解决夏天田间耕耘机械化问题,要上高架拖拉 机,省机械厅就集中了几个厂子搞设备大会战,地点在省城附近的一个县城 里,水三清的老爹当时也是因为文革受迫害,被调到了河海南边的一个叫河阳 的地区任副职,水三清初中毕业后被安排到了“河阳农机厂”。到底是有个当 官的爹,工种是操作进口的数控磨床,还当上了小头目,这次会战还是带队 的,就和河海“东方机械厂”带队的金剑北碰上了面。那天,共同完成一个浇 铸大件,金剑北很快把人分配好了,而“河阳农机厂”那帮人还在一边看着, 他是个急性子,就说:“伙计们,你们也干起来啊。”有一个青工指着附近一 个工作服穿得干干净净的小伙子说:“我们的头还没发话呢。”金剑北走过去 说:“你得派工啊,伙计,就是生产队长也知道把社员弄到那块地里收高粱、 割谷子啊,你这头怎么当的。”水三清傲慢地看了他一眼说:“我是搞数控磨 床的,你懂吗?这些粗活我不知道怎么干。”金剑北说:“这和搞什么无关, 关键是把活得干起来啊,你怎么连个班长也不会当啊。”随着代替他给那几个 “河阳农机厂”的人分了工。此后在会战的一个月里,二人一直很别扭。最后 在会战结束的酒会上,金剑北主动找到他碰杯,还说:“都是工友,情深意 长。”水三清冷漠地躲开了,听到对方骂了他一句“小气鬼,成不了大事。” 他一直记在心上。其实,他一来在大会上露面,金剑北就认出他来了,有心相 认,但想了想又算了。事实证明他是对的,那是水三清刚来不久,有一天,也 参加过那次会战的吴阿杜来市委办事,在楼下看到了正要上车的水三清,亲热喊了一声“小水师傅”,水三清看了他一眼,立刻板起了脸,上车走了。张蓬 溪过来把吴阿杜训斥了一番,并问他哪个单位的,要有关部门调查一下,气得 吴阿杜只骂街。后来他从一本书上看到,人的性格是很难改变的,无论是做多 大官,倒多大霉,尤其是官做大了以后,小时候恩仇的记忆就越清晰,报复心 理越强,还是不惹他为妙。这还真让他猜对了,水三清最怕的是让人瞧不起 并且知道他走麦城底细的人,以至市委政研室有个孔一梦的人向他打小报告 说“他连班长都没当过,管不好河海600万人”的传言时,他就怀疑是金剑 北散布的。所以,他在任期间,再加上穆昌远有意贬职金剑北,金剑北没好果 子吃是必然的了。
金剑北到报社后,很快感到了和在市委核心部门呼风唤雨的落差,首先是酒场少了,尤其是到大饭店的酒场少了,来找他办大事的少了,其实也办不成什么大事了,顶多是各县的穷通讯员上篇显著位置的稿子送条烟或到小饭馆吃顿猪头肉,还得带上版面编辑。这样,用于交往的费用也感到了拮据,尽管自己又另辟蹊径开了财源,心里也总觉得不是滋味。再加上徐波书记留下的老班底被穆昌远像当年日本鬼子蚕食抗日根据地一样逐步消灭或被调离重要岗位,或被明升暗降,他也常常在夜里长吁短叹。真正激怒他的是省里那年发了一个文件,推荐评比自学成才人员,老社长根据金剑北在市委办期间在中央核心期 刊上发表的有关企业改制、农村改革、干部使用管理的文章,便把他报了上 去。据说,评上之后学历上可按本科待遇,提拔使用上不再受学历限制。颇有 政治野心的金剑北看到了希望。但是,名单报到主管书记穆昌远那里却被卡了 下来,一下断了金的仕途梦,大怒之下拍了《背影》组照,其中大多是穆昌远 的亲信所表现出来的丑态。
穆昌远那帮人也不笨,早就看出了《背影》其中的端倪,都恨恨的,他们找到穆昌远说要好好教训这个金毛狮王和北京那批文人,老谋深算的穆昌远否 定了。他知道,金剑北的原在东风厂的师兄弟,现在开办法律事务所的魏正义 那里养了一帮通晓黑白两道的类似黑社会的人,动武肯定不可;上过师专,也 曾在报刊上发表过几篇小文章的他更深深知道,和中央的学术艺术团体和社会 名流抗衡更是愚蠢之举,那些人虽然没有实权,但有舆论权和话语权,而且和 许多政界人物交往颇多,在适当的时机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就会使下面的官员 的命运发生逆转,几十年苦苦钻营奋斗的成果可能在瞬间毁于一旦。自己一个小小的市委副书记在北京只能是一个小萝卜头,甚至连小萝卜头都算不上。他 只得抻长了脖子咽下了这口气,自言自语地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心里 暗道:“此人是我今生遇到的一个劲敌,可不能让这个家伙翻身。”
这些背景,当然是要闻部主任所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