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金剑北那一夜也没睡好。

门对门,相隔两道墙,柳枫吸着烟,对着北斗思考;金剑北则是品着红酒 咖啡,遥望南天明月想事。

他打开墙角的一个墨绿色的保险箱,拿出了一张在优质道林纸上自己绘 制的图谱,就是两个颜色,蓝和黄,这两种颜色时而交叉,时而泾渭分明,时 而黄的占的地盘多,时而蓝的延伸得长,上面还用英语字母标了只有他自己 知道的符号。按照金剑北自己的解释,蓝色代表知识,黄色代表金黄色的庄 稼。隐寓河海的干部派别分为教育上出来的干部文教派和从事农业、农村工 作的农口派。

一个地方上的政治生态史是和当地的经济与社会发展史紧密相连的。

在河海的历史上,自从1956年成为地市级建制后,经过多年的政治运动和 或明或暗的圈子之间的血腥拼杀,有时是顺淘汰,有时是逆淘汰,干部队伍也 几经变迁,枝枝杈杈的干系也特别多,非常复杂,三四十年风雨过后,有的因 人丁不旺而断档,有的因为出了不孝之子而败落,有的因一代掌门人出了祸患 而败北,这些林林总总的事情逐渐成为人们“一壶浊酒再相逢,古今多少事, 都付笑谈中”后,到了世纪之交,就剩下了两大家族。说是家族,也是广义上 的,不一定一个姓,也不一定真正是一家,可能是各种亲戚、情人、干亲联起 来的,也可能是母亲改嫁、父亲再婚,或者是两相情愿,生出了不能被本家承 认的孩子,枝枝弯弯的关系串过来的,更有的是通过乡缘、业缘、学缘等共同利益结成的。他们在一起聚会时,都争着说自己所知道的本派显赫的历史、高 贵的血统和深厚的渊源。也别说,还真能和军队的将军、北京任职的部长拉上关系。

先说周家,这一棵大树的根系在河海西部靠近山区的地方,叫志周县,那里离产煤的晋省很近,许多人迫于生计,都跑到煤矿下洞挖煤当煤黑子。1936 年红军长征到陕北,毛泽东亲率主力东渡黄河,挥洒自如,用兵如神,打得阎锡山晕头转向,顺便扩红带走了一大批矿工,大部分都编在了彭德怀的队伍 里,战场拼杀多年,剩下来的都成了大大小小的官员,他们在河海的子弟、亲 戚也就有了靠山,在这伙人当中,上世纪60年代以后的掌门人是周和涛。此公 是当年随着红军西渡黄河到陕北的矿工头周衮子的旁系后代。

那年秋夜,周衮子在徐老能的煤窑里正赶着大青骡子从狭窄的巷道里往 外拉煤,外面一阵枪响,把刚露出头的骡子吓得撂了一个蹶子,踢翻了小铁轨 上的煤车,亏他从小练过几天拳脚,躲得快,才没被砸着。出来一看,呼啦啦 来了一群黄河西边的兵,缴了矿聱队的械,从伙房里抬出了矿工们平时很少见 的大馒头和猪肉炖粉条子,让大家可劲吃,吃完了就做扩军动员。周衮子什么 也没听懂,嘴里只是咂摸着刚才饭菜的味道,对着当官的说:“参加了你们的 队伍,几天吃一顿猪肉炖粉条子?”那个头上戴着一顶半旧八角红军帽的东北 汉子说:“保证三天一顿。”“好,”周衮子转身对着跟自己来的三里五乡的 伙伴们说,“就凭这个,咱们去吧。”于是,红军从那里招了 100多人。当过 矿工,本身就有了些组织纪律性,也算是产业工人,还会摆弄炸药,很有些技 术兵的味道,故这些人当炮兵和爆破兵的居多,以后立功的不少,当然战死的 也很多。那伙人中其中就一个没有过河当红军,就是后来任原河海市委常委、 宣传部长的周和涛的爷爷,读过书、懂点阴阳八卦人称“周秀才”的周长啸, 不是不想去,而是三件事羁绊了他:一是他从小没干过活,身体瘦弱,在这里 是管账先生,怕受不了那常年风餐露宿的苦;二是想着自己在大金村一个财主 家做私塾先生时那二丫头对着他眉来眼去,还一直未得过手;三是他觉得红军 还不到成气候的时候。所以,等乡亲们乱哄哄走了之后,他悄悄地从一个盛煤 的大柳条筐里爬出来,到被红军打死的矿主房里捡了点金银细软,用油布包起 来,藏在两个煤筐里,赶着瘸了腿的大青骡子回了老家。

周衮子参加的那伙红军,在卢沟桥震天的枪炮声中,改编成了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一直担任着保卫陕甘宁边区的任务,外出和鬼子对阵的时候不多。 抗战胜利后,国共重新开战,成了彭德怀直接指挥的部队,号称解放军第一野 战军,解放了大西北,周衮子大难不死,当上了军长。文革时还兼任了一个省 的革委会主任,那是河海文教口派的干部最神气的时候。

周长啸回到家里,费尽周折,如愿地娶到了在他眼里如花似玉的二丫头, 用捡来的银子盖了一座四合院,与乡间大多数房屋不同的是门楼高,还在上边 加了一层,他又根据形势猜想共产党要成事。于是组织本家族的人照顾那伙矿 工家属,当时兵荒马乱,许多孩子上不了学,他就利用自己家的偏屋办起了义 学,使许多有悟性的孩子读到了高小毕业,在周边村庄很是有些名气。解放后 国家扫盲办简易师范,他作为开明士绅被聘为志周县第一任师范的校长,培养 了不少弟子,虽然不像孔夫子弟子三千,也有好几百,大部分回村当了教师。 新中国成立后,急需有知识的人来治天下,起码得有识字多的人向农民传达解 释他们的主张,就从教员里提拔了不少干部,周长啸的弟子里出了不少在乡 镇、县里掌点小权力的头头脑脑。他自己的儿子毕业后到县政府先当秘书,不几年就外放成了县教育局长,儿子把自己的儿子,也就是周长啸的孙子培养成了大学生,回来后几经辗转,到文革时已成了河海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可惜 的是周部长膝下无子,老婆只给他生了三个丫头。那时,虽然党的纪律很严格,不允许党员干部私自有别的行动,但周部长并非没有一点想法和行动,他 大学学的是中文,常写几句古体诗,讲话也颇有文采,很受下属的青睐。市群艺馆有一女作家,是周部长小了十来届的师妹,年轻时对文学的迷恋超过了男人,发誓不出版一部长篇小说不找对象,后来在部长的帮助下出版了,人已过了30,由于工作关系和爱好相同,二人接触较多,免不了卿卿我我。一个周末的夏夜,周和涛在女作家的单身宿舍里品茶论诗,在她弯腰倒茶的时候,周部长看着她那月白色连衣裙包裹着的丰满的臀部想:“农村俗话说‘屁股像盘磨,光生带把的货’,说不定这个女作家能给自己生个儿子。”想法还没落实,就被夫人发觉了。

这个从公社妇联主任干到县计划生育站长又到市妇联任妇女维权部长的女 人晚饭后锁好了卧室门,脱光了衣服面对丈夫。“姓周的,我给你说两件事: 一是生男生女关键在男人,和女人无关,你看清了,我这里你撒什么种结什么 瓜,你这点知识应该有;二是我打听了,群艺馆的那个烂女作家他爹是市一中校长,是个孤老头,你要敢娶她,我就嫁给那个校长,让你喊我妈,三个闺女 喊你姐夫!”

遇到此等狠人说出的此等狠话,他只得认命。前两个闺女都不争气,只上 了本市的中专,但进的都是银行、税务清闲部门,找的丈夫也都是空有一幅好 皮囊,胸无点墨,不是从政的料。三丫头还不错,考上了一所师范专科,找的 对象是自己的师哥穆昌远,虽然个子小点,但人很精明,从郊区政府办秘书一 直干到了现任的河海市委副书记。周部长归天后,他自然成了文教口派别的掌 门人。

农口派的干部根系可没有文教口的干部在历史上那么牛气,它最早的形成 和发展来自特殊历史时期官办的两个协会:一是抗战和解放战争时期的农民抗 战协会;二是文革期间的贫下中农协会。日本鬼子进了中原,共产党搞全民抗 战,在游击区的广阔农村成立了名目繁多的组织,武委会、青抗先、妇委会、儿童团,等等,农协也是其中的一个,成员基本都是中年庄稼人,头目是村里 比较精明的种地、处理村里复杂事情、调解邻里关系的好手,任务是领着人们减租减息、多打粮食支援在山里藏着练兵的老八路。党为了提高他们的觉悟,也是叫他们比着干,半地下的县委常在县大队的保护下把这批人或聚在远离鬼子据点的村里,或到大荒地、废砖窑里办学习班,使这些常年不出门的庄稼汉子,结识了不少朋友,长了许多见识,也知道了领导是怎么回事。当时的河海 是中心县委,管着周边的几个县,中心县委的农运部长是现任市委书记水三清 的父亲水长江的上级马归农,时常脚穿麻布鞋,或背着粪筐,或挑着货郎担,带着秘书水长江和一个警卫员到各村视察农协的工作,和村里的庄稼汉们在牲 口棚里一起抽着老旱烟,喝着柳叶子茶,啃着高粱饼子聊天,传授工作方法,结识了一大帮农协主任们。抗战胜利后,也许是因为河海太穷,太偏僻,也许 是蒋介石的兵不够用,反正国民党军未到河海,这里成了全国最早的解放区之一,成立了中原省的第三行政公署。上级派来了一个地委书记,马归农担任了专员,在这期间,除从教员中提拔了一批干部外,在马归农的建议下,上来了 不少原来的县、乡甚至重点村的农协主任。水长江也被老首长派到河海北边的 一个县担任了县委书记。那时的主要任务是支援四野南下和组织干部到到被解 放军打跑的国民党统治区组建新政权,上边来的地委书记毕业于南方的一座大 学,当年是怀着抗日救国的一腔热血和一大批知识分子到延安去的,抗大毕业后一直在军区政治部工作,到河海任职后总觉得和马归农说不到一起,看着大 军在江南势如破竹,思乡心切,便向上级打了一个报告,亲自带着一批干部从 武汉过江,直插中南再没回来,马归农自然而然成了地委书记兼专员,水涨船 高,水长江成了抓农业的副专员。那时,是农口干部最神气的时候了。

随着国家战争状态的结束,恢复和发展生产成了各级政权的第一要务,农村成立了初级社、高级社以至后来的人民公社,上级号召推广科学种田,农业机械化等,农村干部的组织能力和文化的不适应逐渐暴露出来了,而首先有 感觉的是主管农业的水长江。有一天他下乡回来去给老首长汇报,在马归农的 家门口看到一辆牛车,一个头裹白羊肚毛巾,穿一身乡下裁缝做的皱皱巴巴的 中山装的汉子正从车上卸几个大冬瓜,对着马归农高声大嗓地说:“老农哥, 你看我在你原来住的闲院子里像骡子尥蹶子那样撒了几个籽,粪大雨勤,不用 问人,你看长得多大,那个农技员非说搞什么合理密植,真是扯鸡巴蛋。”说 完,拿起鞭子甩了个鞭花,“驾”,赶着车走了。

师范毕业的书记夫人一脸不情愿地用扫帚扫着几摊牛粪嘟嚷着说:“还是 乡长呢,说话一点都不文明。”

水长江用门后的铁锨把牛粪埋到老领导种的小菜园里,顺着夫人的语句 说:“是啊,这批干部要耽误社会主义建设新**进程的。”

马归农深沉地“哦” 了一声,二人到了书房里,水长江先从形势的需要讲 了干部的差距,随后讲了自己在县里工作时和下乡听到的几件事。

第一件:去年春天,他还做县委书记时,在嘉米县中学的柳林大操场上开春播动员会,并请市农业技术站的人讲配方施肥,一个副乡长因夜里和老婆吵架起晚了没赶上班车,在村口抓了老百姓在场院边上啃干草的一匹黑色大叫驴 骑上一路紧跑到了会场,顺手拴在了柳树上,不远麦苗青青的农田里有一头 小花母驴,大叫驴就叫了起来,结果是水长江讲一句,大叫驴叫一声。主席 台上有扩音器但感觉不大,下面的笑声连成了片。后来农技人员讲氮、磷、 钾配比,许多乡干部不会写“氮”字,写成了“蛋”,回去向老百姓传达时,农民问蛋肥是怎么回事,他们顺口说:“就是带蛋的牲口拉的粪,母的对庄稼没营养。”

第二件:毛主席提出“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省市两级开始为农村配置拖拉机,流来县的吴村镇分到了一台。乡长带上农机站长到了市农机公司提了一台铁牛型裸车机头,站长开着,乡长坐在司机旁边宽大的轮胎挡泥各板上,一路马达轰鸣,喇叭声声,好不威风。但是站长看到越走镇长脸上的喜悦越来越少,到了路旁饭店吃饭时,站长殷勤地请领导点菜,镇长乌云翻卷,脸朝一旁就是不说话。站长殷勤地递上烟也被他一把挡开,站长小心巴结地 说:“镇长啊,你心里不痛快啊? ”镇长噌的一下站起来说:“我吃饭,我能吃得下饭?你把我都气饱了,从农机公司一出来我就憋着气,不愿理你,你是越来越长脸啊,你坐中间,屁股底下软乎乎的,我坐旁边,腚底下冰凉梆硬!这就算了,你会开吗?可是你看你,越是人多的地方你越穷鼓捣那个黑杆杆,脚手不闲着,踩这踩那,按得喇叭震天响,满街筒子的人都看你了,你是能不够啊,你把领导放到哪去了啊?再说了,这个拖拉机是集体财产,是机器玩意啊,是科学的东西,你鼓捣坏了,你赔得起吗?”回去后,坚决让农机站长卷了铺盖。

第三件:每年春天各县都要召开三级干部会议,总结去年的工作得失,部 署当年的工作重点,有一个村的支部书记,晚上到一个杂货铺子里去看表妹, 正赶上表妹夫到外地进货,两人睡到日上三竿,起来跑到招待所的伙房里找自 己的老乡要了两个馒头吃,喝了两瓢凉水,听领导作报告时内急,只记住了一 句话的前半句“要允许干部犯错误”,本来他在村里搞初级社时就有点左,回 去更左了,结果把一个3000多人的大村搞得一团糟。

马归农眯缝着眼听完了说:“看来这干部是得换换茬了,不过也不能多用 那些教员们,毛主席不是说‘对知识分子要限制、利用、改造’吗?我们前几 年不是送了一批农村高小毕业生去上省农校了嘛,也毕业了两拨了吧,我给组 织部说一下,从那里选一批吧,好歹也是我们的子弟啊。”于是,一大批农校 毕业生很快走上了河海的政治舞台,后来中央号召“农业学大寨”,农业产量 要“上纲要”“过黄河”“过长江”,这批农业干部就更受重视,其中的佼佼 者很快到了县处级领导岗位。金剑北跟过的老领导徐波就是那时上来的,到文 革时,已官至市委委员、农工部长了。当然也受到了批斗,又到干校改造,才 有了和金剑北的相遇,那是后话了。

至于文革期间成立的贫下中农协会当时是各级革委会的一个组成部分, 是装门面的,当权者大部分是有点野心的小知识分子,从村里去的贫协代表只 是帮着看看走资派,监督他们劳动,许多农民是劳动惯了的,流传最广的一个故事是有一个从郊区来的叫徐福海的农民监视马归农和徐波等一批市级走资派 劳动,清理厕所。他和走资派们一样拿起一把铁锹,来到公共厕所里对着茅坑 说:“来,你一个,我一个,你要是比我慢,就是没改造好,还得挨批斗。” 马归农、徐波等人本来就是农民出身,干活是行家里手,不仅不比他们干得慢,而且因为在城里待了几年,爱干净,所以把茅厕弄得很干净,让这伙贫协代表们很佩服。清完粪便后需要用小拉车送往晒粪场,到了后贫协代表不许他们摊晒,命令他们立即拉空车返回,还不许回头,自己拿着从机关或建筑工地上捡来的纸袋子聚在干粪堆旁一起抽旱烟聊天。慢慢马归农和徐波看出了名堂。有一天傍晚,卸车后他和几个走资派不约而同丢下车子藏身到小树林里,透过疏枝密叶的缝隙看到那几个农民在往水泥袋里装干粪,一个说:“嘿,你们看,他们没有把车拉走! ”另一个说:“也许是忘了吧,咱们干脆用车拉走吧,明天把车捎回来。”几个人商议了一番,抡开大铁锨,把几辆小拉车装得满满的,一溜烟出了城。那年,这几个贫协代表的自留地里的庄稼长得特别 好,比常人多收了三五斗。后来大家熟了,说起自己家的收成,马归农并不点 破,只说:“不管什么社会,民以食为天,多收了粮食是硬道理。”

文革中期,斗争大方向转移,变成了打派仗,走资派们都进了干校,这些 农民胆小怕事,组织不起队伍为城里的造反派张目,也就慢慢不受重视了, 再加上误工补贴发放也不到位,他们就悄悄回家了。到了运动后期,马归农 等人重新出山,虽然班子里文教派出身的干部不少,他又暗暗安排了几个贫 协代表出任了基层干部。这个时期,农口派的干部和文教口派别的干部基本是 势均力敌。

文革结束,马归农已到退休年龄,接任者水长江给老首长在市郊给他安排 了原来一个经营苏杭绸缎资本家盖的小别墅,他说什么也不住,辞官归故里, 到河海西边的一个市的一个小山村种树养老去了,如今已经80多岁了,在昔日 打游击牺牲了六个老战友的坟前栽种了一山坡的树,自己与老伴在林子里搭建 了三间茅草房,清晨在林子里饮朝露,听鸟鸣,下午和晚上坐在老战友的墓前 写回忆录,并立下遗嘱,自己死后要和老战友们葬在一起。据水三清说马老依 然精神矍铄,身体硬朗。水长江任职一届后便调到了省人大担任了秘书长,他 的继任者是徐波,由于他和金剑北在干校的一段际遇,就选取了虽没上过正规 大学,但自幼熟读典籍野史,又酷爱军棋、象棋、围棋的金剑北到市委当了秘书。金剑北极其感谢徐书记的知遇之恩,除当好南书房文案,还和当时的组织 部长对应明暗配合,部长组织明面程序考察,他发挥在河海群众中关系多、熟 人多的优势,对要用的干部的人品、社会亲缘关系暗地探访,还出招试看对市 委的忠诚度,出主意给徐波在各个关键岗位选帅定将,排兵布阵。当时刚实行 了农业生产责任制,作为河海这样的农业地区关键是提高农业的比较效益,让 农民增产增收,一批老农业科技人员和新毕业的农大、农校毕业生被徐波堂而 皇之安排到了各个领导岗位,并提出了在河海发展的“四四制”的格局,即山 区发展林业、平原地区分三块种植、养殖,一块种粮食,一块种棉花和蔬菜经 济作物,一块种牧草发展养殖。收效颇丰,多次被中央有关部门和省委、省政 府赞赏,老百姓也因此从温饱走向富裕,被人们称为河海历史上最好的时期, 也是农口干部最神气的时候。当时只有一个人破派别提拔了,就是穆昌远。他 河海师专毕业后分到了郊区政府办当秘书,也能写两下子,看在后来他和周和 涛的三丫头结了婚的面子上,很快成了办公室管后勤的副主任,穆昌远出生在 河海北部的宏昌县的宏泰镇,他爷爷早年是“宏泰贸易货栈”的账房先生,后 公私合营后是供销社的会计,从小跟那个老会计学的一手好算盘,不仅算盘珠 子打得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据说还会袖里吞金,即不用算盘,用五个手指头分 别作为个、十、百、千、万进位,算加减乘除,颇得大家的佩服和主管财政的 常务副区长的赏识,两年后当财政局长出现空缺后力主推荐了穆昌远。

会算经济账的人当然更会算政治账。穆昌远的老丈人周和涛这时已经辞世,他清醒的感到以后要靠自己了,当了财政局长后,除把现任的实权领导打发得妥妥帖帖外,每年还把从那些既无实权又无发言权的小单位克扣来的钱积 攒起来,到年到节,自己亲自走访人大、政协、离退休的区级老干部,视喜好 和需要送上多少不一的慰问金,同时还让他们给提供一些困难户给予救济和补 助。这些当了橡皮图章和下了台的老干部在位时总有些收了某些人的好处而没 有办成的事,于是借机把他欠了人情的人推给穆昌远,依此显示自己还有权威,二来让那些给自己曾经送了东西与钱的人得到补偿,以后不再找麻烦,有情史的偶然还可以叙叙旧。穆昌远也因此博得了满堂彩,直到区里缺一名副区长,上级组织部门来搞民主推荐试点,在人大、政协和一帮老头的鼓噪下,穆昌远顺利当上了主管土地和工业的副区长。

也就是他当副区长的第二年,市政府主管工业的副市长刘剑锋一改河海的工业总产值在省里排队总是倒数第一的委靡,突然精神起来,按金剑北的痞子话说:“像一头老叫驴突然吃了伟哥,耷拉的眼皮睁开了,里面的阴霾不见了,透出了太阳即将出来的亮光。”从北京回来的他皮鞋擦得一尘不染,白框眼镜后的一双眼睛炯炯发亮,逢人便讲他在北京钢铁学院的一个同学现在机械工业部任计划司长,已经谈妥把一个大型拔丝厂迁往河海,产值上亿,职工上万,利税上千万。他亲自到郊区政府协调土地要穆昌远等人全力支持。这么一个大好事到了市委、政府联席会上却出现了分歧,这个刘剑锋是老大学生,开始在河海接受再教育是教书,和文教口的干部自然走得近一些,徐波从感情上对他就有些冷漠,加上那时省里考察一个地区的政绩主要是农作物的总产量和上交粮食棉花的总数,来一个大企业,人吃马喂都要当地供应,势必会影响一点政绩。他明面上没说,会上由他的一个亲信管农业和商业的常委提出了两点意见:一是本地粮菜刚够吃有一点盈余,来一个上万人的企业会造成市场供应紧张;二是占用大片农田也不妥。刘剑锋说:“走工业化道路是大势所趋,消费刺激生产,占用的不是农田,是原来的一块河道废弃地,并强调这是和郊区政府协商好了的。”说着看了一眼列席会议的穆昌远,穆昌远躲开了他的目光,全神贯注地看着徐波,徐波并未直接参与争论,也未明确表态,点了一支烟说:“咱们定的各项指标都是各县市包干的,当然发展工业也很重要,郊区政府说吧。”

穆昌远干脆利索地说了三条:一是郊区目前承担不了这么大企业的接受能 力;二是粮食和蔬菜供应需要全市支援;三是即便是发展工业也应该发展农机修造业,修配生产小型农业机械,提高农业产量。补充说那块河道废弃地原来准备建一农机修造厂。穆的发言把刘剑锋气得差点当场吐血,却博得了徐波的欢心,很快把他安排到了市工业局长的位置上,在提拔的前夕,组织部长找到 徐波说:“穆昌远在提拔副区长民主推荐时几乎是全票,这个现象是值得注意 的,不是老好人就是大奸似忠之徒。”金剑北也说小心中了对方的反间计。徐 波听了不以为然地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话:“毛主席说要搞五湖四海嘛,站过 来就是好同志嘛,古人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说得组织部长与金剑北对着欷戯了半天,谁也没说出话来。徐波内心却认为是凭 着自己的人格魅力征服了对方的一个将来的骨干。

徐波把河海的农业搞得风生水起,金剑北带着本市金角湖生产的淡水鱼、虾、能补肾壮阳的“给力酒”、西山上的风干山鸡等土特产品以及在半计划经济年代城市不好买的商品走省城,进北京,纵横捭阖于各大新闻单位、中央农业研究中心、国务院政策研究室。一时间,河海农业发展的经验充斥在各大报刊和省委、政府以及国家各部委的简报内刊上,同时他还以市委的名义请了在河海战斗和工作过的老将军、老领导来家乡观光考察,当参谋,出主意。自然是高规格接待,并到处打听这些老首长童年时代最爱吃的饭菜,最爱玩的有游戏,到哪块地里砍过草放过羊,在哪块地里偷过瓜,领着他们故地重游,按照他们的人生第一味觉做饭送礼品。目的是让他们回去后,在领导面前摇唇鼓舌,说河海的政绩。多管齐下,终于有了效果,随着国务院一位管农业的副总理的到来,徐波很快就被提拔到了一个边疆省份当了融省长,农口的干部自然欢呼雀跃。在送别的宴会上,只有已是市委办副主任的金剑北象征性喝了几杯 酒,自己跑到宴会厅外的露台上叹了一晚上的气。据说徐波在当天下午找他谈 了一次话,还有的说,在徐波书记给他谈话之前,金剑北就在一张大大的白纸 上写了两句话给书记看,什么内容至今人们也不知道。

徐波走后,河海市走马灯一样接着换了好几任领导,有的是来镀金,有的是刚来不久便书记、市长在一起掐架,也有的是赶上了突发灾难性事故被免职调走。总之,都没干什么事,在河海人民的心目中更没留下什么印象,就好像天空中的流云和种地的农民的关系一样,不带来风,不带来雨,看它一眼就是存在,不看就是没有。倒是当了工业局长的穆昌远步步髙升,先是当了主管工业的副市长,后来又成了主管政法、组织、教育的副书记,具体走了什么门子,谁也说不清楚,风闻是靠一个箱包厂女工在北京某部委任职的亲戚上来的。不管怎么上来的,有了权就要用,首先是安排人,到水三清来当书记的时候,原来徐波安排的班底已经被穆昌远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了软塌塌的架子了,文教口的干部又得意起来。

水三清的到来使农口的干部寄予厚望,中国人重血缘,因为他毕竟是河 海农口派干部的二鼻祖水长江的儿子,虽然生在省城,毕竟是河海人的血脉。 许多认识水长江和其有关系的干部纷纷到水三清那里示好,大讲他父亲在河海 的丰功伟绩,小心翼翼地套交情。水三清淡淡听完后说:“他们那个时代已经 结束了,现在的新时代要有大气魄、大思维、大思路、大举措、大创新、大发 展。”几个“大”字把干部们唬得一愣一愣的,也使河海的群众充满了希望。

但人们很快发现此公是个志大才疏,胸无韬略,好大喜功,是一心只想做大官 的绣花枕头。后来人们从不同渠道了解了他的底细:15岁到工厂当工人,没经 过考试进了大学,以后在省直部门和区县混了一圈后调到这里来的,基本是靠 的老子关系的照顾。于是一些老人们说:“从小在厂子里连个班组长都没当 过,现在一下子来管600多万人,这不难为人家的孩子吗?大家也别怨他了。” 河海人是宽容和认命的。

和他搭班子的市长原来是省政府一个重要厅局的头,还是省政府党组成 员,老家在江苏,是中央组织部对**流过来的干部,本来干几年是可以提拔 重用的,谁知换了一个很强势的省长,总看着他不顺眼,找了个借口给贬到了 经济落后的河海,心中有气,工作自然倦怠,春秋不冷不热的时候来上几天 班,冬夏基本以自己有病、老婆身体不好为由住在气候宜人的南方,又因为原 来在南方的经济大市当过市长,在省里掌过大权,对小地方这点权力也看不 上。水三清基本上是书记、市长一人兼,经常是出门警车开道、服务车殿后, 坐着新买的进口考斯特中轿在各级官员们的簇拥下视察、调研、指点江山,要 把河海这个农村城市做大、做靓、做美。上任时正值春节前夕,他要求凡是大 街小巷上的树上安彩灯,机关单位门口上霓虹灯,五层楼以上要安射灯,命 名为河海大变样的“红满天”工程,实行一把手问责制。大凡一个地方的一 把手上任初期说话是最具权威性的,因为谁也不知道他有多大来头,多大本 事,敬畏有加,溜须拍马者更甚,一时间河海的各个大楼上乌七八糟的灯光胡 乱闪烁,尤其是一个想兼职地方人大或政协副职把自己的级别提高一步的一个 电业公司经理,仗着电力部门财大气粗,在河海的最高建筑电力通讯塔上安了 三盏探照灯,轮流扫射全城,使许多本来就失眠的老头、老太太晚上更加睡不 着觉,有的还犯了心脏病半夜让家人紧紧张张送进了医院。这期间,在市委办 已基本没事干的金剑北以市委办副主任的名义调来春节亮化指挥部的报表,见 还有好几十个单位没完成任务,原因是彩灯脱销。他赶紧给自己在“东风机械 厂”时现在已面临下岗失业的工友吴阿杜打了一个电话,并借给他们一笔钱, 吴阿杜和几个工友又连夜凑了一部分钱到附近城市进了一批彩灯,往街上一 摆,机关单位的头目被水三清逼得晕头转向,哪管多少钱,都以高于3倍的价格 卖出,吴阿杜大赚了一笔,一伙穷哥们在探照灯照不到的低矮的平房里过了一个还算富裕的春节。

水三清一会儿指示在这里建一座大楼,一会儿下令在那里开一条大道,一会儿又在政府广场上搞一组雕塑,搞得人们云天雾罩。但个子小、脑袋大、 眼睛不大心眼多、精明过人的穆昌远看出了门道,这些工程看来杂乱无章,都 是围绕上级来河海视察走的道路摆开的。“这家伙是想快升官啊。”看破了玄 机的他开始行动了,想自己是副书记,财权没有多大,只能在人上打主意了, 他于是把一个因新闻造假被省里一家报纸辞退叫马克空的人调到了宣传部外宣 局,这家伙果然有几把刷子,中央搞“三讲”,别人在机关讲,他给水书记出 主意开门讲,到农村,到工厂说,甚至还到河海外出农民工集中地的城市征求 意见;中央开团代会,河海挖“五四青年湖”,全国开人代会按代表人数造 “民主林”,也不管季节适宜不适宜。由于角度独特,几篇稿子还真在中央媒 体露了面。高兴得水三清连夸穆昌远知人善任,是管干部的好领导,自己更热 衷于搞形象工程去了,把干部的任免大权交给了他,导致了金剑北从办公厅贬 职到报社。

想到这儿,金剑北叹气连连,喝了一口红酒,关了电脑,综合了今天下午几个处级铁杆朋友说出的信息,自言自语地说:“不能坐以待毙,要趁换届翻翻本,再拼搏一下。”看着还不到午夜,拿起电话打到了市委办综合一处处长 孙老夫子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