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明十九日发兵,二十日凌晨到达南昌城外围。他下令:“一鼓附城,二鼓登,三鼓不登诛,四鼓不登斩其队将。”此前,他早已派人潜入城中,告谕百姓,勿助乱,勿恐畏逃匿,无论有罪无罪只要弃恶从善,皆我良民。

攻城容易得有点儿让人扫兴,守城的基本上是闻风而降,有的城门不闭,官军几乎是**。阳明第一个举动是安民。攻城的主力多是赣州“新民”,即当年的土匪,他们骁勇善战,但杀人成性,这回可以合法地过一把杀人瘾,也是抢劫的好时机。阳明将几个嚣张的立即斩首,才将这股邪风遏制住。但,后来的调查团不说阳明遏制这后半截,单说前半截!

阳明打开粮仓,救济城中军民。安慰宗室人员。所有胁从人员只要自首,一律不问。受宁王伪官的只要投降,也一律不追究。城中安定下来。

二十二日,宁王从督兵填安庆城前的壕堑转而亲自领兵到了沅子巷。阳明问部下,计将安出?多数人主张贼势强盛,宜坚守不出,徐图缓进。阳明独以为不然:“贼势虽盛,但只是劫众以威,只是用事成之后封官许愿来刺激他们玩儿命。现在进不得逞,退无所归,众已消沮。若出奇击惰,不战自溃:所谓先声有夺人之气也。”

在战术上,他又小心谨慎(心学是大志小心之学)。因为手底下没有正规军,只是些偏裨小校,就是江西的知府、知州、知县领着三百二百的前来参战的。他只有到处设疑,显得官军广大无数。他让吉安知府伍文定正面迎敌,采取调虎离群之计,二十四日,敌兵鼓噪乘风进逼黄家渡,伍文定等装作败逃,敌争趋利,因为宁王的奖赏是相当诱人的。结果他们的船队前后脱节,有了可乘之机。伏兵横击,伍文定反攻。敌船溃乱,退到八字脑。宁王恐惧,厚赏勇者,又调集守九江、南康的兵过来助战。

阳明则趁九江、南康空虚,分兵取之。进可以使宁王孤立,退可以与宁王相持打持久战。

二十五日,宁王并力挑战,官军败死者数百人,文定见兵稍退,立斩先却者,他立在火炮之间,胡子被炮火烧着,不动半步,士兵才转而死战。士气复振,战况转变。终于一炮打中宁王的副舟,宁王兵乱,跳水溺死者无数,官军反击,杀、拿叛军两千多。

当伍文定等人鏖战时,王坐在都察院中,开中门,令可见前后,与学生、朋友只管讲论心啊性啊的,如何既顺性又合大道之类。每有报至,当堂发落。然后再接着讲。忽有人报“伍文定的胡子打着了,队伍在退却”。众皆惊恐,阳明平静地说:“对敌小却,此兵家常事,不足介意。”接着讲他的“心体不动”。

宁王退到八字脑,问停舟何地?部下对“黄石矶”。南方人的“黄”读作“王”。宁王恶恨其音为“王失机”,杀了回话的人。他在名叫“樵舍”的地方,将所有的船连成方阵,把所有的金银拿出来大事赏赐将士。当先者,千金;受伤者,百金。但有人还是逃跑了。

王阳明准备了火攻的应需之物,令队伍从两翼放火,然后火起兵合,围而歼之。

二十六日早晨,宁王接受群臣朝拜。把那些不肯尽力的拉出去斩首。他的臣下还争论该怎么办,阳明的大军已经四面围定,火、炮齐发,宁王的方阵七零八落,溃不成军。宁王与诸嫔妃抱头痛哭,根据中国的不成文法,女人不能被活捉,她们与宁王洒泪而别,然后头朝下,跳入水中。宁王和他的世子、宰相、元帅数百人被活捉。

《明史纪事本末·宸濠之叛》载:“斩擒贼党三千余级,溺水死者约三万。弃其衣甲器仗财物,与浮尸积聚,横亘若洲。”

此时,阳明还在都察院讲学,讲《大学》的主脑就是“诚意”。忽有人来报:宸濠已被擒。众皆惊喜。阳明颜色无稍变,还是那么平静地说:“此信可靠,但死伤太众。”说完,又接着讲他的《大学》。旁观者无不叹服:真是心学大师,其心不动如山。

知县王冕押着前宁王一干人回到南昌。军民聚观,欢呼之声震动天地。前宁王押在囚车里,但依然不改王爷的脾气,望见远近街道行伍整肃,笑着说:“此我家事,何劳费心如此!”这话说得让人不禁废书而叹!真是对王阳明致命的嘲弄,一句说尽了家天下的特色:你王先生真是狗拿耗子。

他见到阳明后说:“王先生,我欲尽削护卫,请降为庶民可乎?”

王说:“有国法在。”

前宁王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似自言自语:“纣用妇人言而亡天下,我不用妇人言而亡国。悔恨何及。”然后抬头对阳明说:“娄妃,贤妃也,投水死,请安葬她。”

阳明立即派人去找,她周身用绳子捆了个密匝匝,怕乱中蒙辱,自我保全。大儒娄一谅之女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阳明将查获的宁王交贿大小臣僚的各类证据都一把火烧了。这种胜利者的大度并没有给他转换出什么宽广的道路,反而让他失去了与奸党较量的优势。他这一招,傻了。

这次成功,朝廷给他提了一格,升为副都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