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人卖命保江山,江山之主,却视江山如戏院。这回可有了南巡的大由头:这不叫巡游,这叫亲征!他在豹房之中,与受他宠爱的边将江彬、许泰及宦官张忠、张永拟订好了亲征方案。正德自命“奉天征讨威武大将军镇国公”,许多人为谏止这位大将军南巡而被打了屁股。这支比宁王合法但让百姓遭殃的皇家军队,浩浩****出了北京城。刚到良乡,不长眼的王阳明报上奏凯的捷报。朱大将军,再三禁止发表捷报。因为已经奏凯,他师出便无名了。多么好玩儿的事情,半途而废了,憋气死了。真是宁叔玩儿得,我就玩儿不得!
忠实奴才王阳明声泪俱下请正德爷爷赶快回銮:当初贼举事时就料到大驾必亲征,早已预伏亡命徒,想再来一回博浪锥秦王、荆轲刺秦王。正理应该把反贼押到奉天之门前正法,哪有皇上来迎接他的道理?
那些想立功的边将、宦官说:这不正说明余党未尽吗。不除,后患无穷。
八月小阳春,皇上想我也是机会难得——于是继续浩**前进。
阳明他奶奶已经死了,没能为奶奶送别是他的“终天之痛”。现在,他父亲也快让他再抱一次“终天之痛”了。他已经前后九次乞求回家看看,贼也平了,皇上也忘了“贼平之日来说”的话头。没有自由连这天经地义的人性也保全不住,家天下的要义就是只有一个人活得像个人,别人活得都得像条狗。但这个人因过分“自由”反而变成了狗。
宁王这种贼好平,正德以及包围着他的那些宦官和思想上的宦官——他们的心中贼才难平,即使推翻了他们、消灭了他们的肉体,那种型号的心中贼照样生长在下一代皇帝和宦官心中。阳明的心学再是灵丹妙药也无法对治他们的心中贼——任何理论都有它的限度,阳明诚意万能论也只是能诚予人、而不能使人诚。他每次奏疏都在“教”皇帝,然而效果为零。
现在,他上疏求免除今年的江西税收,免除给另外两位亲王的军饷,把一些重刑的罪犯变成军人。九月十一日,他不管朱大将军的钧旨,从南昌起身向朝廷献俘。张忠、许泰想追回来,把宁王再放回鄱阳湖,等着正德亲自捉拿他,然后奏凯论功。连着派人追赶阳明,追到广信,阳明乘夜过玉山、草萍驿。他在《书草萍驿二首》中说:“一战功成未足奇,亲征消息尚堪危。边烽西北方传警,民力东南已尽疲。”新矛盾压倒了旧问题,他已感无能为力,“自嗟力尽螳螂臂”,真正能够回天的还是“庙堂”,而庙堂又在哪儿呢?他与在杭州等着他的张永接上了头。
王对张说:“江西的百姓,久遭宸濠的毒害,现在又经历这么大的祸乱,又赶上罕见的旱灾,还要供奉京军、边军的军饷,困苦已极。再有大军入境,必然承受不住,必逃聚山谷为乱。过去助濠还是胁从,现在若为穷迫所激,天下便成土崩之势。那时再兴兵定乱就难了。”
张深以为然,默然良久,然后对王说:“吾这次出来,是因群小在君侧,须调护左右,默默地保卫圣上,不是为掩功而来。但顺着皇上的意儿,还可以挽回一些,若逆其意,只能激发群小的过分行为,无救于天下之大计矣。”
阳明看出张是忠心体国的,便把宸濠交给了他。然后,说自己病了,住到西湖旁边的净慈寺,静以观变。
此前,皇上曾以威武大将军的钧牌派锦衣卫找阳明追取宸濠,阳明不肯出迎。他的部下苦劝,他说:“人子对于父母的错乱命令,若可说话就涕泣相劝。我不能做阿谀之人。”部下问为他给锦衣卫多少酬劳,他说:“只给五两银子。”锦衣卫怒而不要。次日辞行,王拉着他的手说:“我曾下锦衣卫狱甚久,未见像您这样轻财重义的。昨天那点儿薄礼是我的意思,只是个礼节而已。您不要,令我惶愧。我别无长处,只会作文字。他日当表彰,让人知道锦衣卫中还有像您这样的。”弄得那人无话可说。
张永本是刘瑾、谷大用一伙的,后来消除刘瑾立了大功。在明代的太监中是近乎有学术的。他知道张忠、江彬、许泰等人都曾得过宁王的大好处,现在又想夺阳明平乱之功,从阳明要俘虏也是为此。阳明不与他们配合,他们便反过来诬陷阳明初附宁王,见事败,才转而擒之以表功——把他们的实情转成了阳明的实事——若无良心,无施不可。
张永对家人说:“王都御史忠臣为国,现在他们这样害他,将来朝廷再有事,还怎么教臣子尽忠。”他赶紧回到南京,先见皇上,全面深入地讲了阳明的忠诚,并反映了张忠等人欲加害他的阴谋。
张忠又对皇帝说:“王守仁在杭州,竟敢不来南京,陛下试召之,必不来,他眼中根本就没有皇帝。”
张忠为什么这么有把握呢?因为他屡次以皇上的名义召唤阳明,阳明就是不理睬他,所以他觉得这样能坐实阳明目中无君的罪名。他没想到张永已派人告诉了阳明实情。所以皇上一召,阳明立即奔命,走到龙江,将觐见。张忠自打了嘴巴,便阻挠阳明面君。
他此时的《太息》诗影射群小像乱藤缠树一样,要将树的根脉彻底憋死。而自己呢,“丈夫贵刚肠,光阴勿虚掷”。言外之意是后悔自己把心力、精力都徒然掷于虚牝之中了。
他在上新河,半夜里坐在河边,见水波拍岸,汩汩有声,深愧白做了一世人,活得这么窝囊。人生最难受的是蒙受诬陷,忠而见谤、信而见疑,他从正德这里领受这种命运是花开两度了。上次,他微不足道,这次,他是刚立过滔天大功的地方大员,还是这么微不足道,像丧家的乏走狗一样摸门不着,苦情无处诉。他对自己说:“以一身蒙谤,死即死耳,只是老父怎么办?”他对学生说:“此时若有一孔可以背上老父逃跑,我就永无怨悔地一去不复返了。”看来,事怕临头。当初,陆澄的孩子病了,忧心忡忡,他教导陆这正是做功夫的时候。那么,他现在怎么不做功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