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到九月,才下达了至金至贵的上谕,给了他得以放手工作的权力。圣旨出于王琼手笔,基本上都是重复阳明的话,把他的奏疏变成了再传达下来的指令——下学上达,下级教上级,能教会了还得谢天谢地。权力资源的垄断者授予他提督军务,调配钱粮,处理下级,杀死被捕贼人的全权。可以便宜行事,只是不要像过去的官员那样滥用招抚的办法。
没的说了,阳明按照他的心意开始行动。
漳南平了,他将重点转到南康、赣州。这里西接湖南的桂阳、南接广东的乐昌,王认为这一带的桶冈、横水、左溪的暴动部队荼毒三省,威胁极大,若窜入广东,形势更难平定。另外,浰头上、中、下三个山头都是池大鬓(仲容)的势力范围。他们与横水的谢志珊部同是南赣最大的暴动部队。王想攻打横、桶,又怕浰头的人过来夹击。遂想办法稳住浰头这一头。只能用“抚”的办法。
当时,有人主张三省会剿。阳明不以为然。他明跟皇帝说:广东狼兵所过如剃,毒害民众超过土匪,会激起更大的民变。
他的第一个举措便是派人去招抚乐昌、龙川的浰头人众。他真正的拿手好戏是攻心术。他给山洞里送去牛、酒、银子和布匹,还有一封《告谕浰头巢贼》:本院以弭盗安民为职,一到任就有百姓天天来告你们,所以决心征讨你们。可是平完樟寇,斩获七千六百余,审理时得知,首恶不过四五十人,党恶之徒不过四千余,其余的都是一时被胁迫,于是惨然于心,因想到你们当中岂无被胁迫的?访知你们多大家子弟,其中肯定有明大理的。我如果不派一人去抚谕,就兴师围剿,近乎不教而杀,日后我必后悔。所以,特派人向你们说明,不要以为有险可凭,不要觉得眼前人也不少。比你们强大的都被消灭了。
然后开始运用心学理论:“若骂你们是强盗,你们必然发怒,这说明你们也以此为耻,那么又何必心恶其名而身蹈实?若有人抢夺你们的财物妻子,你们也必愤恨报复,但是你们为什么又强加于人呢?我也知道,你们或为官府所逼,或为大户所侵,一时错起念头,误入歧途。此等苦情,甚是可悯。但是你们悔悟不切,不能毅然改邪归正。你们当初是生人寻死路,尚且要去便去;现在改行从善,死人寻生路,反而不敢。为什么?你们久习恶毒,忍于杀人,心多猜疑,无法理解我的诚意,我无故杀一鸡犬尚且不忍,若轻易杀人,必有报应,殃及子孙。
“但是,若是你们顽固不化,逼我兴兵去剿,便不是我杀你们,而是天杀你们。现在若说我全无杀你们的心思,那也是诳你们。若说我必欲杀你们,也绝非我之本心。你们还是朝廷赤子,譬如一父母同生十子,二人背逆,要害那八个。父母须得除去那两个,让那八个安生。我与你们也正是如此。若这两个悔悟向善,为父母者必哀怜收之。为什么?不忍杀其子,乃父母本心也。
“你们辛苦为贼,所得亦不多,你们当中也有衣食不充者。何不用为贼的勤苦精力,来用之于农耕、商贾,过正常的舒坦日子。何必像现在这样担惊受怕,出则畏官避仇,入则防诛惧剿,像鬼一样潜形遁迹,忧苦终身,最后还是身灭家破。有什么好?
“我对新抚之民,如对良民,让他们安居乐业,既往不咎,你们已经听说。你们若是不出来,我就南调两广之狼达,西调湖湘之土兵,亲率大军围剿你们,一年不尽剿两年,两年不尽三年,你们财力有限,谁也不能飞出天地之外。
“不是我非要杀你们不可,是你们使我良民寒无衣、饥无食、居无庐、耕无牛,想让他们躲避你们,他们就失去了田业,已无可避之地;让他们贿赂你们,家资已被你们掠夺,已无行贿之财。就是你们为我谋划,也必须杀尽你们而后可。现在我送去的东西不够你们大家分,你们都看看我这篇告示吧。我言已无不尽,心已无不尽。如果你们还不听,那就是你们辜负了我,而不是我对不起你们,我兴兵可以无憾矣。民吾同胞,你们皆是我之赤子,我不能抚恤你们,而至于杀你们,痛哉痛哉!走笔至此,不觉泪下。”
这样的“告土匪书”简直像情书。这么仁义,这么动情,王阳明早年泛滥辞章的功夫也没有白费。
这颗精神炮弹,很有作用。一是直接感动了住在山洞里的瑶族酋长,如金巢、卢珂,他们率本部来投诚,参加了后来的围剿同类的战斗,尤其是卢珂,破池大鬓时立了功,后来阳明保举他做了官。二是对暴动部队起了心理破坏作用,使他们思想动摇、精神涣散,且疑且惧,斗志瓦解。而这时王的部下伍文定等已率部队突飞猛进,到达了他们的洞口,时冒雨而至,他们猝不及防,遂仓促败逃。官兵捣平几个大的洞巢,阳明也在土匪中落下“多诈”的名声。
号称“征南王”的谢志珊,在大敌当前,联合陈曰能、广东乐昌的高快马,大修战具,还制造吕公(姜子牙)战车。他们计划趁广东兵在府江时,打破南康,然后乘虚入广。
那些知府一级的官员主张先打桶冈,那里是暴动的重镇,还可以与湖南的兵一起夹击,大形势有利。阳明再次站高望远,谋胜一筹。他说:诸贼为害三省,其患虽同,而事势各异。就湖南言之,桶冈是贼之咽喉,横水是腹心;就江西言之,则横水是腹心,而桶冈是羽翼。若不就腹心着刀,而去羽翼拔毛,是舍大取小。而且进兵两寇之间,腹背受敌,势必不利。现在横水之敌,见我尚未集合兵力,以为战期还远,又以为我必先去桶冈,而心存观望,乘敌不备,急速出击,必可得志。拔除横水之敌,挥师桶冈,则成破竹之势,桶冈之贼则为瓮中物矣。
他的指挥部设在南康,离横水只有三十里,先派遣四百余人潜入制高点,虽然已是十月中旬,但山上还在下雨。官军从山谷呐喊鼓噪推进,山头的官军,举旗大喊:“我们已打下老巢!”暴动部队见到处都是官军,以为山洞都被占领,只剩下自己这一伙了。再无斗志,溃乱不成气候。或降或逃,所有的准备都没用上,稀里糊涂地失败了。
这一仗,破除五十多个巢穴,斩首级两千一百六十八颗,擒斩首领五十六人,俘虏了暴动队员及其家属两千三百二十四人。横水首领谢志珊,也是这一带的联动司令被活捉。
王问谢:“你何以能网罗这么多同党?”
谢说:“也不容易。”
王问:“怎么不易?”
谢答:“平生见世上好汉,断不轻易放过;多方勾致之,或纵之以酒,或帮他解救急难,等到相好后,再吐露实情,无不应矣。”
阳明感慨系之,让带走谢,就地正法。然后对跟着他的学生说:“我儒一生求朋友之益,不也是这样吗?”
高攀龙语录中有这样一则:有人问钱德洪:“阳明先生择才,始终得其用,何术而能然?”德洪说:“吾师用人,不专取其才,而先信其心。其心可托,其才自为我用。世人喜用人之才,而不察其心,其才止足以自利其自己矣,故无成功。”高攀龙的结论是:“此言是用才之诀也。然人心地不明,如何察得人心术?人不患无才,识进则才进,不患无量,见大则量大,皆得之于学也。”(《明儒学案》卷五十八)说白了,就是个“意”。“识”从意来,有意才有识,意高才识进、才见大,所谓得之于学,能提高“意”的才是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