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爱早就跟阳明说自己活不了多大岁数。阳明问他为什么这么说。他说,他曾梦游衡山,梦见一个老和尚抚着他的背,对他说:“你与颜回同德。”过了一会儿,又说:“也与颜回同寿。”阳明说:“梦而已,何必当真,你也太敏感了。”
徐说:“这是无可奈何之事。但愿能够早日退休,希望能够专门修(习)证(悟)先生的学说,朝有所闻,夕死可矣。”
别看孔子说朝闻道夕可死矣,他自己和儒家真这么做的很少,倒是佛家这样做的很多。证悟到了大道之后再喂养这个色身便觉得没有意思了,就“成就”了去。徐爱这么说表明他的内化功深,他是个心中贼尽除的大善人,是王学门徒中最为明诚的第一贤人。用他同学的话说,他是跟从先生最早、闻道也最早、造诣最深的内圣型的楷模。他没有什么外在的事功,修行的道德境界却最高,跟颜回一样沉静深邃,沉浸在无限的内心体验中。在阳明眼里,徐爱是他的学说的活样板,是最能体现他的教学效果的好学生。在南京时,徐是兵部郎中,主要精力用于组织王学门徒的学习。这个纯正的内圣型思想家,不以外在的事功为意。他曾劝阳明说:“道之不明,几百年矣。今幸有所见,而又终无所成,不是最痛心的事情吗?愿先生早归阳明之麓,与二三子讲明心学之道,以诚己身又教后人。”阳明回答说这也是我的志向。徐爱是十分的真诚,阳明是三分的真诚。徐爱更看重万世,阳明还有点儿迷恋一时。徐爱像颜回,即使修成了也不会有多大的影响,因为国人喜欢以事功判高下。阳明比他更了解国人和国情。
当阳明接到南、赣巡抚的任命,再三推辞,在杭州、山阴“泡蘑菇”时,他曾打算坚卧不出。徐爱却说:“不好。现在,外面物议方驰,先生还是就任走一遭。我与二三子先支撑着,等着先生了事回来。”他也确实先辞了职,并在霅上买好了房子和地,在那里等先生共同去修证绝学。前面说过,阳明在打仗时,一想起他那一片芳草地,还美滋滋的呢。
现在,听到徐的噩耗,大放悲声:“今天,就是我回到阳明之麓,又有谁与我同志!二三子均已离群索居,我再说话,还有谁听?我再倡议,还有谁响应?还有谁来向我问道?我有疑惑,还有谁和我一起思考?呜呼,徐爱一死,我余生无乐矣。我已经无所进,而徐爱的境界正进而不可限量。天丧我!就让我死算了,又何必丧知我最深、信我最笃的学生!我现在无复有意于人世矣。”
这话没有夸张,听到徐爱的死讯,阳明哭了许久,哽噎不能吃食,持续了两天多。人们都劝他进食,但无效。当他想到他还可以完成徐爱的未竟之业时,才找到了吃饭的力量。他原先想的是万一他先死了,让徐爱实现他的“无穷之志”。现在倒过来了,他替徐爱活着。他决心等这个冬天结束兵戈,在明年夏天之前,“拂袖而归阳明洞”。二三子若再跟从我,就再回到有徐爱主持的时代。即使举世不以我为然,我也不改其志,等百世之后有理解我的人出来,徐爱有知一定会纠正我的昏聩、改变我的懒惰,使我们的事业终有所成。
他入赣以后,他的学生分了几伙。有的在阳明之麓,即山阴老家;有的在南京,守着他的旧摊子,并教导他过继来的儿子,如薛尚谦,还有被他评价为“信道之笃,临死不二,眼前曾有几人”的杨仕德等;还有一彪学生一直跟着他转战罗霄山脉、大庾岭南北。
按一般的标准,打仗是成雄,讲学是成圣。但阳明从来不把它们视为两件事。他是在用他的学去打仗,打仗也正是进学的好机会,是他“在事上磨炼”的教学实习。他还真是不管多么忙,也坚持“正常教学”,用他学生的话说,就是出入贼垒,未暇宁居,亦讲聚不散。在事上关键是练意——“意”是心学的核心穴位,因为“意”是生命的内容和质量,“意”也是内外交汇的点,如同诗歌由意象构成一样。“意”至少包括感受力、理解力、判断力。意是人格和能力的最为直接的构成元素和表现。
面对民变,他的“意”不同于一般的官僚的“意”。他反对单纯军事观点,认为治本的办法是昌明政教,强调综合治理,反对不教而杀。每平定一方,他就奏请建立巡司或县级政权,一共建立了三个县:平和、崇义、和平。命名体现着儒家的作“意”。为加强基层的权力密度、强度,延展皇权的长度,以保证百姓生活在国家的怀抱里,他恢复了久废的洪武爷的“乡约”制度,用其担负起日常管理乡民的工作,保持基本的社会公正与礼仪生活秩序,教化子弟改恶从善。有条件的地方,他就建立社学。他认为“民风不善,由于教化未明”,而移风易俗,建立社学是最为实际易行的。西方学者对他这套乡村自治的成绩更为重视,并由此推论说王阳明是唯心主义,是犯了多么大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