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过之后的儿子开始哭,呜呜咽咽的,哭着说想他死去的妈了。当着巩大头的面数落他的不是,数落给已经在天堂或者地狱的母亲听,说他有钱舍得给别的女人花,却不舍得给他买车。说他大把大把地把钱都送给了野女人,却不舍得给自己的儿子买一辆车。巩大头指着儿子的泪眼说:“老子给你买的车还少嘛。”然后他就扳着手指把自从儿子拿到驾照之后,他给他买的车一辆辆地说给他听。不但说给他听,还把每一辆车的价格和品牌一一说给他。从几万块的第一辆面包,到十几万二十几万三十几万五十几万七十几万,一直到现在开着的一百多万的车。
儿子不吃他那一套,他说他的他哭他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娘死了,实际他娘死的时候他都没哭那么伤心过,就捧着他娘的骨灰盒的时候掉过几滴眼泪。
巩大头不吃儿子那一套,他也就那么点本事,一哭二闹三上吊,他等着儿子一一表演给他看,就像刚才笑一样,笑够了他就不笑了,哭够了他就不哭了。他才不怕他笑,更不怕他哭,爱哭爱笑,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哭又哭不死人,笑更笑不死人。至于儿子寻死觅活,他更是司空见惯了,儿子那点小九九,想怎么扒拉他的如意小算盘他可谓了如指掌,谅他也玩儿不出什么新花样。巩大头觉得儿子巩华华就像隋唐演义的混世魔王程咬金一样,不过那三板斧,劈脑袋,鬼剔牙,掏耳朵。人家程咬金的三板斧是用来对付对手的,儿子巩华华一路二闹三上吊的三板斧是用来对付他爹的。
程咬金的三板斧对手一般招架不住,儿子的三板斧一般他也招架不住,这次他豁出去了,招架不住也得招架住。
果然儿子使出了第三招,蒙头大睡不吃饭,威胁他说,他要是不给他买跑车,他就饿死。巩大头心一横,与其让儿子玩赛车撞死还不如饿死,起码落个全尸。所以他就如实地给儿子讲,就算他饿死,他也不会给他买赛车,让他趁早死了那条心。儿子是不会死心的,一般情况下,只要他使出杀手锏,巩大头都会败下阵来。
这次儿子没按常理出牌,三板斧使过后,又使出了第四斧,偷开了别人刚从海关运回来的车,并且被冒死鬼毕大发的翻斗车追了尾。
巩大头怎么都想不明白,就毕大发那副德行竟然能娶王兰做老婆,真不知道当年他给她喝什么迷魂汤,她竟然嫁给了他。在巩大头的眼里,毕大发连牛粪都不如,就是一坨臭狗屎,牛哄哄的以为王兰是他一个人的,开个破翻斗车,还怕王兰给他戴绿帽子,死活不让她在工地的食堂做饭了。
张汉水从没有和大老板巩大头提起过王兰,提起过王兰的老公毕大发,提起过他们一塌糊涂的婚姻。他更没想过把王兰或者是她的老公毕大发介绍给巩大头认识,他们压根儿就不是一层次的人,像巩大头那样腰缠万贯有身份的大老板才不屑认识工地上一个开翻斗车的司机,哪怕是工地上做饭的大师傅。巩大头一天忙得跟陀螺似的,正经人都认识不完,哪里有时间认识王兰和她的老公毕大发,他又不指望他们刮风下雨,有他们没他们,他照样转包工程,照样赚钱。
连张汉水都纳闷,巩大头竟然主动地认识了在工地食堂戴着护襟揉面准备蒸馒头的王兰,驻足了很久。
自古工地把安全放在第一位,既得抓进度,又得抓安全,不能只抓进度而忽略了安全,也不能只抓安全而放慢了进度。作为大老板的巩大头每隔那么一段时间都会在电话里给转包他工程的小工头们三令五申地强调安全问题,而且不定时地还到工地上转悠,所谓防患等于未然,出了问题小工头们担不起,他也担不起。
工地的食堂一般都会胶泥码砖建在最不起眼的犄角旮旯里,但水火无情,星星之火都可以燎原,所以工地的厨房就成了他检查的重中之重。每次他去工地检查,小工头们都小心翼翼提心吊胆地跟着,生怕被他发现问题。他发现的问题没有多可怕,可怕的是被他指着眼窝,像骂孙子似的骂。骂完还得整改,整改就意味着停工,停工就意味着延误工期,延误工期就意味着少赚钱。
巩大头没文化,骂人粗俗得很,粗俗到与他的身份不符。张汉水挨过巩大头的骂,连他已经死去的八辈祖宗都骂遍了。张汉水想如果当时巩大头是站在他家的祖坟骂,估计他的先人们都得被他骂得诈了尸,双手叉着腰和他对骂,非把他巩大头骂进坟墓里去不可。巩大头没进坟墓,他张汉水被他骂得快钻坟墓了。
那天检查完,巩大头竟然慢腾腾地在厨房里磨蹭了半天不走,张汉水真的出汗了,悬到嗓子眼儿的心脏基本停止了跳动,就等着巩大头狂风暴雨般的骂了。谁知道巩大头又在食堂转了一圈,眼珠子一转出了食堂回头就问张汉水,揉面那女人什么时候来的,他怎么没见过。张汉水这才把王兰的实际情况,以及和他的关系讲了。
送巩大头到工地大门口的时候,毕大发正卸车上的沙子。张汉水接过巩大头进工地检查前戴在头上的安全帽,多了一句嘴,“卸车那个就是王兰的老公。”巩大头远远地端详了驾驶室里的毕大发很久问了张汉水一句话,“他也你同学啊?”张汉水点头,“货真价实的,如假包换。”张汉水想调侃一句,缓和下刚才紧张的心情,谁知道巩大头来了一句,“怎么就嫁给这么个东西。”说完又看了几眼卸车的毕大发。
张汉水不明白巩大头什么意思,就说人家孩子都三个了,毕竟毕大发是他同学,虽然他瞧不起他,可在外人面前他还是想维护他的形象的。巩大头越说越离谱,竟然说让王兰离婚,他给她找个比毕大发好一万倍的男人。张汉水心思,能离早离了,还等到现在,再说离了还用你巩大头找,他张汉水早就娶她了。
之后巩大头有事儿没事儿就往工地跑,有一次还亲手指点王兰怎么揉面。张汉水压根儿就没往那方面想,王兰是长得好,男人见了都有感觉,可他巩大头什么女人没见过,老的少的,丑的俊的,怎么能看上刚脱离乡下进城打工的她。
年近四十的王兰身材微微发胖,却匀称,不像有的三十多岁的女人,脸上的皱纹完全靠高级护肤品遮盖了,如果不是定期到美容院做保养,皮肤恐怕一点光泽和弹性都没了。王兰则从没用过护肤品,更甭说进美容院做皮肤护理了,她连美容院的门都不知道怎么开。
王兰离开工地后,巩大头甚至都没有问过张汉水她去哪里了,怎么不干了,仿佛他从来没有关心过她似的。令张汉水不知道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觊觎了王兰那么多年,却被巩大头捷足先登后来者居上了。
毕大发开的翻斗车追了巩华华的尾,巩大头第一个想到的是张汉水,给他打电话让他赶紧来处理。
巩大头风风雨雨几十年,遇事从不乱方寸。权衡利弊,审时度势之后,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方案,就等着张汉水来了,只要张汉水一到,他马上就实施他的方案,一刻都不能等了,刻不容缓。
张汉水没有让他失望,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张汉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到了现场一眼就明白了,毕大发开的翻斗车追了巩华华的尾。巩华华他是不陌生的,刚想赔不是,就被巩大头一把扯到了路边,把他在脑海里已经深思熟虑过的方案讲给了张汉水,让王兰的老公毕大发顶包到公安局自首,替他儿子巩大头坐牢。当然不会白坐,车自然是不用他赔了,他也赔不起,还会给他十几万的补偿。
车是他毕大发追的尾,没钱也得赔,砸锅卖铁也得赔。张汉水知道毕大发摊上事儿了,摊上大事儿了,他张汉水也救不了他。张汉水气急败坏地想踹毕大发两脚,他是他手下的人,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跑了,他张汉水也跑不了。巩大头不会和毕大发谈,会找他谈,他是他的老板,而且那车也是他张汉水的。
半天张汉水搞不明白毕大发风风火火的车也不卸急着去干什么,原来是来追尾的。
张汉水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连脑浆都被人掏空了一般,出口骂了毕大发的娘,说:“坐你娘的牢去吧。”
毕大发脑袋嗡地响了一下,说他又没撞死人,肇事又没逃逸,凭什么坐牢。张汉水毫不留情的踹了他一脚,捎带着又骂了他的娘,“你他娘的赔的起嘛,不坐牢。”毕大发口气冲了,“赔不起就该坐牢啊,哪条法律规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