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情况查实,不止三十户,这个小区一共有四十几户的有线电视线路是私装的,安装工是个叫李云飞的中年男人,长得面黄肌瘦,身材矮小。陈婉凌本想痛骂他一顿,把他的工作给开除算了,但见他那个窝囊样,又骂不出口了。
“老李啊,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不怕把饭碗给丢了?”
李云飞扑通一声跪倒在陈婉凌面前:“陈局长,您骂我打我都行,罚我的款也行,就是千万不要开除我的工作!”
“你情节这么严重,我也保不了你啊!现在知道害怕了?你当时私自收款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害怕?”
李云飞流下了堂堂三尺男儿泪:“陈局长,我并不是被钞票迷了眼,被利益熏了心,我实在是家里的日子没法过呀!我老婆得了尿毒症,不换肾就只有死路一条,前年我东挪西借,凑了二十几万给她做了手术,本以为从此可以过上安生日子了。可没想到,她做完手术之后还要经常去医院做检查,还要花不少钱,她也干不了什么体力活了,家里上上下下老老小小五、六张嘴巴,全靠我这一千多块钱的工资,还得省俭着一点一点还那二十万的欠款……”
听了这个情况,陈婉凌陷入了迷茫。李云飞的事情要不要处理?怎么处理?开除他的工作,等于把他往死路上逼,说不定社会上从此又多了一个小偷或者是劫匪。罚他的款,他本来就没钱,等于往他不堪重负的脊梁上又增添了一根稻草,说不定这根稻草就会成为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的生活从此走向崩溃。不处理他,又于理不合,日后的工作也不好开展。陈婉凌想了整整一夜,最后决定征求大家的意见。
一向各怀心事的同事们难得的提出了同一种处理意见,即罚款,对李云飞给予五千元的罚款,但是,他们愿意每人为嫂子捐一百元款,让她安心养病。陈婉凌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勾心斗角的大家庭,在面对弱者的时候,其实还是非常温暖的。只是她心里从此压上了一块石头,不知日后谁会拿着这个事情大做文章,会不会在关键时刻给她致命的打击。但是,她想,即使日后真正在这件事情上倒了霉,她也不会后悔。
“陈局长吗?我是林静辞啊!”
“哦!林市长,您好您好!”
林静辞已经接了刘江的手,当上了副市长。
“麻烦你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好吗?”林静辞分管广电局的工作。
“现在?这么晚了……”陈婉凌有些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好吧……”
婉凌披了件外套,戴上帽子,在门口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办公楼。
林静辞背对门口站着,听婉凌敲门,故作潇洒地做了个手势说:“陈局,来来,请进。”
又夸赞道:“陈局,你戴帽子的样子可真漂亮!难怪法国的贵妇都要戴帽子呢!”
婉凌问:“不知林市长找我什么事?”
“来来,请坐。”林静辞并不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走过去把门给带上了,并且上了反锁。
陈婉凌心里一惊,这个林静辞该不会是想在办公室对她意图不轨吧,他不至于如此胆大吧?
还好林静辞并没有靠得太近,他坐到了对面象征权力的靠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陈婉凌说:“陈局,听说你有一本好书,我心仪已久,能不能借我一阅?”
林静辞说话不文不白,奇奇怪怪的,搞得婉凌回答他时都不知道如何措辞了。
“我平时不大看书,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好书?”
“听说是一本粉红书皮儿的,记录了好些有趣的、有用的东西的,这么一本儿书。”
他一说粉红书皮儿陈婉凌就知道他指的是那本莫须有的什么**了,简直是可笑,别说她本没有这本书,就算她真有这本书,他一个堂堂的副市长,占用她的休息时间,大晚上的把她叫到办公室来,不谈工作,却要谈这么一本不堪入耳的书,看来他这个副市长是干不长了!
婉凌不好直接回说没有,只问:“记不起您所说的这本书,不知您记得名字么?”
林静辞这么死皮赖脸的人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我也不记得名字,只知是这么样儿的一本书。”
婉凌说:“那好,我回去给您找找,找到的话马上给您送过来。”
林静辞叮嘱说:“一定要记得找哦!”
陈婉凌强忍着厌恶感说:“好的。林市长,那我先告辞了。”
林静辞说:“来了就别急着走嘛,再坐一会儿……”
正说着,陈婉凌的手机响了,是家里打来的,她心里就有些奇怪,这才离开了一小会儿,怎么就追过电话来了?
婉凌对林静辞说了声抱歉,接了电话。
是妈妈,声音异常低沉,轻声叫她:“婉凌,在单位加班呢?现在方便回来吗?”
婉凌说:“马上就回来。您什么事?”
“你回来再说。”
“好。”
婉凌跟林静辞告辞,说家里有急事,叫她回去。林静辞不便强留,只好放她走了。
婉凌一路琢磨着,家里会有什么事呢?听妈妈的口气,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儿了。
陈婉凌一路上猜想了一千种可能,唯一没有想到的就是,她的父亲陈建涛突然过世了。
家里已经围满了亲友,隔着人群,婉凌看见妈妈对着一个亲戚哭诉:“他说去上个厕所,上了半天不见回来,我跑到洗手间一看,就见他这么歪在地上了。”
“一句话都没留下……”妈妈继续哭诉。
一句话都没留下,可他一定是有话要说的,只是,她们都不在他的身边。在他最需要亲人的时候,她们都不在他的身边,她们对不起他。
他疼爱了一生的这个女儿,临终之前居然不在!不是说父女连心吗?为何她一点都没有感觉到他的逝去?是她的心太硬,没能好好地与父亲交流?还是他的心太软,不忍将疼痛传达给女儿?
他躺在那里,安静地躺在那里。再没有人在失意的时候安抚她,在迷茫的时候指引她;再没有人会在每个清晨、傍晚站在阳台上张望她,张望着她像小鸟一样从家里飞出去,又像小鸟一样从外面飞回来;再没有人……再没有人把她的成功当作自己的成功,把她的失败当作自己的失败;再没有人与她的命运如此的息息相关……
陈婉凌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挤过亲友走到了母亲身边,她张开双臂,以保护的姿势拥抱着她说:“妈,别难过……”
她还想说点什么,只觉得胸中一口浊气吐不出来吞不下去,她想用力地咳出来,还没用上力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