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原这个男人,该怎么评价他呢?他有时无情无意,有时又情深意重,有时完全不顾及别人的想法,有时又能细致入微地体查对方的情绪……得知陈建涛去世的消息,他不顾家人异样的眼光,立刻飞跑下楼,开车直奔陈婉凌的住处。他知道父亲是她的精神支柱,陈建涛没了,她的天塌了。她没有天了,他要去做她的天。不,他并没有资格能够做她的天,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些什么,但他必须要在第一时间赶到她的身边。
陈婉凌躺在**,像个脆弱的小女孩,马原从没在她脸上见过这么稚嫩的表情,像一颗刚刚长出来的小草,柔弱、青涩、无依无靠。
“你说这一老一小的,这不是要了我的命吗?”突如其来的悲伤彻底地击溃了母亲,她唯一的发泄途径就是哭诉。
“阿姨,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马原安慰她说,“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跟我说,把我当您的亲儿子一样使唤!”
母亲对马原并不十分熟悉,浑浊的老眼迷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不明不白的好人。
婉凌嘤地叹了一口气,马原赶忙俯过身去问她:“你怎么样?”
“你怎么来了?”婉凌看见马原,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你来干什么?这里没你什么事。”
马原不答她的话,只关切地问:“想吃东西吗?吃点东西才会有力气。”
婉凌没说话,闭着眼睛又过了好一会儿,这才无力地摇摇头说:“我不吃东西。我想写诗,我要咏梅、咏兰、咏……”话至此处,已是泪如泉涌。
马原知道她是想起了父亲生前对她的期望,她内心一直自责,未能做到父亲所想般尽善尽美。
“写诗,好,我给你拿纸笔。”马原温柔地说。
陈婉凌一口气写了十首诗,其中两首咏梅的,两首咏兰的,其余则是悼念亡父的。其诗风既哀怨又大气,颇有易安居士的风范。
马原将婉凌的诗用毛笔抄录在白纸上,贴在亲友送来的花圈上面,见者无不感叹陈婉凌的诗文才气,也无不被其深切哀悼父亲的深情所打动。
送走悼念的宾客,婉凌催马原:“马书记,谢谢你这几天来对我们家的帮助,现在事情忙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我能应付,您还有工作要忙,还有家庭要照顾,也该回去了。”
马原说:“我一直担着心,知道你过不久就要赶我走,我也自知没资格没脸面承担起照顾你的责任,可我知道你的情况,陈伯伯去了,你的心情我完全可以体会,以你的身体,身边没个帮衬着的人,你是挺不过去的,就让我再照顾你几天吧,等你身体稍微恢复些,我立刻就走,从此再也不会来打扰你。”
婉凌怔怔地不说话,她曾无数次地设想过,哪一天,当马原回心转意想要对她说些温言软语,她要用怎样犀利的话去刺激他,去指责他。可是当这一天真正的来临,却是在这样的一种情形之下。与痛失父亲的悲伤相比,恋爱中的那些爱恨纽结,真的算不上什么。婉凌只觉得瞬时失去了语言能力,她内心承受着巨大的痛楚,竟是无言可表。
陈婉凌为父亲守孝七七四十九天,这四十九天,她日日跪在灵堂前,几次哭得休克过去,多亏马原在旁照顾,这才挺了下来。
马原看着日益苍白消瘦的婉凌,越加感到自己罪孽深重。而婉凌在经受了这次致命打击之后,反而解开了郁结多时的心结。
“马原,对你,我真的不知道该说感谢,还是该说恨。”婉凌幽幽地说。
马原说:“那就不要感谢,也不要恨,只当我们是,一段牵牵扯扯的缘。”
“是吧。”婉凌说,“也许我们之间的缘份只有这么一点点,上辈子,我们太懒,只修了这么多,所以,这辈子也只配拥有这么多。”
马原说:“不知是谁比我修得多,能够与你修成正果。我嫉妒他,但我祝福他!”
婉凌淡淡地笑了笑,眼睛看向远处说:“你看这艾城的寄生花,开得多好啊!生生不息,前赴后继。谁说它们要靠吸取别人的养分才能存活?我看它们自身的生命力就足够强大。那些它们曾经依靠过的,纠缠过的,都是生命中的过客……”
“你觉得林副市长怎么样?”许久不和她联系的老领导梅爱红有一天突然打来电话问陈婉凌。
“林市长?”婉凌试探地说,“你是问什么呢?从哪方面来说?”
“哪方面都说一说,先说工作方面。”
“工作方面不了解,他刚上任不久,接触得不是太多。”
“那个人方面呢?”
“个人方面也不了解,梅局长跟林市长算是老相识了吧,对他的人品应该比我知道得多些。”
梅爱红说:“他以前不是追求过你吗?现在怎么样?”
“都是嘴上说说的,没什么。”
“我看不光是嘴上说说吧,我们在场的时候,他就已经情不自禁了,我们不在场,那就更不用说了。说实话,我知道你对他没意思,可我看,他对你却情长得很,后来就没再找过你?特别是最近一段时间,你们成了上下级关系,他找你的次数应该更多了吧?”
“也不是很多,有时候我会找他汇报汇报工作。”
梅爱红见从她嘴里掏不出什么,就没再问她了。陈婉凌预感到梅爱红可能要动林静辞了,只是她将何时动,怎么动,却是猜不透。陈婉凌对林静辞也是不堪忍受,可她知道想扳倒一个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做细致的事先准备,还要有勇有谋,如果一不小心哪个环节出了错,说不定告不倒对方,反而会引火自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