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试结束半月后放榜,杜白名列榜首,高中会元。

杜白被一群人围着,连声道贺!我仍是死死抱着剑护着他。结果最后反倒是我不得不躲在杜白身后。

无他,他那些同试的文人好友个个比我高……我险些没喘过来气。

榜前人潮汹涌,有激动地上蹿下跳的,有唉声叹气情绪激动到瞬间昏死过去的。我朝有“榜下捉婿”的传统,不少名门望族出动了家仆,甚至还有主人亲自出马,来把榜上有名的书生“捉”到府上,以求能促成与家中女眷的亲事。

杜白生得好,又是会试第一名,老远就有人开始打听他。

见与杜白道贺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竟还有一群人如狼似犲虎视眈眈盯着杜白,我将剑鞘横在身前,谨慎地叮嘱杜白,“这回你跟在我身后,不许乱跑。”

笑话,我就不信抢不过这些三脚猫功夫的家仆丫鬟!

话虽然说得信誓旦旦,但是我的心中有些慌。且不说我们身边围了几十个人,而且那些人都是普通老百姓,要真发生争执,我也不能攻击,只能防守。

早知道就让杜白在宅子里待着,我来看结果回去告诉他。我苦恼地想。

我这个架势多多少少还是唬住了一些人,那些原本想冲上来“捉”走杜白的人收敛了许多,开始同那些文人打听杜白的名字、住处,打算瞅准时间把嫁妆送上门去。

习武之人听力很好,在窃窃私语中,我隐约捕捉到了“公主”“定情”这几个词。我猛地朝那边看去,穿着绸缎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闪而过的犹豫,可是抬头看了眼杜白后,咬咬牙吩咐,“既然没有公布婚约便不算数,我们要先下手为强,等生米煮成熟饭,就算是公主也没办法说什么!事成之后,赏赐更丰厚!”

在他的鼓励下,几个仆人气势汹汹就要扑上来。

若是真枪真刀地打我绝不怕他们,但是现在我和杜白处于人群最中间,动起手来束手束脚,而且对方人多狡猾,故意挑我防守薄弱的地方下手,我一个人根本应付不过来。

其中一个人去抓杜白的手,还没碰上,杜白蹙眉低斥,“别碰我。”

杜白还是第一次用这么嫌恶的语气,我一时之间顾不上许多,用剑鞘打飞几个人后闪身来到杜白身前。

他的头微微低垂,两侧的头发遮住他的大半张脸,看上去晦暗难明。我蹲下身子担心地问:“杜白,你没事吧?”

杜白声音艰涩,“带我离开这里。”

在我记忆中,杜白一直都是淡然的、处变不惊的,现下这般沾了几分阴暗,连烈烈的日光都透不进去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

我心中愈发焦急,深吸一口气,将剑从剑鞘中拔了出来,剑刃反射出冰冷的光照进每个人的眼中。

“榜下捉婿,也要讲求两厢情愿,你们这样分明不是来结缘的,反倒像来寻仇的,说!到底谁指使你们的?”

我本意只是威胁,但是或许是我喊话时不够凶狠,又或者是那句“抓住杜白赏银百两”过于**,连只是看热闹的路人也参与进来。

我彻底绝望。

正乱时,一个锣响震动所有人,一道娇俏的声音从轿子里传出来,“我倒要看看,哪个胆大包天的人敢抢我嘉仪公主的人?”

一只纤纤玉手掀开车帘走出,公主穿着一层嫩黄罩衫由人从轿子上扶下来,不怒自威地巡视在场的每一个人。

不知是谁起的头,在场的全都跪下来高呼“千岁”。公主走到我和杜白身前,将我们两个人拉起来。

“不长眼的东西!你们还不走!”公主身边的内侍将方才那一伙人呵斥了一顿,那一伙乌合之众便立马吓得屁滚尿流了。

“若是有人敢仗着权贵的身份逼婚,你们都可以去京兆府递状子!本宫倒要看看有哪些人敢在父皇背后阳奉阴违、以权谋私!听懂了就给本宫散了!”

等人群散了,我松了一口气,冲她道谢。

嘉仪公主手撑着下巴,直勾勾地盯着杜白和我,“我今日这么精彩的一出美救英雄,怎么听不见英雄喝彩?”

杜白依旧维持着最初的那个姿势,像是根本没有听进去她的话一般,没有半点反应。

眼见公主面色染上薄怒,我赶紧跳出来解围,“多谢殿下!要不是您及时解围,我和杜白还不知道要怎么办,他只是……”我犹豫半天,蹦出来几个字,“吓到了吧?”

公主“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直游离的杜白也终于回神,无奈地看了我一眼。

他恢复了以往端庄的模样,对着公主行了个礼。

公主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她歪着头看向杜白,问道:“听说你帮李老头了一个大忙,他一开心要收你为徒?你该不会真打算入大理寺吧?”

“官职之事自有陛下和吏部诸位大人做主,公主慎言!”

“切!就你最没意思。”嘉仪嘟囔着嘴,不开心地上了马车,半晌又掀开帘子道:“武姑娘,我下回再来看你!你有事还可以让酒楼掌柜传话。”

“多谢公主!”

直到回到宅院,公主那句问话久久盘旋在我的脑海中。大理寺,杜白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个。

我坐立不安地在房中走动了一会儿,几番犹豫之下还是去敲杜白的屋内。

推开门时,杜白正在窗边往一只信鸽的腿上绑竹筒,见我来也没有丝毫避讳,让我在一旁稍等片刻。等信鸽飞走,杜白这才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虚点了一下,“说吧,你想问什么?”

我突然发现,杜白原来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地方,从大理寺到来历不明的信鸽,他到底在和什么人通信,暗地里在谋划什么?我不知道这些他会不会告诉我,撑着一口气全部问了出来。

“这个……”杜白起手倒了两杯茶。我原以为他会搪塞过去,谁知道他将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后,不紧不慢地开口,“说来话长,你容我喝口水慢慢说。”

前段日子,杜白在斗诗会上的出色表现引起了多方注意,其中就包括大理寺卿李修。只不过李修是个很有趣的老头,化身为普通人在杜白身边出没,观察他的一举一动。面对各方投来的橄榄枝,杜白一一拒绝,只留下伪装后的李修。

一来二去,两个人竟然成了忘年交。

大理寺悬案疑案很多,李修因为周允琅失踪一案,知晓了杜白得了周家万金一事,又知道杜白擅长医理、博学多识,起了爱才之心。故而寻了诗会的时机与杜白相交,他时常会隐去一些细节和杜白面对面探讨各朝名案。哪知杜白在断案这方面格外有天赋,每次都能给李修不一样的思路,顺着查下去竟然破了几起案子。李修大喜之下,向杜白坦白了身份,并极力劝他来大理寺。

杜白没有马上答应,只说等科举考试结果出来再说。今日揭榜的消息众人皆知,李修的信自然也送来了。

“所以你的回答是?”我紧张地看向他。

“我同意了。”

我心中五味杂陈。

怪不得杜白前几日会笃定,那个卖刀人预言绝对不会成真。选择大理寺,在某种意义上,也就放弃了往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置攀爬的机会。

杜白见我久久没有说话,解释道:“这些事情也没打算瞒你,只是一直找不到契机。我不会有事瞒你,到了合适的时候总会告诉你。”

“哦。”我有些沉默。

好像心里有石头落地了,可是总觉得还有什么不对!

“怎么了?有心事?”

我抛开杂念摇了摇头,对上杜白清澈的双眼,浅笑道:“没事。你做的事,向来都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