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过,火药的使用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发明。
太掖的火药弹在使用时,就完美的印证了这个道理。
点火,发射,落地爆炸。
与火桶一样,点火时需要手持打火石起火,这在混乱无比的战场上,无疑是自杀行为。
前线收缴的战利品中,火药弹占了极大比例。
这是因为,当士兵需要投掷时,必须两人操作,一人手持火药弹,一人手持打火石。
简直是两个活靶子。
我的桌上,摆着打火石和火折子。
尝试着单手握着打火石,彼此碰撞。
零星的火星迸出,却无法引燃引信。
换了一只手,只用食指勾着火桶,双手持着打火石,上下一碰,点出火苗来。
食指用力,按压火桶的位置。
堪堪能够点燃。
只是这样的操.作,建立在安全的环境下。
若是边移动边点火,或是一边杀敌一边点火,便是不能了。
我有些丧气。
自从进院子,我便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反复操作试验,摒除杂念。
可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却还是让我有些崩溃。
就像与师兄的感情,让我感到挫败。
“亚子?”严决明轻叩门阀,轻声道:“盼弟煮了些绿豆汤,我给你端进去。”
“啊...不用了,”我胡乱地拢了一把散落的秀发,努力装作无事的调调:“我一会就去睡了。”
“...”严决明停顿了半晌,还是道:“天热,喝一点去火,没坏处的。”
打开屋门,窗外月明星稀,严决明只手托着白瓷碗,内里装着清澈碧绿的汤汁,上面还零星飘着百合花瓣。
“百合绿豆汤,清心安神。”
一边说着,他一边将白瓷碗放在桌上,立于一旁,大有我不喝他不罢休的架势。
笑了笑,无奈地一饮而尽。
入口味甘,性凉,入心,胃经。
清亮的**顺着喉咙流入脾胃,再有血液流动转至周身,仿佛满身的郁热烦躁都随着这口清凉从张开的毛孔带出。
“谢谢,舒坦多了。”
擦着嘴真诚地道谢,严决明却一脸审视地看我。
“你哭过了?”
大惊,下意识地反驳:“没。”
心虚地转过头,想要掩藏自己的惊慌失措,可这样的举动却坐实了他的疑问。
“是...因为火桶?”严决明试探着:“还是...秦离若?”
“火桶,是火桶。”我迫不及待地答道:“我想不出如何打火。”
“...这样啊...”严决明舒了口气似的,喃喃道:“我以为你知道了...”
“什么?”
“没...没什么。”这回反倒是他紧张起来,主动道:“什么难题,我帮你瞧瞧?”
“好...”
将打火和点燃想要单人襙作的想法和盘托出。
“其实这个工作原理和火折子很像,”举起桌上的火折子,我疑惑:“只是火折子的点火是没有风险的,火桶却有。”
“如果采用火折子的办法,内部先点燃,那误襙作或者掌握不好燃烧力度,很容易炸伤自己。”
“减少火药量的法子呢,亚子可有考虑过?”
“考虑过...”我犹豫道:“但是这样的话,爆炸的威力就大.大缩减了。”
“嗯...”严决明陷入了思考。
我把玩着火折子,仔细观摩着它的构造。
把卷紧的纸张或是树叶一类易燃品塞进有盖子的小桶里,盖子上留个气孔,点燃引火物,让其缓慢阴燃。
在需要用火的时候打开盖子吹着,吹出明火。
这种火折子作为火种来说方便携带,早上装填一直到晚上还能使用。
若是火桶采用同样原理的燃烧,火药与火舌的彼此拉扯,安全性真的能够保证吗?
“做对置装置呢?”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快速道:“火桶的盖子里嵌套火折子,打开盖子时,火折子受风引燃,正好可以点燃引信,这样不就完成了单手打火的襙作?!”
我翻找着火桶的图纸,厚重的木塞子并无任何作用,只是用来保护引线。
对比着火折子的大小,计算着点燃引信所需要的质量。
“对,这个数字正好!”
我兴奋地将结果递给严决明,解释道:“减少火折子的长度,增大宽度,倒扣在火桶上,掀开盖子时做一个弹力装置,火苗燃烧的高度正好够得到引信。”
“是了是了,没有比这更完美的法子了。”
自顾自地答着,我快速执笔修改着图纸。
而严决明默默地坐在我身侧,看着我专注的神情,脸上却带着一丝心疼地苦笑。
“亚子,有什么想要的吗?”
严决明看我停笔,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道:“火桶是你的功劳,皇帝一定会有所赏赐的,有没有想过自己想要什么?”
“想家人安康,世界和平。”我调皮地吐了下舌头,道:“可能满足?”
没想到严决明却正了神色:“会的,一定会的。”
新的样品很快得到了皇帝的认可。
大批量的火桶由工部建造,发往各地前线。
不过三日。
我军在高强度的炮火轰炸下,接连收复失地的捷报频频传来。
火桶到底还是力压太掖的火药弹一头。
严决明今日下朝,带了个消息。
“我已向皇帝提议,擢你为军需部司长了。”
“怎么又将此事提起,上次不是提请被搁置了?”
严决明却笑,自信道:“那不一样,那时我心急了些,如今火桶的威力有目共睹,你是有功劳在身的,不擢你擢谁?”
我摇摇头,却没放在心上。
林知舟已经很久没有出来蹦跶过了。
自从刑部尚书被贬,朝堂上,保守派接连受挫。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如今无论是在皇帝的心里,还是在官员势力上,保守派都不占上风。
只是最近,林知舟接连闭门谢客,不给好奇者窥探的机会。
据说家中近日有喜事要办,不知是不是个托词了。
我的任命书下发的这日,皇帝还签发了国子监祭酒的任命。
送诏书来的公公,面目慈善,笑起来像朵盛开的月季一样,很是喜庆。
“傅司长,咱家先恭喜了。”公公脸上堆着客套的笑,脸上厚厚的脂粉随着脸颊抖动簌簌掉落。
“公公客气,屋内已被好凉茶,进来歇歇脚罢。”
“先不了,改日咱家再来尝尝傅司长的茶,只是如今公务在身,趁着吉时还要去国子监宣读任命呢。”
我笑了笑,好奇道:“公公可知,这新出任的国子监祭酒是何方人物?”
“哟,傅司长还不知呢?”公公一脸惊讶,甩了甩拂尘,道:“便是算学部的秦离若,秦博士啊。”
“说来,傅司长也是出身于国子监罢,想来应是同僚了。”公公笑道:“晚一会傅司长便可去道贺,一同吃酒了。”
“啊....好。”
我一时不知是惊是喜,以师兄的才智屈居算学部博士的确委屈了,如今也算熬了出来。
可是,这消息我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忙忙碌碌地挑着裙子。
我想,如今师兄做了祭酒,我也成了司长,供职于不同部门,再不用自持避讳。
况且过往种种,诸多误会,若是能趁此机会解开心结,也许我和师兄的关系便能就此转圜。
挑中了与师兄初次相见时的衣裙,精心装扮了一番。
“盼弟,你说我梳双平髻如何?”
盼弟皱着眉,瞪着眼看着我头上的两颗小揪揪,连连摇头。
“不好不好,好好的先生像个丫鬟似的。”
“那,丱发?”
盼弟几乎翻了好大一个白眼,粗暴地接过我的乌发,动手编织起来。
“先生还是垂鬟分肖髻好些,端庄又不失活泼,干嘛搞得不伦不类的。”
我紧张地搓手,解释道:“我以为,这样会好看...”
盼弟梳头的动作顿了顿,问道:“先生是要去找秦博士吗?”
我还没等回答,窗外一阵连天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接连响起。
起身一看,声音好似从国子监处传来。
“定是师兄接到诏书了,盼弟你快一些。”
顾不得盼弟的阻拦,我急匆匆地捧着任命书向国子监走去。
京城的街道,都是青石板铺就的。
平日里细小的石子踩在脚下都硌得生疼,今日走上却软若云端。
大红的地毯从街头一直铺到国子监的大门口,上面布满了燃尽的炮仗。
遥遥望去,国子监门外的两尊石狮子也身披红袍,两穗红绸从匾额两旁垂落,带着张扬的喜气。
“师兄...这也太夸张了吧。”
我颤颤巍巍地踩着红毯,心想,这样大动作也不怕招惹非议。
长街上静悄悄的,纵然正值夕阳日暮,街上的小摊小贩却全都不见。
以往日落西山时,正是街上最热闹的时刻。
“奇了,”我疑惑道:“怎么满街都没有人的。”
亦步亦趋地踩着红毯,距离国子监越近,空气中花香的气息越浓郁。
红红的花瓣渐渐出现在红毯之上,带着不甘心的露珠。
我的心里开始打起鼓来,越走越近,花瓣愈发密集,一脚踩上去是“咯吱”地响声。
一阵清风袭来,卷起阵阵花雨。
漫天的花瓣从天幕飘下,落在我的头顶,我肩头,手上。
嗅了嗅手中的花瓣,是令人恐惧熟悉的脂粉香味。
止不住地颤栗中,眼前国子监大门外,赫然呈现着。
“秦离若摘花迎淑女,林菀菀共举齐眉案。”